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失败后扑倒师尊》柳行木

17、祀山（三）

　　厚灰如浓烟般滚滚消散，神棺里的东西渐渐显露出轮廓。

　　意料之中的干瘪尸身没有出现，唯有一张赤狐面具，正静静卧在棺底。

　　赤狐面具精致别伦，覆着层泛着琥珀光的细绒，细碎的红晶石镶嵌在眼窝处的，在夜里像火星子般一闪一闪。

　　方才七具神棺里的神兽面具，大多是象征祥瑞的神兽，有凤凰、麒麟、白虎、玄武、朱雀、貔貅和白泽。

　　而这最后一张面具，他猜测应该是龙或者白貉，再不济也可以是通天犀，但万万不应该是赤狐啊。

　　在大多数典籍中，赤狐被视作凶兽，常象征着不详和灾异，尤其在瘟疫、饥荒时，赤狐会大量现世，故而被当作“灾厄的化身”。

　　白九尧浑身僵住。
　　一方面是知道赤狐是凶兽，另一方面是，这张面具竟透着股莫名的熟悉感。
　　而伴随着这股熟悉感而来的情绪是愤怒、痛苦的。

　　他没有见过传说中的八位通天使者，那这熟悉之感是怎会回事？
　　这不可能是没有缘由的，他一定见过八位通天使者中的至少其中一位。

　　至于为何没有一点印象，他想，他的记忆一定出现过遗失，甚至可能被篡改过某段过往。

　　“？”
　　白九尧发现，赤狐面具下边好像还藏着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掀起面具，发现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具体来说，是散发着五彩斑斓光泽的石头。

　　很奇特，肯定不是一块寻常的石头。

　　“这是女娲石。别碰。”那个声音又响起。

　　白九尧吓得一个激灵，随后赶紧松开捏着面具的手。

　　“前辈是八位通天使者中某一位的残留意识？”

　　白九尧进来之前就想过，能在神陨之地装神弄鬼的，只能是曾经死在这里的通天使者。

　　他们拥有半神之躯，“半神”其实并不是指他们离成神只差一步，而是指他们其实是留在人间的神，受天神之意，行天神之令。
　　死后没有立即消散，残留些许的神识也是合理的。

　　“怎么不问女娲石？”

　　白九尧礼貌性地一笑：“前辈既然告知我那是女娲石，却又不让我碰，那它肯定是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前辈想解释与不解释，都不是靠我问了便能知道的。”

　　意思其实就是，话语权在你那里，我命也交代在你那里，识时务者为俊杰。

　　“没错。我并不打算告诉你女娲石是干什么用的。”

　　白九尧：“......”
　　问了也白问呗。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瞬息之后，那震颤便骤然加剧，神棺上的尘灰簌簌落下。

　　白九尧身形晃了晃，伸手扶住旁边的棺椁边缘。

　　四周狂风骤起，树木被摇晃得东倒西歪，沙沙声伴随着地里传来的咚咚声。

　　白九尧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到半空，随后被往回拖行，直到摔出神陨之地。

　　等他从地上爬起，再往神陨之地看时，发现高高耸立的七、八座半身神像全部坍塌，灰尘漫天。

　　紧接着那些碎落的石头全部浮空升起，在地表、空中紧密排列，拼凑成巨大高墙。

　　神棺也全部爆炸，变成漫天齑粉，消散在滚滚灰尘中。

　　整个过程很快，直到一座巍峨庞大的高塔渐渐形成，塔尖似乎要顶破天穹，白九尧这才缓过神，喃喃道：“......那是天雷塔。”

　　“天雷塔？这个名字不错。”

　　“？”

　　“那这守护结界的塔就叫天雷塔罢......”

　　“！”

　　白九尧僵立在那儿，仿佛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冰寒之意瞬间席卷他全身，脑中只剩麻木和空白，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须臾间，天雷塔就这么凭空堆砌而成。

　　白九尧身前，一块白玉界碑从天而降，“砰”的一声，砸陷进土里，上面的“天雷塔”三个好看大字闪着金光。
　　差点将他闪瞎。
　　“......”

