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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波士顿概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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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第一个周一,旧教学楼的爬山虎叶子已经掉了一半,露出深秋褐色的藤蔓。下午四点,光线准时切入,墙上的字迹显现,但陆屿和林柚都没看——他们看着林柚手机屏幕上的邮件通知。
“MIT Summer Science Program。”林柚念出邮件标题,手指停在屏幕上,“录取通知。”
空气安静了三秒。只有远处操场隐约的呼喊声,和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点开。”陆屿说。
林柚点开邮件。屏幕上的文字在傍晚的光线中清晰可见:祝贺你被录取,项目时间7月2日至8月13日,地点麻省理工学院校园,课程包括数学建模、认知科学实验设计、计算神经科学……
她读到最后一行:“……我们相信你将在这个夏天获得宝贵的学术经验,并为未来的科学研究奠定基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屿。
陆屿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柚注意到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吞咽口水的动作,通常出现在紧张或需要时间思考时。
“恭喜。”陆屿说,声音平稳,“概率上,你被录取的几率是32%,实际发生,说明你提交的材料非常优秀。”
典型的数据化回应。但林柚听出了其中的克制——他在用熟悉的方式处理这个预期中但依然冲击的消息。
“谢谢。”林柚说,放下手机。墙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快到四点十分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陆屿问。
“现在。”林柚说,“看到邮件的那一刻。我会去。”
陆屿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徽章。那个银色的余弦曲线徽章,他现在每天都戴着。
“我们需要更新实验计划。”他说,“远程实验方案需要提前测试,在你走之前至少运行一个月,收集基线数据,确认方法可行。”
“嗯。”林柚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我已经做了初步设计。每周两次视频通话,每次一小时,标准化流程:前十分钟闲聊,中间四十分钟做认知任务,最后十分钟数据同步。生理数据通过可穿戴设备云端同步。”
她调出设计文档给陆屿看。很详细,每个环节都有操作定义,每个测量都有校准方法。
陆屿快速浏览:“需要增加环境控制。波士顿和这里的时差、光照、噪音水平都不同,这些都要记录,作为协变量分析。”
“同意。”林柚记录,“还有饮食、睡眠、压力水平——都要做日常记录。”
他们开始讨论技术细节,像往常一样专注、理性、有条不紊。墙上的字迹完全消失了,光线移开,但他们的讨论继续。
直到一个关键问题出现。
“情感状态测量,”陆屿说,“远程情况下,我们设计的那个‘每日情绪标记’方法,信度可能不够。没有面对面的微表情观察,没有皮肤电导实时测量,只有自我报告,误差会很大。”
林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有些误差是必要的。”
陆屿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林柚继续说,“远程情况下,我们注定会丢失一些数据精度。但也许……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弥补。比如,更详细的主观描述,比如,定期交换观察记录,比如……”
她停顿:“比如允许更多的模糊性。”
这个词从林柚口中说出来,让陆屿有些惊讶。她是那个坚持一切都要精确定义的人,是那个连“好笑度”都要打小数点的人。
“模糊性会引入噪声。”陆屿说。
“但有些信号,只有在一定的噪声背景下才能识别。”林柚说,“就像我们的非数据观察记录本——那些不精确的描述,反而捕捉到了一些仪器测不到的东西。”
陆屿思考着。他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增加模糊性会降低统计效力,但可能提高生态效度;远程研究注定有局限,与其强行维持不切实际的精度,不如调整目标,接受新的测量范式……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协议。”他最终说,“远程研究特殊协议。明确哪些测量保持精度,哪些允许模糊,如何整合不同精度的数据。”
“好。”林柚点头,“这周完成协议,下周开始预实验,运行四周,调整,然后你出发前再运行四周。足够优化方法。”
“你出发前。”陆屿重复这个词,“具体什么时候?”
“7月1日从上海飞波士顿。”林柚说,“项目7月2日开始。所以6月底就要出发。”
“六个月。”陆屿计算,“180天。足够完成两个完整的实验周期,至少24次远程测试,加上不间断的日常数据记录。”
“数据量会很大。”林柚说,“我们需要更好的数据管理工具。我舅舅说可以帮我们搭建一个简单的数据库。”
“好。”陆屿说,然后问了个非实验问题,“你会想家吗?”
问题很突然。林柚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回答:“不知道。我没长时间离开过家。但数据预测:前两周适应期可能会有压力反应,之后应该会稳定。我有应对压力的策略——保持规律作息,坚持运动,维持研究日常。”
“还有呢?”
“还有……”林柚看着他,“每周两次的视频通话。虽然是为了研究,但应该也有……稳定作用。”
她用了“稳定作用”而不是“情感支持”,但陆屿明白她的意思。
“我会在这里保持一切不变。”陆屿说,“同样的作息,同样的下午四点来这面墙前——即使你不在。同样的数据记录,同样的研究节奏。这样你回来时,系统还是稳定的。”
这是一个承诺,用陆屿的方式做出的承诺。
林柚感觉到鼻子有点酸,但她迅速控制住——生理反应,肾上腺素轻微上升,泪腺有激活倾向。她用深呼吸调节,三次,每次四秒。
“谢谢。”她说。
“为了数据连续性。”陆屿说,但两人都知道,不只是为了数据。
暮色渐浓,该离开了。他们收拾东西,走向校门。路上,陆屿问:“你父母怎么说?”
“母亲很支持,父亲……有点担心,但尊重我的决定。”林柚说,“舅舅最高兴,说这是他当年没完成的事,我替他完成了。”
“他当年也申请了?”
“申请了,录取了,但家里没钱,没去成。”林柚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他一直鼓励我,经济上支持我。他说知识应该被传递,机会应该被抓住。”
陆屿想起自己的父亲。如果他知道林柚要去MIT,会说什么?也许会说:“很好的机会,好好把握。”然后问:“你的研究伙伴怎么办?数据收集怎么安排?”
