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戏曲呆子 ...
-
晨光熹微,细雪未停。
苦命的打工人褚卿月踩着薄雪,深灰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微湿的路面,心中盘算着新一天如山的公务。
陈静宜已与裴西宴一道飞赴《长河落日》剧组,制片人的重任将全程跟随。老王则坐镇大本营,继续雕琢偶像们舞台上的每寸光芒。而她自己的重头戏,是那部筹备数年、天工映画占据绝对主导的古装巨制——《清明谷雨》。
这部剧采用了边拍边播的欧美模式,便于实时吸纳观众反馈。从导演、主演到服化道核心团队,几乎全是天工系班底,最大程度避免了外界“强塞人手”的干扰。演员阵容也已初定,内娱顶流之一的商榷确认加盟,预计在第二季担纲主角,并在第一季以重要客串身份先行亮相。
消息一出,粉圈果然又起波澜。不少人骂骂咧咧,指责“狗公司又抬新人压番”,为着些捕风捉影的“番位”问题缠斗许久。褚卿月看着那些喧嚣,只觉得莫名其妙——第一季的主角人选都还未最终拍板,何来“压番”一说?真是虚空索敌。
不过,她也被骂习惯了。“狗公司狗董事会”。
商榷本人倒浑不在意。他是天工映画的老人了,与林知意堪称欢喜冤家,两人当年凭着一部小成本《牧羊人》横扫奖项,共同奠定了天工演艺部的基石。这份家族情谊,远比外界臆想的番位之争牢固得多。
《清明谷雨》的剧本历经一年反复打磨,中式山水实景搭建了整整三年。戏服更是极致考究:文武袖、朱红官服等皆由藏绣、苏绣非遗传承人亲手制作;女眷发间的步摇簪钗纯金打造,请了博物院专家顾问指导形制;武术设计则出自褚卿月的师傅弟子,一招一式皆有古意渊源。演员选拔面向全国海选,务求形神兼备。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最后几位关键角色的拍板。等褚卿月忙完这最后一轮选角,这幅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古典长卷,便可正式开笔绘制了。
雪还在下,她呵出一口白气,加快了脚步。前路漫漫,开工要紧。
晨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办公室里。褚卿月原本打算把在外头撒欢的蕉太狼拎回来吹暖气,一推门却看见这肥狗正和大橘元宝滚作一团。
……不过才几天,这狗怎么又膨胀了一圈?活像辆毛茸茸的小卡车,把元宝压在下面时,简直像在推一颗匀速滚动的瑜伽球。
她蹲下来揉了揉一狗一猫的脑袋,蕉太狼兴奋地甩着尾巴还想往外冲,元宝却已经熟练地一蹬腿,直接钻进她还没来得及脱下的风衣里,团成一团不动了。
褚卿月:“……”
她只能拖着这坨突然臃肿的“暖宝宝”走进办公室,刚解开风衣扣子,元宝的一跃,没跳成功落在沙发上,把自己裹进风衣里,只露出一张圆脸,眯着眼开始打呼。
褚卿月无奈一笑,转身打开电脑。
邮箱图标上的红数字赫然显示:99+。
大部分是来自全国各地的素人自荐,投递《清明谷雨》的角色。她点开几个附带的视频或照片——
瞳孔地震。
第一位,长相酷似胶头滴管成精,对着镜头忽然一记wink,手指比心:“姐姐~选我哦,鲨老板想不想亲亲我的脸?”
褚卿月沉默三秒,无语吐槽:谢谢,不吃猪头肉。客套回复:“感谢您对我司的支持。请您下次继续”
这人是短剧刷中毒了吧?是不是还幻想自己是那个“被美女总裁爱上的小保安”,接下来就该在宴会上被恶毒婆婆扇巴掌,老婆被抢走时他突然歪嘴一笑,九大隐世家族长老从天而降跪地高呼:“恭迎战神归来——!!”
褚卿月扶额。能不能把他们的自信分我一点。
勉强往下刷,又一个视频自动播放。
ID叫“孤狼(老陈)”,画面猛地怼上一张写满沧桑与不羁的叔系脸庞,嘴里斜叼着根未点燃的烟,眼神迷离:
“喜不喜欢叔?我能不能当上男主角?”
他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圈,沉默数秒,继续低沉开口:
“喜不喜欢叔?当年叔也是和华仔、发哥对过戏的人,后来把机会让给了华仔。男人嘛,就得心胸旷达。”
“哥儿们从不上眼《甄嬛传》。”
突然画风一转,他迷之挑眉:
“中国男人啊,太辛苦!十几块的盒饭是男人在吃,二三十的奶茶是女人在喝。上十二小时的班,只够她做一次美甲——小伙子们啊——(喉咙卡痰音),听叔一句劝,别给女人花钱,省下来买华子抽,不香吗?”
