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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生日频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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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周浅就站起身拍了拍手:“同学们留一下,今天陆屿生日,我们简单庆祝庆祝!”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生日快乐”。陆屿坐在座位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林柚注意到他整理书本的动作慢了半拍——那是他面对非预期社交场合时的轻微应激反应。
“我没说要办。”陆屿低声对旁边的林柚说。
“但也没反对。”林柚同样低声回应,“社交数据点,记得吗?”
周浅已经走到讲台边,从讲桌下面拿出一个纸盒,里面装着切好的水果蛋糕。几个平时和陆屿关系还不错的男生帮忙分发一次性纸盘和叉子。
“陆屿,来许愿吹蜡烛!”一个男生喊道。
讲台上的蛋糕插着一支小小的数字蜡烛“17”。陆屿站起身,走向讲台。他的步伐平稳,但林柚从后排能看到他后颈的肌肉微微紧绷——紧张,但不慌乱。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陆屿。他站在蛋糕前,闭上眼睛。三秒钟后,睁开,吹灭蜡烛。
掌声再次响起。
“许了什么愿?”周浅笑着问,眼睛亮晶晶的。
“实验顺利。”陆屿平静地回答。
一阵善意的哄笑。大家都知道陆屿的性格,这个回答很“陆屿”。
分蛋糕的时候,周浅特意切了一块最大的给陆屿,上面有最多的水果。林柚拿到了普通的一块,坐在窗边小口吃着。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陆屿,观察他在这种非结构化社交中的表现。
陆屿的表现……很规范。他感谢每个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和递蛋糕的同学点头致意,回答关于竞赛准备的问题时言简意赅。像一个运行良好的社交程序,每个输入都有合适的输出。
但林柚注意到一些细节:当周浅站得离他太近时,他会微微后移半步;当话题转向私人领域时,他会把话题引回学术;当有人问起他和林柚的研究时,他会给出标准回答:“一个关于人际理解的量化模型,还在早期阶段。”
标准,安全,边界清晰。
切完蛋糕,大家三三两两聊天。周浅端着蛋糕走到林柚身边:“你觉得陆屿今天开心吗?”
林柚抬头:“他的心率估计比平时高5-8次每分钟,呼吸稍浅,说明有一定程度的社交压力。但皮质醇水平未知,无法判断是否‘开心’。”
周浅愣了愣,然后笑了:“你真是……永远这么严谨。”
“这是准确描述。”林柚说。
周浅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你们的研究,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按照计划推进。”林柚给出安全回答。
“我看了陆屿上次报告的数据。”周浅压低声音,“那些同步度曲线……数值很高。通常只出现在亲密关系中。”
林柚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们的测量方法和文献中的不同,阈值不能直接比较。”
“是吗?”周浅看着她,“但即使方法不同,趋势是一样的——从低到高,稳步上升。像某种……关系的温度计。”
这个比喻很贴切,林柚不得不承认。但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吃蛋糕。
“林柚,”周浅的声音更轻了,“你喜欢陆屿,对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窗外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规律得像心跳。
林柚放下叉子,转向周浅:“我们在做一个科学研究项目。作为研究员,我对研究伙伴有高度的专业尊重和信任。至于‘喜欢’这个非标准化术语,它涵盖的意义太广,无法准确回答。”
标准答案。协议允许范围内的标准答案。
但周浅没有被糊弄过去。她看着林柚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俩像两个在用密码对话的人。我们都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只有你们懂真正的意思。”
“密码需要密钥才能解密。”林柚说,“我们有共享的密钥——研究框架,数据语言,协议规则。”
“但情感不需要密钥。”周浅说,“情感是……直接传输的。”
林柚沉默了。她在想那个下午,在陆屿家书房,手掌相叠的那个时刻。没有协议,没有测量,只有温度,触感,和一种安静的连接。
那确实不需要密钥。
但她也知道,如果没有之前的那些协议、那些数据、那些理性框架,他们可能永远到不了那个可以直接传输的时刻。
“也许,”她终于说,“有些传输需要先建立信道,设定协议,校准频率。等这些都做好了,直接传输才有可能。”
周浅理解地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遗憾:“所以我是那个没建立信道的人。”
林柚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她只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建立连接的方式。”
庆祝会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大家陆续离开。周浅留下来收拾垃圾,陆屿和林柚帮忙。
“谢谢你们。”周浅对陆屿说,“虽然你说不用办,但我觉得……还是应该有点仪式感。”
陆屿点头:“谢谢。蛋糕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周浅笑了,但笑容里有点疲惫,“那我先走了,竞赛模拟题明天给你。”
她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陆屿和林柚。傍晚的光线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社交数据收集完毕。”陆屿说,“需要分析报告吗?”
