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标准差内的靠近 ...
-
十月的第三个周六,晴天,无云。
陆屿家的书房里,阳光满室。这次不是在工作——传感器已经完成测试,幽默实验的设计方案也已定稿。今天没有待办事项,只有林柚带来的一盒刚烤好的饼干,和陆屿煮的一壶新茶。
“我舅舅的配方。”林柚打开盒子,里面是浅黄色的曲奇,形状不太规整,但散发着黄油和杏仁的香气,“他说如果只是埋头做研究,会失去生活的‘信噪比’。”
陆屿拿起一块尝了尝:“很好吃。信噪比是什么意思?”
“他说,如果生活里全是‘信号’——工作、学习、研究——没有‘噪声’——放松、闲聊、无目的的时间——那么信号本身也会变得不可识别。”林柚也拿起一块,“就像如果心电图是一条完美的直线,那反而意味着死亡。”
这个比喻让陆屿笑了:“所以你今天是来增加噪声的?”
“增加必要的随机性。”林柚纠正,“为了系统的健康。”
他们坐在书房的窗边,那里有陆屿新添的两把扶手椅和一个小圆桌。这是上周他们去旧货市场发现的,实木,深棕色,坐垫柔软。林柚当时说:“研究需要舒适的物理环境。”陆屿就买了下来。
现在坐在这里喝茶吃饼干,确实很舒适。
“MIT申请材料写完了吗?”陆屿问。
“初稿写完了。”林柚说,“但我舅舅说太‘干’,全是数据和成果,没有‘人味’。他说录取委员会想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份研究报告。”
“那你准备怎么加‘人味’?”
林柚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我加了一段,关于那个旧教学楼后的墙,关于余弦定律,关于……我们怎么用科学的方法研究非科学的东西。舅舅说这段很好,因为它展示了我如何把个人兴趣和学术追求结合起来。”
陆屿接过纸,读那段文字。林柚写得很好,既有科学的严谨,又有少年的诗意。她描述了那道特定的光,那些只会在正确时间显现的字,以及这如何启发她去思考“时机”、“理解”和“连接”。
“这里,”陆屿指着其中一句,“‘这个项目让我意识到,最深的理解往往发生在最精确的时机,但维持它需要持续的校准。’写得很好。”
“谢谢。”林柚说,“但我有点担心,如果他们问我这个‘合作者’是谁,我该怎么回答?”
陆屿想了想:“说是一个志同道合的研究伙伴。如果追问,就说我们签署了数据保密协议,不便透露细节。”
“听起来很官方。”
“但安全。”陆屿说,“而且真实。我们确实有协议。”
林柚点点头,继续喝茶。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安静了一会儿后,陆屿忽然说:“我父亲回信了。”
林柚抬起头。
“他说,”陆屿的声音很平静,“他看了我的回信,和我分享的研究框架。他说他年轻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试图用量化的方式理解人际关系,试图找到某种‘人际物理学’。但后来他放弃了,因为觉得那样会失去温度。”
他停顿:“但他说,看到我的研究,他有点改变想法了。也许对某些人来说,保持一定的距离和理性,反而能让连接更清晰、更持久。他说他期待看到长期追踪的结果,特别是那个‘分离测试’的数据。”
林柚的眼睛亮起来:“他接受了?”
“不算完全接受,但至少……不反对了。”陆屿说,“他还说,如果我需要理论指导,可以随时问他。虽然他的领域是量子物理,但复杂系统和网络科学的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这很好。”林柚微笑,“所以我们现在有了一个非正式的科学顾问。”
“嗯。”陆屿也笑了,“虽然顾问在一万公里外,而且每两个月才联系一次。”
他们安静地喝茶。饼干盒渐渐空了,茶壶也见了底。
“陆屿。”林柚放下茶杯。
“嗯?”