最后他潇洒一撩并不茂密的头发,直视镜头:
“编剧,一定要把这段写进戏里。这是叔对全天下男人的忠告,血泪教训啊!”
褚卿月:“……”
她缓缓后仰,深呼吸,感觉不是屏幕糊了,是自己的眼睛被油糊了。
My eyes!My eyes!!!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安可探进脑袋:“老板,演员副导问您这边初筛有没有看到合适的……”
话音未落,只见褚卿月缓缓转头,一双绿眸里写满疲惫与震撼,她抬手,沉重地指了指屏幕:
“安可,答应我,今天别看任何应聘视频。”
“为什么?”
“因为……”褚卿月闭了闭眼,仿佛还能看见那根虚拟的华子和那个油腻的wink,“工伤,算工伤。”
正头疼时,手机响了,是师母。电话那头的声音意外地温柔:“阿月啊,我们剧团已经到了,就在后台练功房这儿。你快来吧。”
“好,马上到。”
褚卿月挂了电话,转身就去扒拉沙发上那件长了猫的风衣。元宝正睡得香甜,猝不及防被连衣带猫掀了起来,像个毛绒球似的在沙发上滚了好几圈,睁着惺忪的圆眼一脸懵。
她叫上兼副导演的总编辑,又喊了安可。没想到,蕉太狼一见她要出门,立马急了,扑上来死死咬住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一副“不带我走就别想走”的赖皮样。
褚卿月低头看着裤腿上这块巨大的“狗皮膏药”,叹了口气:“……行,带你。”
都是老熟人,没什么虚礼。刘夏坐上迈凯伦副驾,还笑着打趣:“哟,褚总亲自当司机,荣幸荣幸啊。”
车子一路开到国家大剧院门口,问题来了——狗不让进。
褚卿月看着眼前巍峨的建筑和明确的规定,有点犯难。把它交给前台暂管?她不敢。这狗太皮,身价也太吓人。
她转身,郑重地把牵引绳交到安可手里:“安可,交给你个重大任务——遛狗大使。看牢它,别弄丢了。”
安可接过绳子,顺口问了句:“老板,这狗……很贵吗?”
褚卿月想了想,报了个数:“买的时候大概三四十万美金吧。”
“……”
安可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握着绳子的手都抖了:“多、多少?!把我全身器官拆了也凑不出这个数啊!”
褚卿月看着她吓坏的样子,反而笑了,贴心补充:“其实单论零件可能更值钱,但组装成你现在的整体身子嘛……”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市场估值确实会有点波动。”
安可:“……” 老板,你这是安慰吗!
剧院后台,又是另一番天地。师母所在的剧团,是正经的国家级院团。沐熙的父亲是前国家武术队教练,母亲则是黄梅戏名家,真正的戏曲大家。这次剧团进京演出,褚卿月特意请师母帮忙,也想从这些顶尖的戏曲演员中为《清明谷雨》挑选合适的人才。
若说褚卿月那严谨精深的西乐与现代音乐功底,离不开恩师魏子宥的倾囊相授;那她作品中那些韵味独特的中国古典意境与惊鸿一瞥的戏腔,则完全源于师母的熏陶。
当年她流落街头,是沐熙和师傅将她捡回了家。师母一眼就看出她嗓子是块璞玉,随口指点几句,她唱出来便已像模像样。只是当年,褚卿月婉拒了走上专业戏曲道路的邀请。
此刻,褚卿月陪着师母在剧院僻静的花园里边走边聊。雪又细细地落下来,踩着咯吱作响。
师母挽着她的胳膊,意外温柔的声音里带着家常的絮叨:“沐熙那个死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满世界疯,一个人单着也不着急……听说又把那个英国公爵家的小儿子给拒了?真是……故丞也是,好几年没着家了。还是我们阿月好,能常常陪在身边说说话。”
她拍了拍褚卿月的手,眼睛笑眯眯地弯起来:“今年过年,一定得把你家那口子带回来!让村里那些老姐妹都瞧瞧,我们阿月多有本事。最好啊,把他家那些洋亲戚也一起叫上,热热闹闹的,那才叫显摆呢!不敢想,得多长脸!”
