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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隐晦的关心   褚卿月 ...

  •   褚卿月递了个眼色,副导演立马心领神会,凑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小妹妹,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我看你身段,该是舞旦吧?这气质太合适了!你想想,要是演了,你爸妈在电视上、在大屏幕上看见你,得多为你骄傲……”

      女孩却依旧摇头,笑容礼貌而坚定:“谢谢老师,我真的不打算拍戏。”

      几人见状,知道再劝也无益,只得作罢。

      返回天工映画处理完堆积的事务,窗外已是夜色深沉。褚卿月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却有些心不在焉。等回过神来,车竟不知不觉又开回了国家大剧院楼下。

      夜里的剧院少了白天的喧闹,更显肃穆寂静。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个压抑着哽咽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白天那个女孩,正独自坐在剧院侧门昏暗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粗粝的斥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让你赶紧找个正经班上!唱戏?唱戏能当饭吃吗?现在都没人看这个了!当初让你学,不就是图个艺考分低,好上大学吗?你倒好,真魔怔了!在那破剧团打杂,一个月两千八,编制没有,前途没有,我给你打的生活费全填进去了!你就这么混日子?!”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执拗地顶了回去:“这是我的梦想!”

      “梦想?梦想能交房租还是能看病?!”父亲的火气更盛,“我告诉你,下个月再不找个稳定工作,你就自己想办法!我不管你了!”

      电话被狠狠挂断。

      女孩把脸埋进臂弯,单薄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只剩下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褚卿月靠在方向盘上,无声地笑了笑:原来是个半路出家,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却还死死抓着梦想尾巴。

      她推开车门,寒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没有径直走向女孩,而是先过街,去了对面那家仍亮着灯的奶茶店。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两杯奶茶走回来,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台阶上的哭声已经渐渐低缓,变成偶尔一声吸鼻子的抽噎。

      褚卿月这才慢慢走近,脚步声很轻。她在女孩身旁隔了一个台阶坐下,将其中一杯香芋奶绿轻轻递过去。

      “冬天晚上冷,喝点甜的,暖暖身子。”她的声音平静,没有多余的安慰,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女孩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她看了看奶茶,又看了看褚卿月,认出是白天那位好看的姐姐,有些窘迫地别开脸,小声道:“谢谢姐姐……不用了。”

      褚卿月没收回手,只是拿着奶茶,目光投向远处路灯下飞舞的细小霜尘。

      女孩沉默了很久,久到褚卿月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才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

      “……因为那条路,看着像条捷径。”她盯着自己破旧的帆布鞋鞋尖,“我看见团里以前出去的师姐,还有那些选秀的人,为了一个露脸的机会,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换……我怕我一旦踏进去,看着那五光十色,慢慢也会变成那样,认不得自己最初的样子了。”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更轻的声音里透出深藏的恐惧:“我更怕……万一我鼓起勇气去试了,结果还是不行,还是没人在意我唱的戏……那是不是就证明,我爸说的才是对的?我连心里最后这点‘喜欢’,都守不住,都错了?”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却倔强地睁大眼睛,不让眼泪再掉下来,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软。

      “姐姐,我不是怕累,也不是怕你们说的那些诱惑。”她看着褚卿月,眼神清澈而脆弱,“我是怕……走丢了。也怕心里这盏好不容易点起来的灯,还没亮给别人看,就先被我自己的失败……给吹灭了。”

      褚卿月安静地听着,夜风吹动她银白的发丝。她能看出女孩对戏曲是真心热爱,那份近乎固执的纯粹,在当下已是罕见。

      “我明白。”褚卿月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沉稳而清晰,“但谁规定,你心里这盏灯,只有站在戏台上才算亮着?”

      她将香芋奶绿再次往前递了递,这次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接着。如果这条路你不放心,我们可以换种走法。”

      女孩怔怔地接过温热的奶茶。

      “你喜欢的戏曲,未必不能通过另一种方式,让更多人看见、听懂,甚至喜欢。”褚卿月看着她,绿眸在夜色中显得深邃而笃定,“如果你愿意,可以把你钟爱的身段、唱腔、魂,化进那个角色里。不是放弃戏曲去演戏,而是让戏曲,在你的演绎里获得新的生命。”

      她顿了顿,给出更重的承诺:“如果这部剧能成,能让你被更多人记住,天工映画不会借此捆绑你、逼你签卖身契进娱乐圈。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保护你在热度过后,依然能回归你想要的平静生活,回到你的剧团,继续练你的功,唱你的戏。到那时,或许会有因为这部剧而真正对你的戏曲产生兴趣的观众,特意来剧院,只为看一场你的现场。”

      女孩只是苦笑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谢谢姐姐。可我的实力……真的太弱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句很清晰,“我是初二才接触的黄梅戏,一开始只是为了艺考走条路,没想到……自己会真心喜欢上。”

      她抬起头,望着剧院顶上那弯清冷的月亮,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倔强。“我常想,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因为拍戏有了点名气,粉丝们慕名来看我的戏,可我站在台上,功夫不到家,唱念做打露了怯……他们该多失望。到时候,批评的不会只是我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向褚卿月,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疼:“他们会说,‘果然戏曲演员不行’,‘黄梅戏也就这样了’。个人的喜好,会变成对这门艺术轻飘飘的审判。我……我不想因为自己不够好,连累剧团,连累师傅,更不想让这门艺术因为我,再被误解一层。”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也不想我的家人、同事,因为我被推到那种目光下……受到伤害。”

      褚卿月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反驳。夜风拂过她银白的发梢,她只是喝了一口手中那杯生椰抹茶麻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那抹清苦的茶香与绵密的麻薯在口中慢慢化开,仿佛也在消化着女孩话里沉甸甸的分量。

