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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提线人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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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尘大哥。”
听到声音,白九尧转身,正见妙妙立在那儿,眉眼间满是哀伤。
“......我对不住你。”
她声线哽咽,仿佛下一秒又要落下泪来。
白九尧无奈地暗叹一声。这算什么烂摊子?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悲伤又温柔,学着方尘往日的模样,挠几下头才说话。
“妙妙,我不怪你。”
白九尧手按到妙妙肩头,他觉得这样可能会多点安慰的效果。
“你有苦衷,我都理解。一切就怪那个面具男,是他利用了你。欸,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
妙妙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裹着浓重哭腔:
“......我不该害你,你......你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却为了自己的私心......去......去陷害你......”
“没关系,都过去了......”
白九尧束手无策,他上辈子很少跟人打交道。
在上修界成天不是修炼就是修炼,只为早点飞升......
想到什么,他表情稍显低落,片刻后放下手,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李来节他们呢?为何不送你回去?”
“他们着急去抄门规了......”
白九尧:“......”
你们可真是蒲明衣的好徒弟。
“罢了,你一个姑娘家夜里独自下山不安全,我送你一程吧。”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背后还有人要害他,他如今自身都难保,竟还想保护他人?
“......啊那个,要不我还是去叫人送送你?”
妙妙一听,脸色稍显不悦,哭也不哭了,一把拽住想要开溜的白九尧。
“不,我就想要方尘大哥送送我。”
白九尧心头那叫一个痛苦,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被妙妙拽着往前跑。
白九尧:......这。
我要不要推开她?可那样岂不是很过分,还会伤女孩子的心。
年轻时,他身边的女娥们常常神神秘秘念叨着:天大地大,女孩子最大。如果惹女孩子生气,那会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
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总之,还是要行君子之风。
另外,妙妙并不知道她口中的“方尘大哥”内里早已换了,要是表现出什么反常来,岂不是很容易暴露他夺舍的秘密。
方才种种陈述表态,他认为妙妙可并不傻。
要是再惊动蒲明衣,他稍微上心起来,一查一探,他这点伪装,根本经不起推敲。
纠结来纠结去,两人已出了千山派大门。
白九尧及时止步,妙妙回头不解地看他。
千山派门口有两位守门弟子,一左一右靠着墙,抱着剑,正淡漠地看着他们两个。
“可否请师兄师姐帮忙送一送这位姑娘回风月楼?”白九尧上前躬身行礼,施以礼貌的微笑。
“不帮。”
两人异口同声。
白九尧:拒绝这么快,都不考虑一下的吗......
“为......”
“不为什么。”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白九尧:“......”
吃了噎,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堂堂青恒仙尊,如今身无修为,脆如蝼蚁,沦落到走一段夜路都怕的地步,要是以后被人知道岂不被笑死?!
妙妙道:“方尘大哥,其实我是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不必劳烦旁人送我。”
白九尧喉结滚了滚,直觉告诉他,这不明智。但终究只能硬着头皮抬步。
他心里盘算:走一步算一步,那背后的面具男子是冲他来的,应当不会傻到多威胁一个妙妙自找麻烦,他得想想怎么保命。
他走在妙妙前面,全身神经绷紧,时刻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其实,根本无法观察出什么,因为他的五感已经与凡人无异。
千山派地处高峰,千阶石阶蜿蜒下山,过了石阶再走三里,便可到达云川镇。
石阶每隔一段距离是会有灯笼照明的。但那些灯笼年久未清理,落了厚灰,昏黯微弱的光透过积尘散出来,连脚下的石阶都照不分明。
“你说。”白九尧的声音沉在夜色里。
光线很暗,两人只能贴着石阶缓行,鞋底蹭过石块的细碎声响与谈话声在这寂静里显得尤为清晰。
“方尘大哥,你就不好奇,当年我为何救你吗?”
“行善事,何必问缘由。”
白九尧目视着前方,语气平静。
“不,是有原因的。”
“从前也有人给过我一线生机。那天也是寒冬腊月,我无家可归,蜷在墙角,冻得快没气时,是一位白发公子路过,抛给我件狐裘......我才撑过那个寒冬。时隔多年,我依然记住这份恩情,是他给了我新的生命。我那时就发誓,今后定像那位白发公子般善良一生。”
“你也给了方......我新的生命。”
白九尧听着妙妙一番深情言语,只能无奈继续扮演方尘,替他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告诉她,他已经不是她口中的方尘大哥,方尘很可能已经……
但是他不能,一是自身处境的原因,二是妙妙会觉得是她间接导致了方尘的死亡。
“可我后来做错了,我......”
“这不怪你,况且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白九尧转过身,微光落在他眼底,“人性如此,善恶只在一念间。人各有难处,是对是错,神仙也说不清楚,你何必纠结于此。”
“......你说得对。”
妙妙呢喃着,两人继续默不作声地走着,气氛忽然变得很诡异。
片刻后,她忽然停步,目光盯着白九尧的后背,声音在夜风里飘,她问:“......方尘,死了吗?”
这话如冰水灌顶,彻骨寒冰穿透全身,白九尧脚步骤然顿住,脑中嗡嗡作响,有一瞬间的麻木僵硬。
白九尧缓缓转头看她,光打在他的侧脸,语气罕见地变得冰冷:“你,看出来了?”
妙妙轻轻笑了,“看来我猜得没错,我熟悉方尘原本的样子,你演得一点都......”
