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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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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盯着那道暗绿色的金属防火门,忽然咧嘴笑了。
“你说,”他用枪口点了点门板,“这后面要是一屋子拿着枪的暴徒,咱俩冲进去‘砰砰砰’一顿乱射,最后背靠背站在硝烟里,多帅啊。”
银临没接话。他的左手掌心还贴在门板上,感受着皮肤深处传来的微弱震颤——像琴弦被另一把琴拨动。
“可惜,”林澜叹了口气,“后面大概率是一堆破花破草。老子穿了战术背心,带了三个弹匣,结果要对付的是几盆多肉植物。传出去会被赵胖子他们笑一年。”
“可能不止多肉。”银临睁开眼。
“管他呢。”林澜活动了一下肩膀,“数到三。”
“一。”
他右脚后退半步,身体下沉。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全身肌肉像弓弦般绷紧,战术背心下的轮廓骤然分明。
“二。”
银临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按在枪套上。左手的震颤越来越明显,像是门后的东西感知到了他们的存在,开始……兴奋。
“三——”
林澜动了。
不是简单的踹门——是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硬弓突然释放,右腿带着全身重量和某种超越常人的爆发力,狠狠蹬在门锁位置。
“砰——轰隆!”
门带着门框整个飞了进去,烟尘扬起如沙暴。
林澜冲进烟尘,光柱切开昏暗。但他刚进去半秒就骂了一声:
“我操!”
烟尘还没散尽,攻击就来了。
不是子弹,不是刀,是植物。
三根深紫色的藤蔓从烟尘中射出,速度之快在空中拉出尖锐的破风声。它们的尖端不是尖刺,而是旋转的锯齿状结构,像微型电钻。
林澜的反应更快。
他侧身,藤蔓擦着他胸口划过,在战术背心上刮出三道白痕。同时他左手探出,不是去抓,而是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紧——
“咔嚓!”
最粗的那根藤蔓被他硬生生捏碎在掌心。紫黑色的汁液迸溅出来,带着刺鼻的甜腥味。
“银临!报位置!”林澜吼道,同时右手枪口抬起,对着另外两根藤蔓连开两枪。
“砰!砰!”
子弹打在藤蔓上,炸开两个碗口大的窟窿。但藤蔓只是顿了顿,伤口处迅速再生,新的枝条从断裂处长出,比之前更粗、更狰狞。
“再生能力超常!”银临冲进来,躲过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藤蔓,“弱点在根部!”
“我他妈也想打根部!”林澜一脚踢飞一个袭来的培养瓶,玻璃碎片和营养液在空中炸开,“问题是我得先找到根部在哪儿!”
烟尘终于沉降。
他们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以及那些植物的真面目。
二十几个培养箱,大部分已经破裂。从里面爬出的植物像疯长的噩梦:发光蕨类的叶片边缘锋利如刀,藤蔓粗如手臂,肉质植物的花心处喷出腐蚀性液体。
而在房间最深处,培养架旁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张维明。
植物病理学博士,前市植物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髻。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录板,正在专注地观察其中一个培养箱——仿佛刚才的破门而入、植物暴动,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手里拿着一个控制器,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病态的专注。
“比我想象的晚了一些。我计算过,以你们掌握的资源和技术水平,最迟一天前就应该找到这里了。”
“欢迎来到我的花园。”他轻声说,按下了控制器上的一个按钮。
瞬间,所有植物同时暴动。
接下来的三十秒,是银临见过最混乱的三十秒。
七根藤蔓同时射向林澜,从不同角度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发光蕨类射出锋利的叶片,在空中旋转如飞刀。肉质植物喷出的腐蚀液在地面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
林澜笑了。
那是猎人看到足够多的猎物时,兴奋的笑容。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第一步,他左手抓住最左边袭来的藤蔓,用力一扯——不是扯断,是把整根藤蔓从培养箱里连根拔起,像甩鞭子一样甩向右边袭来的三根藤蔓。
“啪!”
四根藤蔓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第二步,他侧身躲过飞来的蕨类叶片,叶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墙上钉出深深的凹痕。同时他右手枪口抬起,不是对着藤蔓,而是对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
“砰!”