“下周三是你的生日。”她说。
陆屿愣了一下。他自己都快忘了。父亲会在生日当天发一封邮件,母亲会寄一张贺卡——通常晚到一周。除此之外,生日和其他日子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知道?”他问。
“学生档案。”林柚说得很自然,“我是数学小组的干事,有权限看基本信息。”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陆屿觉得,她可能特意查过。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想,”林柚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送你个礼物。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礼物。是一个……实验工具。”
陆屿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圆形,银色,表面有精细的蚀刻图案——是两个重叠的余弦曲线,相位差为零,完全同步。徽章背面有磁吸扣,可以别在衣服上。
“我自己设计的,用学校的激光切割机做的。”林柚说,“左边这个给你,右边这个我留着。它们是用同一种不锈钢切割的,来自同一块板材,微观结构几乎完全一致。”
她拿起一个,放在手心:“理论上,如果我们都戴着这个徽章,它就像一种物理标记,标记着我们的耦合状态。就像……实验室动物的耳标,或者鸟类的环志。只不过标记的是研究伙伴的身份。”
陆屿看着徽章上的曲线,那两条完美重叠的波。他想起实验记录里那些同步度数据,从0.3到0.83的上升曲线,想起风险评估矩阵,想起余弦之盟协议。
然后他拿起徽章,别在了自己衬衫的左胸口袋上方。
“很合适。”林柚说,然后别上了自己的那个。
两个徽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谢谢。”陆屿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贴合的生日礼物。”
“因为它是定制的。”林柚说,“根据我们的研究,我们的数据,我们的定义定制。”
她顿了顿,继续说:“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如果你真的去MIT,我们会有两个月见不到面。那时候,这个徽章可以是个……物理提示。当你看到它,就会想起这边还有一个耦合的系统,在相似的频率上振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陆屿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触碰传感器,只是摊开手掌,放在小圆桌的中央。
一个邀请。一个非协议的、非实验的、纯粹个人的邀请。
林柚看着他的手,看了三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相对。
没有传感器记录,但陆屿能感觉到她的温度,略微比他低一点。能感觉到她手掌的轮廓,能感觉到细微的生命颤动。
“你知道吗,”陆屿说,“根据我们过去的数据,当我们有物理接触时,同步度平均会提高0.05到0.1个点。”
“现在没有测量。”林柚说,“所以不知道提高了多少。”
“但可以估计。”陆屿说,“基于皮肤接触面积,体温差,还有……现在的环境噪音水平,我估计至少0.07。”
林柚笑了:“你还是忍不住要计算。”
“因为计算让我安心。”陆屿承认,“但有些东西,即使不计算,我也知道。”
“比如?”
“比如现在我的心率是68,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是72。”他说,“降低了4次。说明这个接触有镇静效果。”
林柚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我的也慢了。而且呼吸变深了。”
他们安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阳光在房间里移动,光斑从地板爬上了圆桌边缘,几乎要碰到他们的手。
“陆屿。”林柚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测到0.72的同步度时,你说那太高了,高到不科学吗?”
“记得。”
“现在我想说,”林柚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也许科学还没有完全理解,两个人可以达到多高的同步度。也许0.72不是极限,0.83也不是。也许……还可以更高。”
陆屿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和林柚的呼吸节奏渐渐对齐——他能从手掌的微小颤动中感觉到。
“需要更多数据验证。”他说,但语气不是拒绝,是邀请。
“那就收集更多数据。”林柚说,“不只是周二下午四点。不只是实验时间。包括现在,包括这种……非结构化的时间。”
陆屿思考了一会儿:“那我们需要扩展数据收集协议。允许在非实验情境下记录观察笔记,主观体验报告,还有……这种无仪器测量的生理反应估计。”
“好。”林柚点头,“从今天开始,余弦之盟研究项目增加‘日常观测’模块。研究员可以在任何认为有意义的时间点,记录非结构化互动数据。”
“需要定义什么算‘有意义’吗?”
