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伴玉[红楼]》卿得水

37、归绣阁暗语试深浅，对秋窗细语量暖寒

　　却说黛玉一行人自徐州登舟，水路兼程，不日便抵了京城。船才靠岸，早有荣国府遣来的青绸小车候在码头。清芷扶着黛玉下车时，瞥见那领头的周瑞家的眼神在箱笼间逡巡，心下便明镜似的。

　　贾琏自去前头打点，黛玉这边则由几个丫头婆子簇拥着上了车。清芷照例要往后头小车去，黛玉却隔着帘子轻声道：“你也上来，那本《扬州盐务志略》我路上未看完。”清芷会意，低头上车，在黛玉脚边小杌子上坐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里，黛玉将手轻轻搭在窗沿，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颦儿可是乏了？”清芷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个掐丝珐琅小手炉，添了炭，裹上锦套递过去。

　　黛玉接过，指尖与她的相触，停留了一息。暖意透过肌肤传来，她眼底泛起笑意：“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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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芷被这直白的“科学解释”噎得暗自摇头，却见黛玉正望着窗外。荣宁街依旧繁华，只是西头传来隐约的夯土声——那是省亲别墅在建的动静。车队过处，能看见拉石料的牛车排成长龙，工匠吆喝着往来。

　　“好大阵仗。”黛玉轻声道。

　　“烈火烹油。”清芷脱口而出。

　　黛玉转头看她，眸中有什么闪了闪：“你说得不错。”

　　一时到了西角门，琥珀、翡翠几个大丫头已候在那里。众人簇拥着进了垂花门，还未到正房院，便见王夫人扶着玉钏儿立在廊下。秋阳斜照，她一身靛青缎面褙子，簪着赤金观音分心，通身的气度仍是那般端肃。

　　“好孩子，可算回来了。”王夫人上前携了黛玉的手，目光在她面上细细扫过，又落到身后清芷身上，“清芷伺候得可尽心？”

　　清芷忙垂首：“老太太、太太信任，婢子不敢不尽心。”

　　王夫人点点头，引着黛玉往屋里走：“你外祖母早念叨着了，偏今儿个早起有些头晕，太医说须静养半日。我已让人去回了，说你平安到了，晚些再去请安不迟。”

　　说话间已在临窗大炕上落座。小丫鬟捧上茶来，王夫人细细问起路上寒温、扬州风物。又问林如海身后事办得如何，族中可有人为难。

　　黛玉一一答了，言辞妥帖。清芷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却觉王夫人每句话都似有深意。果然，说到扬州产业时，王夫人叹道：

　　“难为你了，这般年纪就要操持这些。你父亲留下这些家业，原是你的倚仗。”她端起茶盏，用盖碗轻轻撇着浮沫，“只是你终究是个姑娘家，外头那些田庄铺面，到底要男子出面才便宜。你琏二哥哥虽不才，到底在外头走动多，那些庄头掌柜的，见了他总要忌惮三分。”

　　话说得慈和，却是绵里藏针。清芷看见黛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舅母疼爱，侄女感激。”黛玉声音轻软如常，“只是父亲临终前已托了故交王山长照应，又有老仆林诚在外打点。侄女想着，每月从收益里拨两百两交到公中，一则是尽孝心，二则……也免得旁人说我白吃白住，不懂事。”

　　两百两。王夫人笑容未变，只道：“难为你想着。罢了，这些日后再说，你才回来，好生歇着才是。”又转向清芷，“好生伺候你姑娘，缺什么只管来回我。”

　　从正房出来时，日头已西斜。清芷扶着黛玉往旧居走，穿过竹影斑驳的游廊，才低声道：“太太方才那话……”

　　“不过是投石问路。”黛玉脚步未停，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两百两是块试金石，看看有些人会怎么反应。”

　　回到院中，但见陈设如旧，连窗边那盆文竹都还青翠着。待婆子们安置好箱笼退下，房中只剩二人时，黛玉才在窗边椅上缓缓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清芷斟了茶递过去，指尖相触时，黛玉反手轻轻握住她。