　　白九尧还未理清，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

　　“人形魔族善于伪装。当年我们合力将人魔结界封印后，世间仍残留着少部分魔族。尤其是人形魔族，外表与人族无异，藏匿在世间各个角落，蓄势待发。”

　　“他们大多数留在祀山，伪装成保护人魔结界的修士，还将其他门派修士都杀尽，此后便彻底占据了祀山。”

　　“他们一边想办法将结界破坏，一边伪装成巫祝、祀官，洗脑附近的村民，借举办神祭仪式，偷偷蚕食人族。”

　　“前辈实力如此不凡，为何不阻止？”白九尧问。

　　“我刚苏醒不久，力量仅仅只能在神陨之地起作用。”

　　“看到那些发光的白色小花了吗？它叫灵曦花，上面残留的神力，能阻止魔物靠近。”

　　“我侥幸保下一丝残魂，被封在棺材里，见不到日月，所以恢复得很慢。这里很偏僻，很少有人来，一般的人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你很特殊，你是未来之人，对吧。”
　　虽是反问，但语气却是肯定的，淡淡的，毫无波澜。

　　白九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接着他忽然道：“前辈为何不现身？好让在下瞻仰膜拜一番，曾经的通天使者、拯救苍生的救世主。”

　　白九尧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半神的残魂对其本人很重要。
　　能保下一缕残魂，就意味着还有机会复活，是千万要藏好的。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赤霄居然答应了。

　　“残魂罢了，你想见就见吧。”

　　这回，声音不再是从漫无边际的四方传来，而是变得很清晰，就在白九尧的正前方，五步之内。

　　白九尧猛地抬眸，漆黑的眸子穿过一片薄雾，看到了前面站着的一个人。

　　赤狐面具的红晶石在夜里依旧闪着夺目光辉，宽厚的大氅垂到地面。

　　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歪头，加上他那句“你想见就见吧”的尾音轻扬，让人怀疑他藏在面具下的嘴角笑了一下。

　　“我是赤霄，敢问阁下是？”
　　很平淡的一句招呼，似乎真的只是好奇“未来之人”是何人。

　　赤霄。
　　赤霄山人。
　　神祇山山主。

　　白九尧抿着唇，静默着，不知在想什么，隐在身后的一只手稍微动了动。

　　如果赤霄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白九尧其实是在偷偷运功，那只黑暗中的手正在凝聚杀招。

　　但赤霄仿佛真的没发现一般，又或者是没想到有人会想杀他。

　　他那经过术法掩盖过的声音自顾自地道：“阁下从未来而来，想必身份不凡。山人只是好奇，并无恶意。”

　　赤霄说完，大氅下的手缓缓伸出来。
　　摊开时，一枚圆润泛着光亮的珠子露了出来：“你的不灭珠。你该走了。”

　　白九尧缓缓走上前，眸光在那枚珠子上只停留了一秒，下一瞬，他双手出招，灵力轰然砸向面前的赤霄残魂。

　　赤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就在灵力击中他的刹那，他竟忽然笑了。
　　笑声极好听，如浴春风般的感觉。