喷淋头炸开,水流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植物怕水?”银临躲在工作台后喊。
“我不知道!”林澜在“暴雨”中抹了把脸,“但我知道它们怕这个——”
他冲向最近的一个培养箱,不是破坏,而是一脚把整个箱子踢飞起来。半吨重的培养箱在空中旋转,里面的藤蔓和营养液四处飞溅,然后重重砸在另外三个培养箱上。
连锁反应发生了。
破损的培养箱互相撞击,破裂,更多的植物获得自由,但也因此互相缠绕、阻碍。藤蔓缠住了藤蔓,蕨类叶片切断了肉质植物的茎秆,腐蚀液溅到同类身上引发惨叫般的嘶鸣。
植物们开始内讧。
“漂亮!”银临忍不住说。
“基本操作!”林澜咧嘴,但笑容很快凝固。
因为张维明又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这一次,从墙角堆放的那些杂物箱里,爬出了更可怕的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植物和动物的缝合体。
它有狼的头骨作为骨架,表面覆盖着深紫色的藤蔓作为“肌肉”。前肢是螳螂的镰刀状结构,但材质是某种坚硬的木质。尾巴是蝎子的样式,末端不是毒刺,而是一个不断开合的吸盘。
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两颗发光蕨类的孢子囊,嵌在头骨的眼窝里,发出幽绿色的荧光。
“我操,”林澜说,“这审美也太差了吧?”
缝合怪发出无声的咆哮,冲向林澜。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四只“脚”——其实是粗壮的藤蔓——在地面上爬行,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一群马在奔跑。
林澜迎了上去。
不是躲闪,是硬刚。
在缝合怪的镰刀前肢挥下的瞬间,林澜矮身,前冲,肩膀狠狠撞在它的胸口。
“咚!”
闷响如擂鼓。
缝合怪被撞得向后滑出三米,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但它很快稳住身形,镰刀再次挥下。
这次林澜没躲。
他抬起左臂,用小臂外侧硬接了这一击。
“铛!”
头骨碎裂的声音。
但缝合怪没有倒下。它反而用蝎尾缠住了林澜的腿,吸盘紧紧吸附在他的小腿上,开始疯狂吮吸。
“妈的!”林澜感到生命力在迅速流失。
他正要扯断蝎尾,另一只缝合怪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两只。
然后是第三只。
三只缝合怪,呈三角形包围了林澜。
“林澜!”银临想冲过去,但被几根藤蔓拦住去路。
“没事!”林澜在包围圈中喊,“你先搞定那个按按钮的!这些玩意儿交给我!”
他说得轻松,但情况显然不轻松。
第一只缝合怪的蝎尾还吸在他腿上,第二只从正面扑来,第三只绕到背后。三面夹击,几乎没有闪避空间。
林澜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个让银临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伸手,抓住了还吸在腿上的蝎尾。
不是扯断,而是用力一拉——
把自己拉向那只缝合怪。
同时,他借着拉力腾空跃起,双腿在空中收缩,然后在即将撞上缝合怪胸口的瞬间,双脚狠狠蹬出。
“砰!”
缝合怪被蹬飞出去,撞在墙上,墙体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但林澜的动作没停。
他在空中转身,面对从正面扑来的第二只缝合怪。这次他没有用拳,而是伸出双手,抓住了缝合怪挥下的两只镰刀前肢。
“给我——开!”
他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战术背心的接缝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咔嚓!咔嚓!”
两只镰刀前肢,被他硬生生从根部掰断!
紫黑色的汁液像喷泉般涌出,溅了他一身。
但林澜毫不在意,他把断掉的镰刀反手握住,像握两把短刀,对着第三只从背后袭来的缝合怪狠狠掷出——
“噗嗤!噗嗤!”
两把“镰刀刀”精准地钉进了第三只缝合怪的头骨,把它死死钉在墙上。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三只缝合怪,一残,两废。
林澜落地,喘着粗气,浑身被汁液浸透,看起来狼狈得像刚从化粪池里爬出来。
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有谁?”
