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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知三当三 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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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酒店套房。
褚卿月深陷在柔软的床垫里。白日里绷紧的弦此刻彻底断裂,涌上的并非放松,而是从骨缝里渗出的、粘稠沉重的疲惫。
头痛像钝斧敲打着颅骨。更折磨的是腰背,酸痛沿着脊椎弥散,每一次细微翻身都牵扯出绵长的钝痛。她仰起头,冰凉的药水滑入干涩灼痛的眼底。
……气死了。
真是晦气瑟瑟雷!
怒火并未消散,反倒在深夜里沉淀为更沉郁的恼恨。
周家。那个她以为早已倾覆的周家,怎会还能挣扎着爬起来,甚至改头换面,继续在这名利场里游弋?
更憋闷的是,自己亲自飞来海城想砍掉的那颗可能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那30秒硬广——背后站着的,竟是周淮歆。
幸好。
这念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项目的总负责人是陈姐,陈静宜。她几乎能立刻决定:天一亮就走。将这潭浑水完整地、信任地交还给陈姐。陈姐有她所欠缺的圆融,有数十年积累的四两拨千斤的智慧,足以应付周淮歆任何层面的明枪暗箭。
只是……想到那个脑子里灌了水泥的对家纨绔,可能随时冲出来大叫“褚卿月你这个毒妇,居然这样欺负我周二哥哥”……她的头就更痛了。周家东山再起肯定少不了他的真金白银助力。果然,人傻钱多。
不过世事讽刺。也正因那孬子得意忘形的炫耀,她才提前窥见了周淮歆温文皮囊下的另一副面孔,从感情中及时止损。
她自嘲地咧咧嘴。这世上也就那两个人,总能轻易搅动她这潭水。
一个现任丈夫裴西宴,幼稚起来能让她无语到极点;一个前男友周淮歆,随便一个举动就能气得她心口发堵。
手机提示音响起。安可说褚林二人的共创视频将在电影项目结束后官宣,势必引爆新一轮热度。
她滑开“鲨鱼塘”账号主页。
粉丝评论依旧是熟悉配方:
【妈妈】
【不知道啊,来的时候已经自觉戴上狗链了。】
【不好意思,已同居(附一张像素风地球图)】
还是老样子。她刚想锁屏——等等。
一个ID叫“用户13145201224”的账号正疯狂刷屏:
【她是我老婆。我的!】
【你们自己没有老婆吗?非要觊觎我的。】
【说你是鲨老板的狗?行。下次我和老婆出门遛弯,就牵你。】
评论区瞬间炸开:
【这哥们儿没事吧?白日做大梦?】
【哪来的穷吊丝,妄想娶天工映画女总裁?想peach!】
褚卿月蹙眉,点进那个疯狂的主页:一片空白,无作品无简介,分明是个新号。
1224, 1224……又是1224!
无名焦躁猛地窜上心头,她手腕一甩,手机被狠狠掼进床褥深处。
突然,手机又噔噔噔响个不停。
朋友圈新动态。
【小林子】: 钱难挣,史难吃。(生无可恋表情包)
底下挤满问号:
【???姐,你这顶流也差钱?】
【剧组拖欠工资了?】
【林老板,你认真的吗?】
只有那位同样被摧残死去活来的老油条导演,默默点了个赞。
林知意又追评一条,怨气冲天: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我……】
褚卿月点开聊天框。
【信号弱】:朋友圈,几个意思?
瞬间回复:
【小林子】:褚卿月你明知故问!你好歹还有老公并肩作战呢!我今天都快要碎成渣了……
【小林子】:老板,实在不行你付我点工伤费吧!就当……就当锻炼我演技了!(跪地痛哭表情)
褚卿月唇角微勾。
【信号弱】:好啊。吃夜宵吗?我请。
对面沉默两秒,然后爆发:
【小林子】:?????褚卿月!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给个糖豆就想哄好?我经纪人天天拿卡路里表追着我跑!(愤怒掀桌表情)
褚卿月指尖悬停片刻,缓缓敲下:
【信号弱】:我想喝酒。
聊天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戛然而止。
下一秒,林知意那条愤怒控诉瞬间消失——撤回速度快得像按了火箭发射键。
直觉雷达“嗡”地竖起:有瓜!!!并且是能就着酒吃的那种大瓜!