“研究员自行判断。”林柚说,“信任研究员的专业判断力。”
这是一个很大的授权。意味着他们承认,有些重要的数据,可能发生在计划之外,仪器之外,协议之外。
陆屿接受了这个授权:“好。那今天的第一条日常观测记录是:10月21日下午3点17分,非结构化接触。主观体验:平静,连接感增强。生理估计:心率下降4-6次每分钟,呼吸深度增加。无负面反应。”
林柚补充:“第二条:收到并佩戴定制徽章。主观体验:归属感,标识感。生理反应:未测量,但面部温度估计上升0.5到1度——轻微脸红。”
她确实脸红了。在午后的阳光里,脸颊有淡淡的粉色。
陆屿注意到了,但没有评论——评论会让她更红。他只是说:“记录完毕。数据存入记忆存储,晚些转录到正式记录。”
他们的手还叠在一起。阳光终于爬上了桌面,温暖的光覆盖了他们的手背。
“你知道吗,”陆屿忽然说,“在通信理论里,最好的信道不是完全没有噪声的,而是有合适信噪比的。完全的寂静和完全的嘈杂一样,都无法传递信息。”
林柚理解地点头:“就像我们的生活。全是实验和协议,或者全是闲聊和饼干,都不对。需要平衡。”
“而我们现在,”陆屿说,“就在那个平衡点上。有协议,但也有茶和饼干。有数据记录,但也有这种不记录的接触。有测量的部分,也有不测量的部分。”
“那就是信噪比合适的状态。”林柚总结。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柚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抽离,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陆屿的手也跟着调整。
就这样,像两个精密仪器在相互校准,找到了最合适的耦合位置。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自行车铃声,远处商场促销的音乐声。这些日常的噪声,此刻成了他们安静连接的背景音。
“其实,”林柚忽然说,“我有点害怕MIT的事。”
陆屿看着她:“害怕不被录取?”
“害怕被录取。”林柚说,“害怕真的要去那么远,那么久。害怕我们的系统还没准备好通过那个测试。”
陆屿思考着怎么回答。他可以给出一串数据:根据现有同步度的稳定性,根据他们设计远程实验的能力,根据过往应对挑战的记录……那些数据都支持“系统能通过测试”的结论。
但他没这么说。
“我也有点害怕。”他承认,“但不是害怕系统失败。是害怕……我会想测量那种想念,但发现没有合适的仪器。害怕那种感觉太复杂,超出我们的模型。”
这是一个罕见的、完全感性的表达。林柚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怎么办?”她问。
“收集数据。”陆屿说,“即使数据不完美,即使模型不够用,也要收集。因为那是真实的。即使我们不能完全理解,至少我们记录下来了。”
他停顿:“而且,也许通过收集那些‘超出模型’的数据,我们能扩展模型。就像物理学家发现现有理论无法解释的现象时,不是放弃,而是发展新理论。”
林柚笑了:“所以你还是在用科学家的方式应对恐惧。”
“因为这是我能理解的方式。”陆屿说,“但这次,我承认有些部分可能无法完全理解。我接受那个不确定性。”
这是一个重要的承认。对陆屿来说,接受不确定性,就像接受过敏体质一样——不是喜欢,但承认它是自己的一部分。
“那我也接受。”林柚说,“接受即使有最好的远程实验设计,有些东西还是会丢失。接受两个月的时差,可能会让我们的下午四点永远错开。”
“但我们可以创造新的时间点。”陆屿说,“波士顿时间的下午四点,这里是凌晨四点。但我们可以选一个中间点,比如波士顿的晚上十点,这里的早上十点。每周在那个时间视频通话,做远程测试。”
“那样你就得早起。”林柚说。
“我可以调整作息。”陆屿说,“为了研究。”
“为了研究。”林柚重复,但两人都知道,不只为了研究。
阳光继续移动,终于离开了他们的手,爬上了墙壁。书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林柚的手轻轻抽离了。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像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测量周期。
陆屿也收回手。手掌上还残留着温度差带来的微妙感觉。
“该回去了。”林柚看了眼时间,“我舅舅晚上要来家里吃饭。”
“我送你到车站。”
他们收拾东西。林柚把空饼干盒装进包,陆屿清洗茶具。动作默契,不需要言语协调。
下楼,出门,走向公交车站。十月的傍晚,空气清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等车的时候,林柚忽然说:“对了,生日那天,数学小组的同学说要给你简单庆祝一下。放学后,教室。”
陆屿有些意外:“谁组织的?”