褚卿月只是微笑着,安静地听着雪声与师母的叮咛,并不接话,目光落在远处被薄雪覆盖的松枝上,显得恬静而温柔。
褚卿月陪着师母在细雪覆盖的花园里缓步走着,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笑道:“师父今年是不是六十大寿了?过年我得给您们送个大礼。”
师母眼睛一亮,好奇地凑近:“什么大礼?快跟师母透个底。”
褚卿月却只是抿唇一笑,眼里闪着些微狡黠的光:“现在不说,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师母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倒也没再追问,眼底却满是温暖的笑意。
回到室内,两个人和编辑。她捏了捏眉心,难得显出几分选角上的棘手:“《清明谷雨》的男女主,至今没找到完全贴合的人选。难点不在演技,而在骨子里的韵味。”
她顿了顿,清晰勾勒出心中所想:“男主需是翩翩世家公子,表面温润如玉,有魏晋风流,通晓六艺。但内里必须是个白切黑——气性极高,欲望深重,善于弄权,亦正亦邪。就像竹叶青,雅致却剧毒。”
“女主则是杀手伪装成的贴身保镖,武功绝顶,外表像个甜暖的小太阳,实则内心是被复仇驱动的木头美人,感情极其迟钝。男主自幼压抑情感,明明动心却不敢承认,直至最后BE收场……”
她声音轻了些,像在描摹某个早已成型的画面:“他到死都没敢说爱,只是死在她怀里,一边优雅擦去嘴角血迹怕她嫌脏,一边用最后力气,替她撩开被风吹乱的额发。”
师母听得入神,忍不住感叹:“难怪迟迟定不下人选……这种极致的矛盾与压抑,确实不是单靠演技就能撑起来的。形似容易,神难捕捉。”
“所以今天来这儿碰碰运气,”褚卿月望向练功房的方向,“戏曲演员身上,往往有那种经过常年淬炼的筋骨和气韵,也许能有意外之喜。”
试了几位演员都不尽如人意:有韵味的年纪偏大,年纪轻的又欠些火候,外形气质总差那么一点契合。副导演揉着额角,忍不住叹气:“这男女主的人选,真是难……”
话音未落,一阵慌乱的叫喊混着激烈的狗吠由远及近炸开!
“啊——!!!蕉太狼!慢点!!停下!我赔不起啊——!!”
只见安可被那条兴奋过度的“小卡车”拽得双脚几乎离地,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朝这边“漂移”过来,手中牵引绳绷得笔直。蕉太狼吐着舌头,目标明确地冲向褚卿月,身后卷起一阵无形的“雪尘暴”。
“汪!汪汪汪!”
剧院高雅寂静的后台走廊,霎时间鸡飞狗跳。
褚卿月默默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果然,紧接着传来另一声惊叫:“啊——我的颜料!!!”
褚卿月闭了闭眼,无声叹息:得去收拾烂摊子了。
三人循声快步走去,只见蕉太狼知道自己闯了祸,正蔫头耷脑地用爪子一下下扒拉着地板,不敢抬头。安可连连鞠躬,脸涨得通红,声音里满是羞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拉住它……”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杆表演用的道具花枪。她身上那件素色练功服已被泼溅的颜料染得一片狼藉,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半边脸已然画好了精致的花旦脸谱,眉眼勾勒得栩栩如生;而另外半边脸,连同脖颈、衣襟,全被泼上了鲜红的颜料。
褚卿月上前,带着歉意温声道:“实在抱歉,是我没看管好。衣服我们一定赔偿,马上给你找件新的换上。”
女孩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清脆:“没事儿,姐姐,真没关系。”她边说边利落地拿起旁边一块湿抹布,三两下擦掉脸上未干的颜料。
就在她抬起脸的那一刻,褚卿月目光一凝,心头蓦地一亮。
就是这种感觉。
女孩生了一张略带婴儿肥的圆脸,看上去甜美无害,甚至有些稚气。可那双刚刚擦净的眼睛望过来时,眼神却清亮而倔强,像淬过火的琉璃,柔韧底下藏着不服输的劲道。观其模样,不过二十上下,正是少年感未褪的年纪,可那眼神里已有超越年龄的定力。
褚卿月心念电转,脱口问道:“小朋友,有没有兴趣试试拍电视剧?”
女孩闻言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姐姐,我十九啦,就是长得显小。”她语气轻松,却带着明确的疏离,“而且我不太想拍戏。太累了,圈子又复杂,诱惑多,我心理负担重,怕把握不住。”
褚卿月被这直白的拒绝说得顿了一下,随即却只是淡淡接了句:“我已经三十了。你是真的小。”
众人:“…………”
这是重点吗?!
一直含笑旁观的师母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骄傲:“这小妮子,是我们团里出了名的‘戏曲呆子’。功夫下了十成十,心无旁骛,可还没正式上过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