      “捷径永远存在,”过了一会儿,褚卿月才缓缓开口,目光从远处阑珊的灯火收回,落在女孩年轻却写满执拗的脸上,“但守着自己认准的路,一步步走,更难得。”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夜色的力量,“不过,你说的对。有些光,得自己守着,别人给不了,也吹不灭。”

      她把一张简洁的名片轻轻放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压在那杯依旧温热的香芋奶绿下面。

      “名片上有我私人电话。改变主意,或者……” 她顿了顿,绿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理解的光芒,“或者哪天觉得功夫练得足够扎实了,想找个更大的台子试试这身本事,随时可以找我。”
      她站起身,黑色大衣的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用现在回答。”

      女孩怔怔地看着那张素白的名片,又抬眼看向褚卿月。夜幕仿佛一块深色的绒布,衬得她身姿挺拔,侧脸沉静如画,气质清冽却莫名有种让人心安的信服感。

      “谢谢你的奶茶,姐姐。” 女孩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暖的杯壁。

      “不客气。” 褚卿月迈步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翡翠般的眼眸在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明亮。“记住,你父亲有他的现实考量,但那不是你人生的全部标尺。”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两千八的月光,未必照不亮你想去的远方。而真正的热爱,从来不是负担,它是让你站得更稳的根。”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不远处静静等候的座驾。身影逐渐融入流动的夜色与车河中,唯有台阶上那杯袅袅升腾着白汽的香芋奶绿,和下面压着的那张小小名片,证明刚才那场短暂的对话并非幻觉。

      女孩独自坐在台阶上,很久很久。冬夜的寒气穿透单薄的练功服,她却感觉掌心贴着的那杯奶茶,热度迟迟未散。她最终拿起了那张名片,指尖拂过上面简洁有力的字体——“褚卿月”。没有冗长的头衔,却比任何头衔都更有分量。

      她将名片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仿佛收藏起一颗或许永远也不会点燃,但知道它存在就足够温暖的火种。然后,她捧起那杯已经温凉的香芋奶绿,一口气喝了大半。甜暖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点哽咽的滞涩。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最后望了一眼褚卿月车子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回那扇已经关闭的剧院侧门。门内,是空旷的舞台、冰冷的把杆、和日复一日单调却滚烫的练习。门外,是现实的压力、父亲的苛责、和两千八的月光。

      但此刻,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夜深,褚卿月将风衣随手抛在沙发背上,从橱柜里摸出一袋乐事薯片。她窝进沙发里,撕开包装,一片接一片麻木地送进嘴里,目光没有焦点。

      手机从风衣口袋里滑出半截,屏幕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她动作顿了顿,伸手捞过来。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

      陈静宜今天在《长河落日》片场。裴西宴也在。周淮歆……应该也在。

      她点开那个备注为【佩佩】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明明灭灭。

      想问“在那怎么样”,太刻意。删掉。

      打“周家没为难你们吧”,又觉多余——他裴大少爷什么时候把小小周家放在眼里过?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指尖一滑,几乎要放弃——算了,还是直接问陈姐吧。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一亮。

      【佩佩】:别删了。

      【佩佩】:我这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五分钟了。

      褚卿月:“……”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已经自顾自地开始汇报。

      【佩佩】:今日无事。你们陈总很有手腕,也很会做人,你该跟她学学,别总板着张脸,跟山西刀削面似的。

      【佩佩】:你那个小姐妹倒是总在旁边呲着牙乐,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佩佩】:周氏换了新来的项目经理,做事有分寸,最后是他们主动提出删掉那三十秒广告。

      【佩佩】:吃了剧组盒饭,味道不错,就是红烧肉有点腻。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视角是从下往上的。他左手托着打开的饭盒,边缘露出几块油亮的红烧肉和青翠的菜心。镜头稍稍上移,能瞥见他微仰的下颌线,再往上——

      是那双湛蓝的眼睛。

      暖黄的灯光落进去,漾开一层湿漉漉的、浅淡的水光。和平日里矜贵疏离的模样不太一样,竟透出点……

      莫名的乖。

      褚卿月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个词惊得手一抖,指间捏着的薯片“啪嗒”掉回袋子里。

      裴西宴紧跟着又发来一段视频。视角明显是躲在某个角落偷拍的,画面有些晃动——不过像素倒是清晰得惊人,真不愧是old moneyのphone。

      画面里,一个染着黄毛、穿着不合身燕尾服的年轻男人正对着片场指手画脚,声音尖利:

      “褚卿月那个毒妇呢?啊?!居然敢这样对我周二哥哥——淮歆哥给她体面,她倒好,把别人的脸摁在地上踩!你们天工就这点气量?我呸,不要脸!就她也配——”

      陈静宜站在一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硬。连娱乐圈老油条都快绷不住了。

      褚卿月看着屏幕,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嗯,是这孬子的正常操作。林知意和赫连昭俩跟他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是爱因斯坦级别了。

      她不紧不慢地敲字:

      【信号弱:他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吗?】

      海城那头,裴西宴正喝着水,看到这条消息差点呛到。

      ——“我们俩”。

      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比昨晚那杯布蕾脆脆奶茶的甜,还多绕了几个弯。

      他回消息时,指尖竟有些不听使唤的轻颤:

      【没有。】

      【今天见到我,他笑得脸上褶子都能夹蚊子了,一口一个“久仰大名”,说下次我要是出演内娱作品,一定得是KING娱乐他们拍电影。】

      【当着你们陈总的面就挖我墙角,说“真不知道褚卿月那女人是怎么请到裴先生您的,来天工映画真是可惜了”。】

      【你们陈总脸都黑了。】

      褚卿月:“……”

      好吧。

      现在她觉得,蕉太狼的智商跟这黄毛比起来,都算爱因斯坦级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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