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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意(二) 百寮锁,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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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至寅时,夜还很深。
千山派内大多数弟子早已休憩,多数灯火也暗了下去,只有零星的灯笼还在亮着。
有归殿内却一片灯火通明,亮堂得很。
“解开。”
蒲明衣言简意赅。
白九尧不为所动。
他拽着蒲明衣的胳膊推开了有归殿的大门,身后拉着马绳懒洋洋打了一路哈欠的谢道衣已经不见了。
谢道之有马,但是有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谁都不能骑,统统老老实实步行下山。
白九尧实在受不了谢道之一路上的动静——又是哭累又是喊困,索性半路就叫他赶紧滚。
谢道之笑着领命,骑上马扬长而去。
蒲明衣在路上又试了几遍,想把体内的封灵符逼出体内,结果都失败了。
他的修为内力全然消失,活脱脱变成了一个手无寸铁的肉体凡胎。
这符咒毕竟不是灵力法术,是道门术法。
这类法门本就不在修仙者的认知范畴,他眼下也全然摸不着头绪。
若非方才走了个神,否则他怎么可能会中招。
蒲明衣心里一阵好气,尤其是当白九尧不回他话,径直把他带到一处桌子边坐下后,这股累积了一路的火团终于彻底爆发。
“方尘!你好大胆子!”
蒲明衣猛地拍桌站起。
随着一声巨大响动,那桌上原本摆放的几盏茶杯应声滚落到地上。
“蒲长老应当偷听到很多了吧,再叫我方尘,恐怕显得不诚实。”
白九尧低头将滚落的精致茶具一一捡起,放回茶桌上。
他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处室内茶寮。
这块区域宽绰雅致,左侧角落有山水盆景,玲珑太湖石,几条彩色小鱼在清泉下悠悠摆动,墙壁挂了几幅山水画,红木茶案也设计得巧妙雅致。
白九尧手背试了一下茶壶,还是热的。
他一喜,立马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还不忘也给旁边的蒲明衣倒了一杯。
“蒲长老,先消气冷静,我们慢慢聊。”
白九尧伸手想把蒲明衣按回去,下一秒,手腕一阵剧痛。
蒲明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轻易受制于人。
没有修为又如何,不靠蛮力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把白九尧放倒?
必须威胁白九尧把封灵符给他取出来。
否则,太不像话了。
白九尧眸光不动,他也没有用灵力和内力,就这样和蒲明衣打了起来。
两人的白开水打斗,招式都很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从茶桌打到假山那边,又从假山打回茶桌。
战况看似激烈,实则室内的东西一点没被碰坏,仿佛是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
这倒显得两人好像只是在切磋,实则每一次攻击使出了全力,拳拳到肉,想把对方打趴下。
按道理来说,白九尧的力气肯定是扳不倒蒲明衣的,但他却能靠着特殊招式化解、反攻。
蒲明衣平时都是习惯用剑,在蛮力斗殴这方面确实经验少。
蒲明衣打着打着,忍不住在内心赞赏:阿尧很强。
又忍不住叹气:我老了。
白九尧一向对自己的拳术和步法很有自信,他一直在找蒲明衣的破绽,找得确实也顺利。
但他却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为何这破绽这么熟悉?
脑海里仿佛多了一根紧绷的弦,绷得他难受,左右都有力量在拉扯,想要把这根弦扯断。
白九尧顺利击中蒲明衣的胸口的一处,那里曾为了救他而受过伤。
蒲明衣眉梢微蹙,捂着渗血的伤口踉跄了几步。
下一瞬,捆仙绳捆住了他的双手。
“......”
“白九尧!”
蒲明衣再次怒了。
“蒲长老果然听到了不少。”白九尧的声音沉了点。
随后他忽然定住,目光沉沉地落在蒲明衣身上,神情骤然变得专注。
他的目光流转着,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鲜活与锐利悄然褪去,眉宇间漫开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忧郁。
蒲明衣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往上翘,里面有怒火和羞恼的情绪。
窄挺的鼻梁,配上清冷的气质,让本就出尘的气质更添几分疏离。
因他受过伤,原本红润的薄唇如今泛着淡淡的白,眼尾因疼痛或是羞愤染了层浅红。
胸口处的伤口渗出丝丝鲜血,黑衣的缘故,其实看不清楚,若是白衣......
便像极了一朵染血的雪莲花。
蒲明衣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稍有些不自在。
他定了定神,自己走到茶桌边坐了下来。
方才的怒火不知从何时平息的,应当是从白九尧忽然变化的神情吧。
他见过。
小时候阿尧被选中为神子后,就经常不开心,他会爬到净水寺的一棵很高的梨树上,眺望远处。
“阿尧怎么了?”
