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伴玉[红楼]》卿得水

38、幻境乍现天地阔，素心始通山海盟

　　接连几天，日子平静得有些反常。

　　贾府上下似乎都沉浸在林姑娘归来的温情脉脉里。贾母常叫黛玉过去说话，赏东西；三春姐妹轮流来探望；宝钗也来送过两回补品。表面看去，一切如常。

　　但清芷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表象。

　　这夜又下雪了。

　　窗外雪落竹梢，沙沙作响。小丫头们都睡下了，暖阁里只剩黛玉和清芷。黛玉拥着银狐裘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书，目光却飘向窗外。

　　“清芷。”她忽然开口。

　　“嗯？”清芷正在整理明日要穿的衣裳，闻声抬头。

　　“你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清芷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回来的路上，她零零碎碎给黛玉讲过一些现代的事——世界很大，有很多国家；女子也能读书工作；人人生而平等……每次她都说得小心翼翼，裹上这个时代能理解的糖衣。

　　但“家乡”这个具体的画面，她从未真正描绘过。

　　“怎么突然问这个？”清芷放下衣裳，坐到榻边。

　　黛玉柔声道：“这些天，我常看见你发呆，不是看窗外的竹子，也不是看园子里的景，是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种眼神，像是在怀念什么。”

　　清芷心里一紧。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而且，你教我的那些东西，那些奇妙的算学，还有你说的‘复式记账’、‘地理大发现’……”

　　她抬起眼，直视清芷：“你的家乡，一定是个很不一样的地方，对不对？”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清芷看着黛玉，这个敏锐到能洞穿她所有伪装的姑娘。她忽然意识到，有些话，是时候说了。

　　“系统。”她在心里默念。

　　【系统：在。宿主需要什么？】

　　“兑换‘记忆碎片体验券’。”

　　【系统：确认。兑换‘记忆碎片体验券’需消耗回归值30点。当前回归值：71点。兑换后剩余41点。是否确认？】

　　“确认。”

　　【兑换成功。物品‘记忆碎片体验券’已存入储物空间。说明：使用后可随机抽取宿主记忆片段，以沉浸式幻象形式与指定对象共享。持续时间：一炷香（约五分钟）。注意：记忆片段完全随机，宿主无法选择。】

　　“颦儿。”她握住黛玉的手，“我确实来自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我没办法用言语说清楚，但……我可以让你亲眼看一看。”

　　黛玉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她用力回握清芷的手：“好。”

　　清芷闭上眼，集中意念：“使用‘记忆碎片体验券’，共享对象：林黛玉。”

　　【记忆碎片抽取中……】
　　【抽取完毕。片段编号：C-17】
　　【开始共享——】

　　暖阁的烛光忽然暗了下去。

　　整个空间开始扭曲、旋转。黛玉下意识抓紧清芷的手，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榻上，而是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个宽阔而明亮的空间。

　　高得离谱的天花板，一排排顶灯洒下白昼般的光。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木架，架上整齐排列着无数书册，比她见过的任何藏书楼都要多。

　　“这里是……”黛玉睁大眼睛。

　　“图书馆。”清芷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黛玉转头，看见清芷站在身旁，穿着奇怪的衣裳——白色短衫，深色长裤，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脂粉，却有一种黛玉从未见过的飞扬的神采。

　　那是属于“中文系学霸陆清芷”的神情，不是“丫鬟清芷”的。

　　“这是我上学时经常来的地方。”清芷环顾四周，眼中流露出怀念，“我的毕业论文……就是在这里写的。”

　　“毕业论文？”

　　“就是……完成学业前要写的一篇长文。”清芷拉着黛玉的手，在一排排书架的间隙中徐行，“我写了十三篇研究《红楼梦》的论文，每一篇，都是关于你的。”

　　黛玉的脚步停住了：“我？”

　　“嗯。《论林黛玉诗词中的自我意识与悲剧美学》……我写了三万字。”她指了指书架上的一本书——《红楼梦研究（俞平伯）》，“这是我写论文时的一本重要的参考书。”

　　黛玉看看那本书脊上烫着金色字体的书籍，又看看清芷，忽然明白了：“你……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在‘研究’我了？”

　　“是。”清芷坦然承认，“那时候的你，对我来说是一个完美的文学形象。我读你的诗，分析你的性格，争论你的结局……我以为我很了解你。”

　　“直到我真的见到了你，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狂妄。书页上的文字，怎么比得上一个有温度、会哭会笑、会在雨夜跟我说‘一起离开这里’的人？”

　　记忆的幻象开始流动。

　　画面切换。清芷坐在一张长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书和笔记，手指在一块金属板上飞快敲击（黛玉后来才知道那叫“电脑”）。

　　她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恍然微笑。那种心无旁骛的专注、那种沉浸在知识中的快乐，是黛玉之前从未在清芷脸上见过的。

　　“这是我在写论文的时候。”清芷轻声说，“为了查一个典故，我能在这里待一整天。饿了就吃面包，渴了就喝咖啡……就是一种很苦的提神饮料。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