林知意瞬间满血复活,手指翻飞:
【小林子】:好啊好啊老板!您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天底下哪儿找您这么体贴入微、关怀员工的好老板啊!(星星眼.jpg)
褚卿月回复带着指令感:
【信号弱】:烧烤。猪脆骨,烤蘑菇,猪肉串,鸡翅。剩下的你补。去酒窖,找经理拿法国勃艮第特级园那款——就说路西安酒庄的,要最冰的那几瓶。多拿点。
林知意戏精附体:
【小林子】:得令!小的这就掀开那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东北大花被,套上珍藏版大红色棉袄棉裤虎头鞋,风风火火闯九州……啊不,闯酒窖,给您置办去!(敬礼.gif)
褚卿月直接精准打击:
【信号弱】:再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今天早上的丑照,投屏到‘老爸站’首页循环播放一整天?
林知意瞬间石化:
【小林子】:………………
林知意:我真的哭死,她还是忘不了她的老爸站。
手机被扔在床角。褚卿月正被焦躁啃噬,门铃突兀响起。
“这么快?”她嘀咕一声,以为是林知意效率惊人。
赤脚踩在地毯上,她快步走到门口,没多想就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根本不是提着大包小包的林知意。
是周淮歆。
空气瞬间冻结。
褚卿月脸上因期待食物浮现的一丝松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淬冰的冷漠。
她甚至没看清对方表情,手臂猛地发力就要把门狠狠摔上!
“砰!”
门扇撞击门框闷响,却没能完全合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卡在门缝里!手背瞬间泛红,能听到指关节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周淮歆硬生生挤了进来!
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瞬间侵占了玄关狭小空间。他身后是走廊冷白光线,衬得房间内有些昏暗。
褚卿月被他近乎蛮横的闯入逼得后退一步,赤脚踩在地毯上,寒意直窜头顶。她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周淮歆似乎根本没在意被门夹到的手。
他站在她面前,极力想扯出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勉强,嘴角弧度像在抽搐。额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汗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间标准化豪华套房——冰冷的玻璃茶几、整齐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床铺、紧闭的窗帘,一切透着临时的、疏离的气息。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强撑的底气又泄了几分。
“对不起,阿月。”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恳求,“今天早上……是我太冲动了。我猜——”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目光紧紧锁住褚卿月冰冷面容,“你明天要走吧?会换个制片人接手这个项目,对吗?”
褚卿月抱着手臂,下巴微扬,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冷冷看着他。
周淮歆在她的目光下,肩膀垮塌一瞬。他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
他重复道歉,声音里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我……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得……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才好。像个疯子,像个混蛋。”
他自嘲地扯扯嘴角。
“从今往后,”他向前微微倾身,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我会想方设法补偿你。用一切我能做到的方式……”
“所以,”他重新看向褚卿月,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周氏集团在这个电影项目的广告投资负责人,明天就会换人。我走。”
他微微停顿,眼神复杂地在她脸上停留一秒。
“与其是你不得不面对我,被迫换人,弄得场面难看……”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倒不如是我自己主动离开。”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褚卿月不愿深究的东西。
“我想……至少给你留下最后的体面。”
这句话的余音还在压抑空气中颤抖。
然而,周淮歆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变,那点强撑的平静如同脆弱冰面骤然碎裂!
他扯出一个极其惨淡、近乎扭曲的笑容,眼神里翻涌起不顾一切的疯狂和绝望。
“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笑,肩膀微抖,“我已经想通了!阿月!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体面,什么身份,都TM见鬼去吧!”
他猛地向前一步,偏执气息汹涌而出,瞬间填满狭小玄关。
“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可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目光死死钉在褚卿月脸上,“你对裴西宴……根本没什么感情吧?对不对?”
他急切求证,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特意打听过了!圈内根本没人知道你们的关系!你们是假的,对不对?一定是协议!是不是!”
他的视线像失控探照灯,猛地扫过这间单人套房——那张整洁得过分的大床,孤零零的玻璃杯,没有任何男性生活痕迹的浴室……
一切似乎都在佐证他的“发现”。
“你看!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他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带着病态亢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做出一个让褚卿月猝不及防的动作!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褚卿月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吃痛蹙眉。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周淮歆,豆大的泪珠竟然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泪水划过他紧咬的下颌,砸在昂贵手工地毯上。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溺毙前唯一的浮木,声音哽咽破碎,带着献祭般的狂热和卑微:
“应该是那句话……不被爱的人才是小三!阿月!我认了!我愿意——!”
轰——!!!
褚卿月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塞进一颗炸雷,瞬间把所有思维炸成空白!