话音未落,寒光突现,妙妙瞳孔骤然收缩,殷红的血珠如花朵般绽放在两人中间,艳得刺目。
白九尧愣住,那温热的血液溅了他半边脸,利刃般划过他瞳孔。
待他猛地睁眼,妙妙胸前那截透体而出的剑尖,正滴答滴答落着红色珠子。
“妙妙!”
长剑抽出的瞬间,妙妙泛红的眼还未阖上,身躯已如断线的木偶般无力滑坠。
她身后,黑衣面具人曲起手臂,蹭过染血的剑身,寒光粼粼。
“该你死了。”
杀手的声音冰冷如刃,下一秒便朝着白九尧扑来。
白九尧虽无灵力,但一身的身法还是有的。
两人一攻一守,打得有来有往。
可越到后面,白九尧逐渐体力不支,有心却无力。
方尘的身体本就孱弱,白九尧下手没轻重,左手发力过猛,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关节直接错了位。
“......”战不下去了。
趁着把面具男一掌拍开,他撒腿便猛地往山门跑。
跑就没事了?
当然不可能,地上跑的哪里跑得过天上飞的。
后领猛地被杀手一手揪住,白九尧整个人便被掀倒在地,而杀手的长剑已裹着黑气径直朝他刺来。
白九尧苦着一张脸,暗道这下真的要完了吗?
长剑在刺入心口的一刹那,仿佛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阻挡,金光乍起,杀手神色一滞,下一瞬便被金光弹飞。
而白九尧身体那道金色结界在阻挡了一次致命伤害后,竟也瞬间破碎。
白九尧:“......”
不是吧!这守护结界这么不经打的?才一下就碎了?开什么玩笑?!这么不靠谱!接下来怎么活?
白九尧生平第一次有了想骂人的冲动。
杀手单膝跪地稳住身躯,嗤笑一声,撑剑而起,“呵,看来想护你的人也并非真想护你,乖乖受死吧。”
杀手可能觉得杀一个白九尧这样手无寸铁的凡人,无须动用灵力,于是他再次提剑冲上来。
“蒲长老?”
白九尧望向杀手的背后,稍微愣了愣。
杀手脚步一滞。
白九尧趁此机会,使出浑身力气,朝着杀手身为男人最脆弱的地方踢了一脚,威力之大,连带着把他自己也绊倒了。
这一脚,神仙来了也要嗷嗷两声。
果然,杀手痛得倒在地上翻滚两圈,白九尧再次爬起逃跑。
“我非活剥了你的皮不可!”
身后的声音愈来愈进,强悍的灵气堵住了白九尧要逃跑的路。
“完了,他要用灵力。”
杀手强劲的灵力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袭来,白九尧深知,这一击,他躲不掉,不死也要半残,八成是要死的节奏。
说实话,他也并未打算躲,他目光幽黯如渊,神情泰然不动,恍惚间,那个曾翻覆星海的仙尊短暂归来。
他在赌。
赌那位给他设守护结界的人,会出现。
树影婆娑,暗影疾弛。
一股更为强悍的灵力炸裂开来,罡风四溢,尘土落叶齐飞。
面具杀手的攻击如同以卵击石,他被来人打飞了出去,吐出一口鲜血。
蒲明衣收拢自己的强大灵力,一袭黑衣缓缓自半空落于地面。
他轻勾薄唇,言语带着不屑:“魔族之人,竟敢在千山派门前逞凶,不想活了吗?”
白九尧看着那抹高挑的背影,对于蒲明衣的出现并不意外。
他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就感受到体内有股并不属于他的灵力,一般人肯定是发现不了的,但他可是青恒仙尊。
面具杀手见势不妙,倏地突然融成一团黑雾,隐没于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九尧看着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
魔族。
“魔族的鬼影无踪步,能遁入一切黑暗中,特别是在黑夜中,连我也很难抓到他。”
“此等丧家败犬,不必追。”
蒲明衣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白九尧,吐出了两个字:“废物。”
“......”
白九尧快步跟上蒲明衣,面色喜悦道:“多谢蒲长老救命之恩!”
蒲明衣头也不会继续走着,“我是怕你死了,不仅陆天川要找我麻烦,还有那几个爱嚼舌根的老顽固们也会来数落我,给我按个‘不称职师’的窝囊名头。”
白九尧:“原来如此。那我身上的守护结界也是出自您之手么?”
蒲明衣难得平和的语气瞬间又变得冰冷,裹着森森寒意:“你的话,很多。你的命,也硬。天雷都劈不死你。”
“那不是因为有蒲长老的结界嘛。”
“我只设过一个,方才破了。”
“......那看来我确实命硬。”
他负手而立,凝视着白九尧的眼睛,冰冷无情道:“如今你仍旧是废物,既无法修炼,我便答应护你几载,等日后你自己谋了生路,自行与我断了这师徒关系。”
“......”
白九尧觉得,他或许还能抢救一下......
千山派弟子连夜为妙妙买了棺材,并将人葬在了云川镇附近一处好地块。
妙妙无亲无故,无所依靠,这样的女子孤身存活于世间,如一叶孤舟,漂泊无倚。
死了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落叶归根,残花归土。
白九尧择了一束路边不知名的小白花,插在妙妙的坟前。
“这朵小白花生于末冬,应是春天的来使。”
妙妙的死,间接有他的原因,他料到自己可能会遭遇不测,但没料到她居然能看出来他不是方尘。
妙妙,下辈子,祝你投个好胎。
他微微低头,额前碎发将他的神情挡住,他朝坟前鞠了一躬。
一根透明的、近乎无存在感的细线在他指节处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