　　那抹残魂被打中的一瞬间，便化作漫天轻盈的雪沙，飘向空中。

　　.
　　“可惜，没死的是赤霄。”
　　白九尧睫毛垂下，漆黑的眼珠子透着寒光。

　　望着赤霄残魂彻底被自己打散，他身心感到一片舒畅。

　　早在他身为青恒仙尊之时，就意识到通天使者可能并没有全部死光。

　　三百年前通天使者全部出山后，神祇山上就只有神徒，平时也是不允许任何人上去的。

　　只有在特殊的节日，比如游神会的时候，人们想要上去跪拜神明祈求庇佑。
　　这时就必须过灵池、抽神签，获得神明认可的虔诚之人才能上去。

　　某一年的某天，白九尧看到神祇山的天空生出异象。
　　原本越来越少、几近消失的神徒在一夜之间多了两倍，此后跪拜神明的机会也变多了。

　　到了夜里，他还眺望到神祇山平时亮灯的地方，多了一处。

　　按道理来说，八位通天使者陨落这么多年，神祇山没有了半神，神徒应当是越来越少，不会再产生才对，为何突然变多了？

　　在这世间，修仙之人是没办法成为神徒的，神徒其实是由神点睛凡人诞生的。
　　凡人从此褪去尘俗嚣事，踏入神祇山，为神办事。

　　如果说，其实是神又选了新的山主？新的通天使者？

　　这种情况，在通天使者们全部陨落之后，就应该发生了。
　　但是没有，反倒更像是神祇山在沉寂近百年之久后，在某一天忽然又活过来了。

　　从那天起，白九尧就开始怀疑，会不会是当年的通天使者，回来了。

　　通天使者毕竟是半神之躯，若是修补一结界就全数陨落，就有点不够令人信服。

　　而世间流传的那些说法，不过是有人刻意的、想让人知道的部分罢了。
　　假话里可能参真话，真话里也可能参假话。

　　山脚之人可能一生都难以窥见山巅风光，而半山腰的人，目之所及也远不及峰顶之人那般辽阔深远。

　　如果还活着的通天使者不是赤霄山人，那白九尧还能替这世间乐一乐。

　　但若活着的是赤霄山人，那不好意思，白九尧与赤霄山人之间，从来只能活一个。
　　他们之间的恩怨，要追溯到三百年前，人魔结界还未破裂的时候......

　　.
　　神祇山将这件事藏得很深，那处地方被结界层层包围，还特别设有昭铃，外人一旦进入，会立马被发现。

　　白九尧始终找不出法子探到那处阁楼里究竟藏了什么人。

　　如今，他回到过去，意外得知侥幸活下来的是赤霄山人，那白九尧就不可能放过能消灭他的机会。

　　赤霄是半神，半神的残魂能吸收日月之精华，经过长久修炼和温养，就还有可能重新复活。

　　方才白九尧已经将赤霄的残魂全部打散，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再有机会活命的。

　　“我杀死了过去的你，那么你在未来就不会出现了吧？”
　　白九尧望向飘向空中的雪沙，雪沙正在慢慢消散，也意味着赤霄仅剩的残魂正在消失。

　　白九尧知道，他肯定还能听见。
　　果然天穹传来一道临终的余音：“你难道忘了天雷塔么......”

　　“......”
　　白九尧伫立良久，看着雪沙彻底消失殆尽。
　　远处传来几声若影若现的狼嚎，天雷塔下的灵曦花的光亮正在暗下去，最后变回一朵普通的小白花。

　　管他什么天雷塔。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

　　白九尧捡起地上的不灭珠，捏爆。

　　金光亮起，蒲明衣布施的法阵开始生效，白九尧又将梦魂镜里的十八个灵魂放出。

　　紧接着是一片天旋地转，空间扭曲带来的眩晕感简直令人作呕。

　　白九尧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漆黑的夜空，树木耸立的繁茂的枝叶。

　　白九尧正躺在一处空旷的地面。
　　居然不是在棺材里。

　　白九尧从地上起来，一抬眼就看到前方那个巨大火雷深渊。四周光秃秃，那座天雷塔早已不见。

　　离深渊不远处修了几盏灯笼，灯笼旁边立有一块木牌，刻着：前方危险！不可靠近！

　　“......”

　　白九尧没有呆在原地太久，他想顺路去有归殿看看蒲明衣回来没有，他应当能想办法回来的。

　　那十八位弟子的魂魄已回到原本世界，游荡一会儿后就会自动归体。

　　蒲明衣如果回来了，应该会让李来节和御医长老把后山墓地那十八位弟子的棺材挖出来的，他不必去操心。

　　哦，对了。
　　他受伤了。
　　要不再顺路去趟善医堂拿点药？

　　“啪。”
　　白九尧给自己一巴掌。
　　“最近想的有点多。”

　　虽这么说，但他走的方向却是善医堂。
　　毕竟蒲明衣是为了保护他才受伤的。

　　走着走着......
　　树林有异动。
　　白九尧睫毛动了动，眸光朝后方一瞥。

　　寒光乍现，他几乎是一瞬间侧头、转身。
　　一支暗箭，贴着他的面颊疾速飞掠，扎进前方的树。

　　紧接着，数支利箭同时朝他袭来。

　　他掌中运气，一招一式不拖泥带水，游刃有余地挡下所有利箭。

　　直到捏断最后一支箭，白九尧才悠悠开口：“出来吧。”
　　“如果想用这种伎俩杀我，未免太过可笑。”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啪啪啪”的鼓掌声，伴随脚步踩着树叶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冷笑：
　　“踏雪游影步，好生赏心悦目啊。”

　　白九尧：“......”

　　“青恒仙尊，你说是不是？”脚步声停住，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