　　画面又变。

　　这次是在一个热闹的地方，像集市，却又比集市干净整齐得多。许多人穿着各异的衣裳走来走去，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清芷和几个年轻女孩走在一起，她们说笑着，手里捧着纸杯（奶茶），其中一个女孩往清芷嘴里塞了块金黄色的食物（炸鸡）。

　　清芷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毫无负担，纯粹而明亮。

　　“这是我的室友。”清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经常一起逛街、吃饭、熬夜聊天……她们是我在那个世界最亲近的朋友。”

　　黛玉看着幻象中那个笑得肆无忌惮的清芷，再看看身边这个总是小心翼翼、时刻警醒的清芷，心里塞满了陌生的情绪，又酸又涩。

　　画面最后一次切换。

　　是夜晚。清芷独自走在一条宽阔得不可思议的街道，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建筑（写字楼），玻璃幕墙映着灯光，像无数颗坠落的星星。她背着双肩包，脚步轻快，嘴里哼着歌，那旋律古怪却欢快（流行歌曲）。

　　幻象开始消散。

　　暖阁的烛光重新亮起，雪落竹叶的声音又回来了。

　　黛玉发现自己还坐在榻上，手还被清芷握着。

　　“那就是你的家乡。”她喃喃道，“那么亮，那么大……有那么多书，那么自由。”

　　清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那里……”黛玉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以读书，可以写文章，可以和朋友们说笑，可以一个人在那么宽的路上走……没有人会说你不合规矩，没有人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她抬起眼，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可你放弃了那里，来到了我这里。”

　　“颦儿——”

　　“我看到了。”黛玉打段她，哽咽着说，“你在那里笑得那么开心……可你为了我，把自己关进了这个笼子。”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清芷偶尔流露出的茫然，那些她看向远方的眼神，那些她脱口而出的奇怪话语——那不是因为她“特别”，而是因为她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那个世界，有她本该拥有的一切：自由、学识、朋友、未来。

　　可清芷放弃了所有，来到了这个连呼吸都要小心计算的地方。

　　只为了她。

　　【爱恋值：81.5（+1.0）】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但清芷此刻完全顾不上了。她伸手将黛玉揽进怀里，那具单薄的身体在她怀中颤得厉害。

　　“不是放弃。”清芷轻抚着她的背，“是选择。”

　　“可是——”

　　“颦儿，你听我说。”清芷捧起黛玉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我确实来自那个世界，也确实怀念那里。但你知道吗？在那个世界，我为你写了十三篇论文，写了几十万字分析你的痛苦、你的孤独、你的结局……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书页，想象如果你能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该多好。”

　　她的拇指擦去黛玉脸上的泪：“然后我来到了这里。我见到了真实的你——不是书里的文学形象，是会对我生气、会信任我、会吻我、会说‘我们一起想办法’的林黛玉。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可以陪在你身边，可以真的为你做点什么。”

　　“这怎么是放弃呢？”清芷笑了，笑容里有泪光，“这是我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黛玉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悲伤的泪。那是一种太过汹涌、以至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感，像决堤的江河，冲垮了所有藩篱。

　　她猛地扑进清芷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子。

　　“清芷……清芷……”她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进骨髓。

　　【系统提示：记忆碎片体验结束。共享对象林黛玉世界观受到显著冲击，认知维度拓展。此事件触发‘深度精神共鸣’，爱恋值增长机制微调：日常互动增益进一步减缓，重大情感突破事件增益权重提升。】

　　【当前爱恋值：81.5/100（日常增长减至微量）】
　　【系统备注：宿主，我必须承认——虽然从逻辑上分析，‘为一人放弃整个世界’的行为效率极低，但从情感数据波动曲线来看，刚才的共鸣强度达到了本系统记录以来的峰值。这或许就是人类所说的……‘值得’？】

　　清芷在心里笑了笑。连这个钢铁直男AI，似乎都开始学着“理解”了。

　　很久之后，黛玉才从清芷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神情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清芷。”

　　“嗯？”

　　“你家乡的那些……学问，那些书，那些让人自由的东西……教我更多，好不好？我不要只做被关在园子里的林黛玉，我要……我要能看懂你眼中的世界。”

　　清芷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黛玉正在主动打破自己认知的边界，朝着一个更广阔、更危险的方向迈步。

　　“会很辛苦。”清芷轻声说，“而且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我本来就没想过回头。”黛玉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从你说要带我走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回头。”

　　烛火噼啪一声。

　　清芷看着眼前这张泪痕未干的脸，忽然觉得，那个在书页里泪尽而亡的林黛玉，真的已经死在了过去。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会抓住她的手、说要跟她一起去看世界的林黛玉。

　　“好。”清芷说，“我们慢慢来。从明天开始，每晚一个时辰，我教你。”

　　“教什么？”

　　“先从地理开始吧。”清芷笑了笑，“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大到足以容得下两个想要自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