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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篝火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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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当天的校园,像是换了一个世界。
主路上挂满了彩旗和手工装饰,每个班级的展区都挤满了人。数学小组的“科学与艺术”展区设在图书馆前的空地上,陆屿和林柚的“心跳对话”装置被安排在正中央。
上午九点刚过,装置前就排起了队。大多是好奇的情侣或好友,想测测彼此的“默契程度”。
陆屿负责技术维护,林柚负责引导参与者。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T恤——是周浅设计的,左胸位置印着一个小小的余弦曲线图案。
“请戴上这两个手环。”林柚的声音温和而专业,“然后面对面站立,随便聊点什么。墙上的光会展示你们的心跳同步程度。”
第一对参与者是高二的一对好友。她们戴上传感器,开始聊昨晚的电视剧。墙上的两圈光晕各自波动,偶尔接近,但很少重合。同步度数值停在0.43。
“中等默契!”一个女生笑着说,“看来我们得找点共同爱好了。”
随着参与者的增多,数据开始显现有趣的规律:长期好友的同步度通常在0.5-0.6;情侣普遍在0.7以上;而有一对结婚二十年的教师夫妇,竟然达到了0.79。
“长期共同生活真的能促进生理同步。”林柚低声对陆屿说,“这为我们的长期研究提供了实证支持。”
陆屿点头,快速记录着观察笔记。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林柚身上——她引导参与者时的那种耐心和清晰,她解释科学原理时的那种热情,她和孩子们互动时那种自然的温柔。
这些都不是数据能完全捕捉的。但陆屿知道,他会记住。
下午两点,公开演示时间。周浅带着学生会的人来了,还邀请了校领导和几位科学老师。
“这是我们数学小组的原创互动装置。”周浅作为主持人介绍,“由陆屿和林柚同学设计制作,融合了传感器技术、信号处理和视觉艺术。”
陆屿和林柚站在装置前,戴上传感器。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连接”。
“我们会演示三种不同的对话模式。”林柚说,“首先,讨论一个数学问题。”
他们开始讨论费马大定理的证明思路。墙上的光晕规律波动,像两个严谨的思考者在平行工作。同步度:0.85。
观众中传来赞叹声。
“第二种模式:回忆共同经历。”
陆屿说:“去年秋天,旧教学楼后的爬山虎刚开始变红。”林柚接:“那天下午四点,光的角度刚刚好。”同步度升至0.89,两圈光晕开始交织。
“第三种模式……”林柚停顿了一下,看向陆屿。
陆屿明白了。他说:“波士顿的早晨,上海的夜晚,沙漏在同时流动。”
林柚微笑:“同一片星空,不同的角度,但都在看。”
同步度瞬间跳到0.92,墙上的两圈光完全融合,变成一片温柔的、波动的蓝光。
掌声响起。周浅站在人群前排,也鼓着掌,但笑容有些勉强。
演示结束后,一位科学老师走过来:“这个装置很有意思。你们考虑过申请专利吗?或者参加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
“我们正在准备参赛材料。”陆屿说。
“需要推荐信的话,我可以帮忙。”老师说,“这种跨学科的项目,很有潜力。”
老师离开后,周浅走了过来:“恭喜,很成功。”
“谢谢你的组织。”林柚说。
周浅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装置,最终说:“我去看看其他展区。篝火晚会别忘了,你们的表演在七点半。”
她转身离开时,陆屿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背影有些紧绷。
“她最近好像有心事。”林柚轻声说。
陆屿点头:“上周看到她母亲来学校,在办公室和班主任谈了很长时间。表情很严肃。”
“家庭问题?”