典型的父亲。永远理性,永远关注结构。
他们走到校门口。今晚有风,很冷,林柚紧了紧围巾。
“陆屿,”她说,“这六个月,除了优化远程实验,我还想……做一件事。”
“什么?”
“收集更多非数据记录。”林柚说,“关于这里的日常。关于这面墙每个季节的样子,关于学校的变化,关于……你。这样我在波士顿的时候,有更丰富的参照系。”
陆屿点头:“我也会记录波士顿那边的日常——通过你的描述。虽然间接,但可以建立一个对应数据集。”
“就像两个站点,同步观测。”林柚说,“你在东经121度,我在西经71度。经度差192度,几乎正好地球周长的一半。”
“但时间上,我们可以对齐。”陆屿说,“波士顿晚上十点,这里是早上十点。每周那个时间,我们共享同一个时刻。”
“在同一个时刻,做同样的事。”林柚补充,“即使在地球两端。”
这个想法很美。陆屿觉得,这就像某种科学版的浪漫——用经度、纬度、时差、数据同步,构建一种超越距离的连接。
“我会做好记录。”他说,“每一天。”
“我也会。”林柚说。
公交车来了。林柚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屿。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清晰而坚定,像一座不会移动的观测站。
“陆屿。”她最后说。
“嗯?”
“等我回来,”她说,“我们会有很多新数据。关于距离的影响,关于时差的调节,关于……思念的可测量性。”
陆屿点头:“我等着那些数据。”
车开走了。陆屿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家。路上,他计算着:六个月,180天,4320小时。减去睡眠时间,减去必须的日常,剩下的时间,有多少可以用于研究?多少可以用于等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像记录实验数据一样,记录这段等待的时间。
回到家,他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而是先走到书房窗前,看向那个方向——东偏南30度,林柚家的方向。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父亲发消息:
“林柚被MIT暑期项目录取了。她七月去波士顿,八月回来。我们的研究将进入远程阶段。我需要设计更鲁棒的实验方案,你有什么建议吗?”
五分钟后,父亲回复:“恭喜她。远程研究的关键是标准化和冗余设计。每个测量至少两种方法交叉验证,每个环节有备份方案。另外,情感变量的远程测量是个挑战,建议用经验抽样法,随机时间点自我报告。”
典型的父亲式建议。实用,严谨,有价值。
陆屿回复:“谢谢。我会纳入设计。”
然后他打开实验记录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日期:12月4日
事件:林柚MIT录取确认
研究影响:需启动远程研究计划,时间6个月,含2个月完全远程期
任务:更新协议,设计远程实验,预测试,数据管理系统搭建
个人记录:确认远程期开始时间——7月1日。距离今天:208天。”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着那个数字:208天。
很长。足够做很多实验,收集很多数据,完成很多分析。
也很短。短到可能不够准备好,送她去地球另一端。
他合上本子,打开电脑,开始设计远程实验方案。表格,流程图,协议条款,校准方法……熟悉的领域,熟悉的操作。
但这次,每个设计选择都多了一层意义:这个测量方法在远程时可行吗?这个数据能跨时区同步吗?这个环节,如果她在地球另一端独自完成,会顺利吗?
深夜十一点,他收到林柚的消息:“刚和舅舅视频聊了MIT的事。他说远程实验的设计,要特别考虑网络延迟的影响——有些认知任务对时间精度要求很高。”
陆屿回复:“同意。我正设计时间校准模块,每次实验前先测网络延迟,调整计时基准。”
林柚:“好。另外,我舅舅说……等你高中毕业,如果想申请MIT本科,他可以写推荐信。”
这句话让陆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从来没说过想申请MIT,从来没和任何人讨论过高中毕业后的计划。
但林柚的舅舅看出来了。或者说,林柚告诉了他。
陆屿回复:“MIT的数学和认知科学确实很强。但还有很多其他选择。”
林柚:“我知道。只是告诉你,有这个可能性。”
可能性。一个词,包含了很多。
陆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等远程实验顺利运行后,再考虑下一步。”
林柚:“好。先专注于眼前的研究。”
陆屿:“嗯。今天先到这里。晚安。”
林柚:“晚安。”
他关掉电脑,走到阳台。夜色深重,天空无云,星星清晰可见。他找到北极星,然后想象着从北极星往下看地球的样子——一个蓝色的球,上面有两个点: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波士顿。
两个点之间,隔着海洋,大陆,时区,一万两千公里的距离。
但共享同一个协议,同一个研究,同一种理解彼此的方式。
还有,同一个星空。
他看着星星,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个理论:在广义相对论里,时间和空间是弯曲的,最短的路径不一定是直线,而是沿着时空曲率的测地线。
也许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也是。最短的路径不是物理距离的最小化,而是沿着某种理解曲率的轨迹。
也许他们选择的路——数据,协议,实验,余弦之盟——就是他们的测地线。看着绕远,但实际上是连接两个点最短、最稳定的路径。
他回到屋里,准备休息。
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23:47。波士顿现在是上午10:47。
林柚可能正在和舅舅讨论远程实验的细节,可能在整理MIT的行程,可能在记录今天的非数据观察。
而他在这里,在上海,在208天分离开始倒计时的第一个夜晚。
但他们的实验继续。他们的协议有效。他们的余弦之盟,正在准备迎接第一个真正的压力测试。
他闭上眼睛,在睡意中想:明天下午四点,墙上的字会显现。
后天也是。
每一天都是。
直到7月1日,直到她离开,直到她回来。
而他会在这里,记录每一个四点,每一道光线,每一次字迹的显现和消失。
用数据,用协议,用他们唯一知道的方式。
等待,然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