一雪子一袭白衣翩然出尘,飞至小白九尧坐着的树干上。
“师尊,被选中为神子,是不是代表着我要离开你了?”
小白九尧转过头看他。
一雪子鎏金面具下的脸,看不太清表情。
“害怕分离?”
一雪子的声音很淡,很凉,像雪一样。
“嗯。”小白九尧轻点了下头,“我怕和师尊分开。”
一雪子睫毛颤了一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泛着一圈淡淡金色。
他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小白九尧立起来的衣领。
那里脖子上带了一圈锁链,叫百寮锁。
百寮锁是赤霄打上去的,谁都解不开。
只要有百寮锁在,被锁定的人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赤霄他们找到。
小白九尧见他不说话了,不高兴地戳了一下一雪子的胳膊。
一雪子把小白九尧抱起,从树上飞落到地面,“以后别乱爬这么高,当心摔断腿。”
“师尊是不是要把我交给神祇山了?”小白九尧大声喊,有点怄气,眼眶还微微泛红。
一雪子一顿,随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白九尧你要记住。”
“只要不是死亡,离别就是最大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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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寮内忽然安静,两人都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白九尧半身躺在茶桌旁的木榻上,一条腿支起来,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一截木头,开始雕刻起来。
眼皮时不时掀起,目光瞥看一眼静坐着的蒲明衣。
“不是要好好聊?”
蒲明衣不看他一眼,抿了口茶,“怎么不说话了,这个时候雕木头?”
应当是做他的傀儡,他这样想。
二百八十七年前蒲明衣离开的时候,白九尧才十六岁,他们相处的时间和分别的时间相比,连零头都不到。
蒲明衣其实根本不清楚白九尧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只知道他小时候很孝敬师长,很孝敬他。
很懂事,很坚强,人很好。
没了。
他的记忆和他的性格只允许他总结出这几个词。
人是一个复杂的生物,不是几个字就能说清楚的。
很多时候,看清一个人,除了看他的言语和行动,更重要的还有——
去感受他。
感受他的能量,感受他的磁场,感受他的灵魂。
其实,蒲明衣也有所察觉,白九尧可能是看出了什么,兴许是认出了他方才的那几招,虽然他已经尽力掩饰过。
若是白九尧真的认出来了他是一雪子,那也没关系,顶多是下手杀他的时候,他更加不忍心。
如今还不到杀白九尧的时候,他希望那一天晚点再来。
若是真到了那一天——
他就把自己的五感和情绪用灵力都给屏蔽,这样,就不会下不去手了。
不过,蒲明衣内心更希望白九尧没有认出他。
若是让白九尧知道,曾经疼爱他、拼死护着他的师尊,过了百年后,忽然倒戈站在赤霄那边,要杀他,那他......
死后也不得安宁,会痛恨他的吧?
或者根本就忘记他这个师尊了?
蒲明衣几不可查地倒吸一口气,捏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
突然,茶杯碎了。
白九尧看了过来,“对不住,我雕木头的时候必须集中万分精神。”
忘记回你话了。
“蒲长老这几日就好好住在有归殿。”
白九尧雕刻木头其实很快,须臾间便已经雕到了最后的部分——眼睛。
他五指修长,灵活地转了一下手里的小刀,望了一眼蒲明衣后,再次动手起来。
在雕刻木头人的眼睛形状的时候,他微微一顿,随后又像什么没发生似的继续刻起来。
“我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蒲明衣道。
“我知道。”白九尧答。
蒲明衣闭上眼睛静默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
“不为什么。”白九尧淡淡道。
话音落,小刀一转,从白九尧手心划过,一道血口子出现了。
白九尧将手心的血挤到了刚雕好的木偶上面,木偶颤抖起来,泛起光芒,白九尧将它丢到了地上。
霎时,又是一道奇异的色彩光芒。
木偶开始变大,最后变成和人一般大。
再看时,茶寮里已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蒲明衣”静静地站在蒲明衣前面,目光冰冷寡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和他平时如出一辙。
“......”
“你做我的木偶干什么?”
蒲明衣问。
白九尧没有立刻回答,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无害的模样。
他优雅从容地从木榻上起身,指尖顺带从衣服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手帕,缓步走到蒲明衣对面位置坐下。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那些散落的茶杯碎片一片片拾起,仔细放进手帕,再慢慢拢起边角裹好。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抬眼看向蒲明衣,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你不准出有归殿,让它代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