银临看呆了。
他知道林澜能打,但不知道这么能打。
这不是战斗,这是暴力美学。是纯粹的力量、速度和战斗本能的完美结合。像是在看一头人形暴龙在花园里散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别发呆了!”林澜喊道,“那个按按钮的!”
银临回过神,看向张维明。
张维明已经退到了墙角,手里还握着控制器,但脸上的平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狂热。
“完美的身体素质……”他喃喃自语,“如果能用你的基因做嫁接……”
“嫁接你妈!”银临捡起地上一个培养瓶的碎片,狠狠掷向张维明。
碎片在空中旋转,精准地打掉了张维明手里的控制器。
“手举起来,靠在墙上。”银临说,声音比平时更冷,“别让我说第二遍。”
“当然,当然。”张维明轻轻放下记录板,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无害,“我没有任何武器。这里只有植物,以及一些……未完成的作品。”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墙边,背靠墙壁,双手举过头顶。动作从容得像在配合一场排练好的演习。
张维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暴力解决不了问题,警官。我们不如……聊聊?”
刚刚谁先找打的?银临翻了个白眼。
“聊什么?”林澜走到工作台前,随手翻动上面的文件,“聊你是怎么用这些‘孩子’杀了王振宇的?”
张维明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表情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遗憾和某种病态执着的复杂神色。像是艺术家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被人批评,又像是信徒看着自己供奉的神像被人亵渎。
“杀?”他重复了这个字,然后轻轻摇头,“不,那不是一个准确的词汇。我是在……进行一场必要的净化。”
“净化?”林澜的嘴角抽了抽,“把人脑子吸干叫净化?”
“您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张维明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种宣讲般的热情,“王振宇局长这些年批准的项目——西区化工厂扩建、南郊垃圾焚烧厂、北岸工业园排污口……这些项目让周边三个社区的癌症发病率在五年内上升了百分之四十。他签署的每一份文件,都是在往这座城市的心脏里注射毒药。”
他看向银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谋杀吗?不是用刀子、用子弹,而是用笔。用一支笔,在文件上签个名,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在未来十几年里缓慢地、痛苦地死去。那才是真正的谋杀。”
“所以你就替天行道?”银临翻到一份文件,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份环境监测报告,日期是五年前。报告显示,当时城市郊区的某个区域出现了异常的辐射读数,但后续调查被紧急叫停,所有相关记录都被封存。
报告的签署人:王振宇。
“我在寻找解决方案。”张维明说,声音里带着那种科学家讲述自己研究时的专注,“这座城市病了,病得很重。常规的治理手段太慢,太有限。我需要一种……更根本的方法。”
他走向那个培养架,指着最左边一箱发光蕨类。
“五年前,我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了一份样本——一种具有强大净化能力的特殊生命形式的组织碎片。我称之为‘源本’。我的设想是,将‘源本’的净化特性,嫁接到本地植物上,培育出能够主动吸收环境毒素、净化土壤和空气的新物种。”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中间那些深紫色的藤蔓。
“但‘源本’的力量太纯粹,太强大。普通植物承受不住嫁接过程。它们在获得净化能力的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饥饿感。不是对水分、对养分的饥饿,是对‘污染’本身的饥饿。精神污染,能量污染,环境毒素——它们会本能地寻找并吞噬一切‘不纯净’的东西。”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右边那个正在消化老鼠的肉质植物上。
“而王振宇……”张维明的语气变得冰冷,“他的灵魂里充满了权力的腐臭、贪婪的毒液。对那些植物来说,他是一顿无法抗拒的大餐。”
林澜听不下去了:“所以你他妈就用那些鬼东西吃了他?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那是净化的副作用!”张维明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我在拯救这座城市!你们看看外面——”他指向窗外灰黄的天空,“你们呼吸的空气,喝的水,脚下的土壤——全都有毒!人们在慢性自杀!而我在试图找到一条活路!”