“不确定。”陆屿说,“但数据上,周浅最近上课注意力集中度下降了15%,作业错误率上升了20%。”
典型的陆屿——用数据描述人的状态。
艺术节展览在下午四点结束。他们收拾装置时,林柚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陆屿的手——不是刻意的,但两人都停顿了一下。
墙上的光已经关了,但陆屿觉得,那个触碰本身,就像一道小小的光。
傍晚六点半,操场上开始布置篝火。学生们搬来木柴,架起烧烤架,挂起彩灯。暮色渐浓,秋夜的凉意袭来,但热闹的气氛在升温。
陆屿和林柚在数学小组的帐篷里做最后的准备。他们要展示的是装置的简化版——只用投影,不用传感器,演示“理想化的同步”。
“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复杂。”林柚调试着笔记本电脑,“直接放我们下午的录像就行。”
“但现场演示更有诚意。”陆屿检查着投影仪,“而且,我想和你一起站在篝火前。”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林柚听懂了其中的含义。她抬起头,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对他微笑:“我也是。”
七点,篝火点燃。火焰腾起,橘红色的光映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音乐响起,是学生会乐队演奏的流行歌曲。
陆屿和林柚坐在班级区域的后排。周浅作为组织者,在篝火边忙碌着,协调烧烤分配,安排节目顺序。她的笑容很灿烂,但陆屿注意到,她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火焰发呆。
“她真的不太对劲。”林柚说。
“需要问吗?”陆屿问。
“等合适的时机。”林柚说,“现在她需要专注于工作。”
七点半,他们的节目到了。主持人报幕:“接下来,数学小组带来‘心跳的对话’,用科学诠释连接的美。”
陆屿和林柚走到篝火前的空地。投影仪把图像投在临时架起的白幕上。他们没有用下午的录音,而是现场对话。
“我们从一面墙开始。”陆屿说。
林柚接:“一面只在特定时间说话的红砖墙。”
投影上出现旧教学楼的照片,然后是那面墙的特写,最后是墙上字迹在光中显现的动画。
“我们用余弦定律解释它。”陆屿继续说,“用数学理解偶然中的必然。”
投影变成坐标系,两条余弦曲线出现,从不同的起点开始,逐渐靠近。
“然后我们发现,”林柚的声音很轻,“有些连接,不止可以用数学描述。”
两条曲线重合了,投影变成一片温柔的蓝色光晕,像水波,像呼吸,像篝火映在眼中的光。
“它可以用心跳测量。”陆屿说。
“可以用光呈现。”林柚说。
“可以用数据记录。”
“但最终——”两人同时说,“它只需要被感受。”
投影暗下去。短暂的安静后,掌声响起,比下午更热烈,更真诚。
他们鞠躬,走回座位。路过周浅时,陆屿看到她眼睛里有泪光——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复杂的、被触动的泪。
“很美。”周浅轻声说,“真的很美。”
节目继续。乐队演奏,舞蹈表演,小品……篝火边笑声不断。
八点半,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围着篝火聊天,烧烤,玩游戏。
陆屿和林柚拿了饮料,走到操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篝火,看到跳跃的火焰,看到年轻的身影,看到十月清澈的星空。
“今天很成功。”林柚说。
“嗯。”陆屿喝了一口饮料,“装置展示了12小时,接待了83组参与者,收集了有效数据79组。公开演示观看人数约200人。表演获得掌声持续时间15秒,显著高于平均8秒。”
林柚笑了:“你还是忍不住要量化一切。”
“因为数据让我安心。”陆屿说,“但有些东西……确实无法量化。”
他看向篝火,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比如现在。和你坐在这里,看火,看星星,听远处的笑声和音乐。这种感觉,没有合适的变量来描述。”
林柚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可以叫它‘篝火时刻系数’。定义为零点:完全孤独,系数为0;完全融入,系数为1。我们现在大概在0.8左右——在一起,但也在观察;连接,但也独立。”
陆屿思考着这个定义:“很准确。那篝火时刻系数的测量方法呢?”
“主观报告。”林柚说,“就像现在,我说我觉得是0.8,你说你觉得是多少?”