“晚点。”林柚说,“先说说你真实的生理反应。心率具体升高多少?”
“从进教室的72升到最高81,现在回落到75。”陆屿说,“呼吸频率从16升到20,现在18。主观体验:中等压力,但可控。”
“许愿时在想什么?”林柚问。
陆屿看着她:“实验顺利。还有……”
他停顿了。
“还有什么?”
“希望明年的生日,还能和你一起做实验。”陆屿说,“即使你可能在波士顿。”
这句话很直接,比林柚预期的更直接。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没有传感器,但她知道,一定加快了。
“概率很高。”她说,“根据现有数据,我们的研究项目至少会持续到高中毕业。即使有暑假分离,也会继续。”
“我不是说研究项目。”陆屿说,“是说‘一起’。”
这次轮到林柚沉默了。她看着陆屿,看着他胸前的徽章——那个她设计的,两条余弦曲线重叠的徽章。在傍晚的光线下,它闪着微弱的银光。
“即使在不同时区,也可以‘一起’。”她最终说,“每周视频通话,共享数据,远程实验。技术上可行。”
“技术上可行。”陆屿重复,“但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技术可行性。”
教室里很安静。远处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陆屿,”林柚轻声说,“你今天的问题,都超出了协议范围。”
“我知道。”陆屿说,“但我发现,有些数据必须在协议外收集。有些问题必须在计划外问。”
他走近一步:“就像现在。没有实验设计,没有测量仪器,没有数据记录表。只有一个问题:如果我去不了波士顿,你会想和我一起过明年的生日吗?”
林柚感觉到喉咙有点紧。她想起风险评估矩阵,想起退出机制,想起所有那些为了安全而设定的边界。
然后她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想起手掌的温度,想起徽章的设计图——那两条最终重叠的曲线。
“会。”她说,“即使你在波士顿,我也会想和你一起过。我们可以选一个共同时间,视频通话,虚拟蛋糕,远程许愿。然后各自吹灭真实的蜡烛。”
陆屿看着她,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深。
“那如果,”他问,“我想的不是虚拟蛋糕呢?”
问题越来越直接,边界越来越模糊。林柚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一种熟悉的冲动——用数据,用模型,用任何可以量化的东西来回答。
但她压住了那个冲动。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协议没涵盖这种情况。数据没有预测。我需要……时间思考。”
陆屿点点头,没有逼迫:“好。那等你思考完,告诉我。”
他转身开始收拾书包。动作依然平稳,但林柚注意到他放书时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那是他压抑情绪时的特征。
“陆屿。”林柚叫住他。
他回头。
“今天你生日,”她说,“我还有个礼物。不是实验工具,是……数据之外的礼物。”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装饰。
“这是什么?”陆屿接过。
“观察记录。”林柚说,“从我们认识开始,我记的一些……非数据观察。比如你解数学题时右手的动作频率,你紧张时后颈肌肉的紧绷程度,你真正笑时眼角皱起的纹路数量。还有……我们第一次在旧教学楼后说话时,你眼睛里的光。”
她顿了顿:“这些都是主观的,非标准化的,可能带偏见的观察。但它们也是……真实的。我想你应该有一份。”
陆屿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日期:9月6日。下面是一行小字:
“今天遇见一个人,他用余弦定律解释一面墙的秘密。他的手指修长,握尺很稳。我想知道,他的世界里,是否所有东西都可以这样精确测量。”
他快速翻页。每一页都有日期,都有简短的记录。有些是观察,有些是疑问,有些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翻到10月21日那页:
“今天在他家书房,手掌相叠的三分十七秒。没有测量,但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同步的时刻之一。他的手比我的暖1.5度左右。我想记住这个温度差。”
陆屿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这很……”他寻找词汇,“不科学。”
“但真实。”林柚说,“就像你说有些数据必须在协议外收集。有些记录,也必须用非科学的方式。”