“周浅。”林柚说,“她说你是队长,应该表示一下。我同意了,因为……这也是一个社交数据点。观察你在非研究社交场合的表现。”
陆屿笑了:“你连这都能变成研究。”
“一切皆可研究。”林柚说,“但这次,我不会带传感器。纯粹观察。”
“好。”陆屿说,“那我也不做实时数据分析。纯粹体验。”
公交车来了。林柚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屿胸前的徽章,银色的余弦曲线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徽章很好看。”她说。
“你设计的。”陆屿说。
林柚笑了,转身上车。
车开走后,陆屿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了碰胸前的徽章。金属微凉,但在体温下慢慢变暖。
他走回家,路上想起实验记录里的一句话:“系统在达到高同步度后,即使暂时分离,也会倾向于回归同步状态。”
也许这就是耦合系统的本质:一旦连接建立,就会有一种内在的趋势,让它们保持连接。即使有距离,即使有时差,即使有所有那些现实中的障碍。
回到家,他打开实验记录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日期:10月21日
事件:非结构化互动,生日礼物交换,物理接触
数据记录:主观报告见附录A
重要观察:系统在非实验情境下依然保持高协调度。物理接触产生镇静效应(心率下降,呼吸加深)。
新增模块:日常观测。允许研究员在非计划时间记录有意义互动。
个人备注:收到定制徽章。佩戴时产生归属感和标识感。林柚脸红估计温度上升0.5-1°C——可爱。”
写“可爱”这个词时,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一个科学术语,不符合实验记录的规范。但他还是写下了。
因为有时候,数据需要一些非数据的补充。
因为有时候,最精确的描述,不一定是最合适的描述。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夜色降临,城市的灯光亮起。他找到那个方向——东偏南30度,3.2公里。
然后他低头,看向胸前的徽章。那两条重叠的余弦曲线,在室内灯光下,依然清晰。
他想象着林柚此刻也在看她的徽章,在舅舅家的餐桌上,在聊天的间隙,手指轻轻碰触那个银色的圆。
两个徽章,同一块不锈钢,同样的图案,相隔3.2公里。
但共享同一个定义:余弦之盟。
共享同一种频率:理解和连接。
共享同一个趋势:向更高的同步度演化。
手机震动,是林柚的消息:“到家了。舅舅说饼干配方可以分享给你,如果你喜欢。”
陆屿回复:“喜欢。但更喜欢的徽章。”
林柚:“那就好。周三生日庆祝会,记得来。即使只是为了收集社交场合的数据。”
陆屿:“我会来。即使不收集数据也会来。”
林柚:“那早点休息。晚安。”
陆屿:“晚安。”
他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徽章,然后准备休息。
睡前,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没有测量的接触,那个手掌相叠的安静时刻。
没有数据,没有图表,没有p值。
但有温度,有连接,有一种平静的确定感。
也许那就是信噪比最合适的状态:足够的信号让我们理解彼此,足够的噪声让那些理解显得真实、生动、值得珍惜。
他闭上眼睛,在睡意中微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后天,是他的生日。
然后,还有无数个下午四点,无数个实验,无数个需要共同面对的时刻——包括可能的分离,包括必然的重聚。
而他们,有数据,有协议,有徽章,有彼此能理解的语言。
还有那些偶尔超出语言,但依然被安静接纳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