　　“颦儿。”清芷低唤，另一只手抚上她肩颈，轻轻按揉着穴位。

　　黛玉闭了眼，向后倚进她怀里，像只倦极的猫儿。清芷心下一软，手指力道放得更柔。

　　【深度肢体接触，情感浓度：中。爱恋值+0.12，当前80.1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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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累成这样。”清芷轻声抱怨，手下却不停。

　　黛玉在她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方才舅母那些话，你也听见了。这两百两不过是个开头，凤姐姐那边……”

　　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笑语声。清芷忙退开半步，刚站定，便见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进来，一身海棠红遍地锦袄子，未语先笑：

　　“哎哟，我来迟了，该打该打！妹妹路上辛苦，我本该早早来迎的，偏西边园子里那些匠人闹将起来，说是石料不够，急得我团团转。”

　　黛玉起身相迎，凤姐已拉住她的手坐下：“妹妹瞧着气色倒好，可见南边水土养人。”说着眼风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那些相笼上，“这些东西可安置妥了？若有贵重的，我让平儿拿对牌去开西库房，那里干燥，最宜存放字画古玩。”

　　“劳姐姐费心，都安置妥了。”黛玉微笑，“不过是些寻常衣物用具。倒是南边带回几样土仪，已捡出来预备着孝敬外祖母和舅母。”

　　凤姐笑容更深：“难为你想着。”话锋却一转，“说起这个——妹妹可知西边园子建到什么光景了？如今正殿、省亲别墅都起了架子，只差内里陈设。昨日我陪老太太去看，老太太叹道：‘这些屋子空落落的，到底缺些气象。’”
　　她握住黛玉的手，“我想着，妹妹从南边回来，必带了些扬州风物的好东西。不若先‘借’几样给园子撑撑场面？等娘娘省亲后，宫里赏赐下来，我定挑最好的还你，可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是要钱，是“借器物”；不是私用，是“撑场面”；还有“加倍奉还”的承诺。清芷垂着眼，心下冷笑。

　　黛玉沉吟片刻，方轻声道：“姐姐说得是。只是我那些东西，多是母亲遗物，父亲在时嘱咐要仔细收着。倒是有些南边带回的绸缎料子、苏绣屏风，姐姐若不嫌弃，先拿去应应急？”

　　凤姐眼神闪了闪，笑容依旧：“妹妹有心了。既如此，我便先拿去周转。”又说了些园中趣事，方起身告辞。

　　送走凤姐，天色已暗下来。丫鬟送来晚膳，黛玉只略动了几筷便让人撤了。

　　清芷见四下无人，便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按上她肩颈。黛玉闭了眼，向后靠进她怀里。

　　“今日这两场，你都看见了。”黛玉声音透着疲惫，“舅母要插手产业，凤姐姐要‘借’器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清芷指尖力道适中地揉着她穴位，低声道：“她们越急，越说明府里艰难。咱们沉住气便是。”

　　“沉住气……”黛玉喃喃，忽转身环住清芷的腰，将脸埋在她衣襟前，“清芷，我累。”

　　这声“累”说得极轻，却让清芷心口一紧。她俯身，将人整个拥住，下巴轻蹭着她发顶：“我知道。”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黛玉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她仰着脸，目光软软地看着清芷。

　　清芷心头一热，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黛玉睫毛颤了颤，忽然凑上来，在清芷唇上也轻轻碰了一下。

　　“我信你。”她小声说，耳根染上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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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芷无视了系统的“数据分析”，只将黛玉打横抱起。黛玉轻呼一声，手却自然环住她脖颈。

　　“做什么？”

　　“让你歇着。”清芷走向床榻，将人小心放下，又替她除了鞋袜，“明日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养足精神才好。”

　　锦帐落下时，清芷坐在床边，看着黛玉闭上眼，长睫在烛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她伸手，指尖轻轻掠过黛玉眉梢。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竹影摇碎一地月光。更远处，西边工地的灯火彻夜未熄，那些夯土声、锯木声，在夜色里断续传来，像是某种不祥的序曲。

　　清芷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轻轻握住黛玉的手。

　　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