陆屿感受着此刻:夜风微凉,但篝火的温暖隐约传来;身边是林柚,安静而真实;远处是热闹,但不需参与。
“0.85。”他说,“因为你在这里,系数提高了0.05。”
林柚笑了,那笑容在篝火的映照下,温暖而明亮。
这时,他们看到周浅独自一人走向操场另一端的阴影处。她的脚步有些踉跄,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像是在擦眼泪。
陆屿和林柚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他们在操场边的树影下找到了周浅。她背对着篝火的方向,肩膀微微颤抖。
“周浅?”林柚轻声唤道。
周浅转过身。她的脸上有泪痕,但在黑暗中不太明显。
“我没事。”她很快说,“只是……有点累了。”
但她的声音在颤抖。
陆屿递过去一包纸巾——他总是随身带着,为了应对各种意外情况。
周浅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需要谈谈吗?”林柚问,“如果你愿意的话。”
周浅沉默了很久。篝火那边的笑声和音乐隐约传来,更显得这里的安静沉重。
“我父母要离婚了。”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上周正式决定的。母亲今天来学校,是办一些手续……我要跟母亲搬去外婆家,可能要转学。”
陆屿和林柚都愣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艺术节欢乐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残酷。
“什么时候?”陆屿问。
“学期结束。”周浅说,“母亲说不想影响我期末考,所以等到寒假再搬。但……大家都知道了。班主任,几个老师,现在你们。”
她苦笑:“其实我一直知道他们关系不好。但真的到这一天,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
林柚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她知道,有些痛苦,言语无法减轻。
陆屿开口了,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根据研究,父母离婚对青少年的影响,关键在于后续的支持系统和应对策略。如果有稳定的朋友关系,有学校的支持,有健康的发泄方式,长期负面影响会显著降低。”
典型的数据化安慰。但周浅抬起头,看着他,反而笑了:“你真是一点没变,陆屿。连安慰人都要用研究数据。”
“因为数据是真实的。”陆屿说,“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数学小组的同学,班主任,还有……我们。需要的时候,我们都在。”
他说“我们”时,看了一眼林柚。林柚点头。
周浅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似乎轻松了一些:“谢谢。真的。还有……对不起。以前我对林柚……有些不好的态度。”
林柚摇头:“都过去了。你现在需要朋友,我们就在这里。”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周浅情绪平复。
“我该回去了。”周浅擦干眼泪,“还有收尾工作要安排。”
“我们帮你。”陆屿说。
三人一起走回篝火边。周浅重新戴上组织者的面具,笑容回到脸上,但这次,似乎少了些勉强,多了些真实。
篝火晚会九点半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留下学生会的成员收拾场地。
陆屿和林柚帮忙收拾完,最后离开操场。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中偶尔闪烁。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林柚说。
“嗯。”陆屿点头,“艺术节成功,装置受欢迎,周浅的事……还有,我们的表演。”
“你觉得周浅会好吗?”
陆屿思考:“短期内会有困难,但根据她的性格数据——坚韧指数高,社交支持良好,学业基础扎实——长期应该会适应。而且,她母亲看起来是负责的人,会给她足够的支持。”
“你又开始数据分析了。”林柚微笑。
“因为这是我能给的最好预测。”陆屿说,“但我希望她好。真心希望。”
他们走到校门口。夜色已深,街道安静。
“明天还去旧教学楼吗?”林柚问。
“去。”陆屿说,“下午四点,老时间。即使今天是特殊的日子,但有些仪式,需要保持。”
“好。”林柚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陆屿看着林柚上了车,然后转身走回家。
路上,他想起篝火的温暖,想起周浅的眼泪,想起投影上的蓝色光晕,想起林柚说“0.8”时的微笑。
然后他想:生活就是这样吧。有光,有暗,有连接,有分离,有欢乐,有痛苦。
但最重要的是,有人在身边,一起面对所有。
有人懂你的语言,即使那是数据的语言。
有人珍惜你的方式,即使那是不寻常的方式。
有人,在篝火边,在星光下,在所有的光与暗里——
和你在一起。
他回到家,打开非数据记录本,新起一页:
“日期:10月21日
事件:校园艺术节全日
关键时刻:
1. 装置展示成功,最高同步度纪录:0.92
2. 篝火晚会表演,与林柚的现场对话
3. 周浅的家庭变故,我们的支持承诺
观察记录:
·篝火的光在林柚脸上跳动时,她看起来像一幅温暖的画
·周浅哭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数据无法完全描述人的痛苦
·当我们说‘我们就在这里’时,我感到一种新的责任和连接
·夜色中熄灭的篝火,像所有结束的事物,但灰烬里还有余温
个人感受:
今天很复杂,但很真实。
今天很累,但很值得。
今天有很多光,也有很多暗影。
但最重要的是,今天有我们。
明天计划:
下午四点,旧教学楼,恢复日常的仪式。
因为有些连接,需要日常的维护。
有些光,需要定期的显现。”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夜空清澈,星星很多。他找到北极星,然后找到北斗七星,然后找到所有熟悉的星座。
然后他想:无论发生什么,星空都在那里。
无论距离多远,连接都在那里。
无论光或暗,有些东西,一直都在那里。
他关掉灯,准备休息。
睡前,手机震动,林柚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谢谢你在周浅面前说‘我们’。那个词,很有力量。”
陆屿回复:“因为那是事实。晚安,林柚。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见。”
“晚安,陆屿。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在睡前的黑暗中,他仿佛还能看到篝火的余烬,还能看到墙上的蓝光,还能看到周浅含泪的眼睛,还能看到林柚在火光中的微笑。
所有这些光与影,所有这些连接与分离,所有这些数据无法完全捕捉的瞬间——
都成了他的一部分。
都成了他们的一部分。
都成了,这个复杂、真实、值得珍惜的,世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