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周淮歆那张涕泪横流、偏执疯狂的脸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这个世界……怎么可以这么颠啊?!
堂堂周氏集团掌门人……身价不知几何,在谈判桌上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手噤若寒蝉的周淮歆……此刻像个被抛弃的怨夫一样,抓着她的手腕,哭喊着……甘愿当小三???!!!
荒谬!荒诞!荒谬绝伦!!!
褚卿月被这超越认知极限的魔幻现实彻底劈傻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一团滚烫棉花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冲击让她甚至忘记挣扎,只是僵硬站在那里,用近乎呆滞、看外星生物般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坏的男人。
空气中只剩下周淮歆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疯狂的粗重喘息,以及泪水砸落地毯的细微声响。
面对他最后那句“我们还是会再见的”和意味深长的一瞥,褚卿月只觉得巨大无力感席卷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连愤怒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浓浓疲惫和荒谬感。
她甚至连抬手指门让他滚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近乎麻木的平静:
“周淮歆,你没有道德操守……我还是有的。”
这句话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杀伤力。
周淮歆眼眶里强忍的泪光瞬间碎裂成更汹涌的绝望,那双曾让无数对手胆寒的眼睛此刻布满疯狂红血丝。他死死盯着褚卿月,像是要把她此刻冷漠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阿月……”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的不甘和祈求,“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但褚卿月已经不再看他,视线空洞地落在地毯上那几点被泪水洇湿的深色痕迹上。
周淮歆最后深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
他终于猛地转身,带着一身狼狈和未散的戾气,踉跄着冲出了房间。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失控的余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烤串香气?
褚卿月维持僵硬姿势站了几秒,直到确定门外再无动静,才缓缓、极其疲惫地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角落开口:
“说吧。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
空气凝固一瞬。
紧接着,靠近玄关的拐角处,一个抱着巨大烧烤保温袋、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身影,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挪了出来。
是林知意。
她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混合着被抓包的惊恐、目睹惊天八卦的震撼、以及拼命想挤出正常笑容却导致肌肉抽搐的滑稽。整张脸都快笑僵了。
“哈……哈哈……老板!” 她的声音干巴巴,透着十二万分心虚,“没有啊!我……我也是刚到!真的!刚走到门口!哈哈哈哈哈……什么都没听到!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尴尬。
褚卿月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更懒得戳穿这拙劣谎言。
她只是极其疲惫地、一言不发地转身,赤着脚沉默走进房间深处,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仿佛要把自己埋进去。
林知意抱着烧烤袋僵在原地,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老娘刚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姓周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周阎王!居然!哭着喊着!求着老板!让他当小三?!
这他娘的是什么史诗级狗血魔幻现实修罗场啊喂?!
她刚才是真的拎着大包小包、哼着小曲、满心期待瓜田丰收地刷卡进门。
结果脚还没站稳,就听到了周淮歆那番石破天惊的“小三宣言”!
吓得她魂飞魄散,一个激灵就蹿到了拐角,连呼吸都屏住了!
饶是她演过无数狗血淋头的偶像剧、悬疑剧、家庭伦理剧,此刻也得跪下来给生活这位编剧磕个头——艺术来源于生活,但生活它不讲逻辑直接起飞啊!
就在林知意内心疯狂刷弹幕,抱着烧烤袋像个雕塑一样进退维谷时——
“叮咚。”
褚卿月随手扔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裴不接】:天气凉,穿鞋。别感冒了。
简简单单八个字,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道冰冷电流瞬间窜过褚卿月的神经末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头,锐利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射向房门——那扇刚刚被周淮歆关上的门。
玄关上方,靠近房顶的阴影角落里,酒店装饰性的通风口格栅缝隙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线变化?!
褚卿月的心猛地一沉。
而在走廊尽头,电梯间的阴影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背对着房间方向,紧贴在冰冷墙壁上。
是裴西宴。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隐隐有青筋在跳动。
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足以将人吞噬的、压抑到极致的风暴——冰冷、愤怒,还有一丝被强行按捺住的、受伤的痛楚。
他似乎感应到了褚卿月的目光,又或者只是时间到了。
他微微侧过头,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房门,最后深深地“钉”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他狠狠地、一丝不漏地咽了回去。
他决绝地转身,不再有任何留恋,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在他面前无声滑开,里面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出他毫无表情的侧脸。他一步踏入,身影瞬间被冰冷的金属空间吞噬。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