陆屿抬起头,看着她。傍晚的最后一道光正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谢谢。”他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不科学,但最珍贵的礼物。”
林柚笑了,那是真正放松的笑:“生日快乐,陆屿。”
“谢谢。”陆屿重复,然后补充,“以及……等我思考完,我会回答你的问题。”
“我等你。”林柚说。
他们一起离开教室。走廊已经空了,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陆屿忽然停下:“今天不去旧教学楼了,光线角度已经错过了。”
“嗯。”林柚点头,“但明天会补上。明天下午四点,晴天的话,字迹会显现。如果下雨……”
“就带伞去。”陆屿接上。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各自下楼。
在校门口分开时,林柚说:“对了,MIT的申请我今晚提交。结果要三个月后才出。”
“好。”陆屿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的研究继续。”
“继续。”林柚说。
她转身要走,陆屿叫住她:“林柚。”
她回头。
“那个本子,”他说,“我也会开始记一本。非数据的观察。等我记够一定的量,交换。”
林柚眼睛亮了:“好。那就……数据交换协议,扩展版。”
陆屿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陆屿的手指一直放在书包侧袋,触摸着那个牛皮纸本子。他能感觉到纸页的厚度,能想象里面那些手写的字迹——林柚的字,工整,清晰,但在描述那些非数据观察时,也许会有一点不同。
也许会有更柔和的笔画,更轻的笔压,更长的停顿。
那些都是数据——另一种形式的数据。
他回到家,没有立刻打开本子,而是先打开了实验记录。在新的一页,他写下:
“日期:10月25日
事件:17岁生日,非结构化社交庆祝
数据:心率变化见附录B,主观报告见附录C
重要事件:收到非数据观察记录本(林柚)
意义:研究框架扩展,承认非量化数据的价值
个人备注:今天问了超出协议范围的问题。等待回答。
新增计划:开始个人非数据观察记录。目标:三个月后与林柚交换。”
写完后,他放下笔,打开那个牛皮纸本子,从第一页开始认真读。
每读一页,他就想起那个日期,那个场景,那个时刻的自己。有些细节他已经忘了,但林柚记得。她记得他手指的动作,记得他肌肉的紧绷,记得他眼里的光。
她甚至记得温度差:1.5度。
这个数字让他微笑。典型的林柚——即使在最感性的记录里,还是忍不住要量化。
读到最后,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
他拿出手机,给林柚发消息:“本子读完了。谢谢。另外,1.5度的温度差,你是怎么估计的?”
几分钟后,林柚回复:“手掌接触时,我手背感受到的温度梯度。基于体表温度分布模型和接触面积估算。误差范围±0.3度。”
陆屿笑了:“很严谨。但本子里其他部分,不太严谨。”
林柚:“那些是‘噪声’。但有时候,噪声里才有真正的信号。”
陆屿:“同意。所以我也会开始记录噪声。”
林柚:“期待交换的那天。晚安,寿星。”
陆屿:“晚安,观察员。”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准备休息。
睡前,他想起今天那个没被回答的问题,那个关于明年生日的问题。
他不知道林柚会怎么回答。但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会接受,并纳入模型——或者扩展模型来容纳。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方式:不是回避复杂性,而是用自己理解的方式,去理解复杂性。
即使那意味着要问一些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
即使那意味着要等一些无法预测的回答。
但至少,他们在问,在等,在尝试理解。
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在被理解。
他闭上眼睛,在睡意中想:明天下午四点,如果晴天,光会照进旧教学楼后,墙上的字会显现。
而他们会在那里,继续测量,继续记录,继续用他们唯一知道的方式,靠近彼此。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找到一种新的语言,一种既能容纳数据,也能容纳那些无法量化之物的语言。
但在这之前,他们有余弦定律,有协议,有徽章,有记录本。
还有每一次下午四点的约定,每一次手掌相叠的温度,每一次超出协议但依然被认真对待的问题。
那就够了。
足够让他们,在所有的精确和模糊之间,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