“用杀人来找活路?”林澜的枪口抬高了。
“一个污染源,换来一种可能净化整座城市的技术,不值得吗?”张维明的胸口起伏着,“而且我改进了!第二代培育体已经稳定得多,它们可以识别特定类型的污染,可以控制吞噬的强度,可以——”
他的话被银临打断了。
“特殊渠道是什么渠道?”银临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维明的激动突然冷却了。他看了看林澜的枪口,又看了看银临,像是在权衡什么。
几秒钟后,他叹了口气。
“S-01特别收容中心。”他说,声音压低,“我在那里有个老朋友,是深层区的研究员。二十年前,他们收容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个体——编号Σ-001。”
银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左臂那片空荡荡的区域,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像是沉睡的火山突然苏醒,岩浆在底下翻滚,即将喷发。
“那不是一个人类,至少不完全是。”张维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讨论稀有标本时的专业感,“它更像是一种……活着的自然现象。一种能够创造并维持独立生态领域的高维精神实体。他们叫它‘幻光之庭’的建造者。”
林澜皱眉:“说人话。”
“它会‘开花’。”张维明说,眼睛开始发亮,“不是普通的花,是银白色的、发光的、能够净化周围一切污染的能量体。我的老朋友在一次常规维护中,偷偷采集了一片花瓣的碎屑——很小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带出来给了我。”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小型的便携式冷藏箱。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个特制的密封试管。
试管里,悬浮着一片花瓣。
银白色的,半透明,薄如蝉翼。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也在自行发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像月光像泉水像一切干净事物的微光。花瓣的边缘有些破损,表面有细微的裂痕,但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银临盯着那片花瓣,心脏某个地方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颜色。
在梦里。在发光森林里。在净光须银白色的藤蔓上。在白色狐狸五只粉色大眼睛深处流转的银色纹路里。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张维明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试管里的标本,“我用这片花瓣的提取物,进行了七十三次嫁接实验。前七十二次都失败了——普通植物要么直接死亡,要么发生不可控的恶性变异。只有最后一株蕨类活下来了,但它变得……”
他看向培养架上那些植物,眼神复杂。
“……很饿。”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柴油发电机低沉的嗡鸣,以及培养箱里植物缓慢生长的细微声响。那些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邪恶的生命正在呼吸。
银临看着试管里那片银白色的花瓣,脑海里翻腾着无数个问题——
Σ-001就是那只白色狐狸吗?
那个在梦里带他飞翔、用额头碰他额头、说“下次见。”的存在,在现实里,是被关在S-01深层区的一个“高维精神实体”?
那片花瓣,那片来自精神世界的花瓣,就是这一切的起点?
“那个Σ-001现在怎么样?”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张维明耸耸肩,小心翼翼地把冷藏箱盖好,放回抽屉。
“据说是‘稳定’了。完全失去对外界的反应,被特制的拘束衣捆在病床上,像个植物人。但深层区的监测数据显示,它的‘领域’一直在缓慢扩张——虽然扩张速度很慢,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他们不敢刺激它,因为一旦它真正醒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澜的枪口抵得更紧了:“所以你就用它的花瓣,制造出了这些吃人的植物?”
“那是意外!”张维明又激动起来,“我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净化环境!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整个房间的植物,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张维明启动了什么东西。
也不是林澜或银临做了什么。
在他听到“Σ-001”“银白色的花”“被拘束衣捆在病床上”这些描述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共鸣。
像是两个隔绝了十几年的世界,突然被凿开了一个洞。
洞的那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左臂那片空荡荡的区域,开始剧烈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旷里苏醒,有什么弦被拨动,有什么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那震颤越来越强,顺着肩膀爬上脖颈,最后侵入大脑。
眩晕感袭来。
眼前的工作台、培养架、张维明的脸,都开始模糊、扭曲、重叠。光线变得诡异,阴影拉长变形,整个房间像是在水下晃动。
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然后,在耳鸣的深处,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现实世界的声音,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的、遥远而清澈的鸣唱。像风吹过水晶森林,像星辰运转的基频,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像……白色狐狸的叫声。
那个梦里的声音。
银临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瞬间,现实世界像褪色的油画般消散。
……
他又站在了那片发光的森林里。
脚下是柔软如天鹅绒的蓝绿色苔藓,每一步都会荡开涟漪状的微光。头顶是无垠的星空,亿万颗恒星在深黑色的天穹上燃烧,一条银河横贯天际,宽得仿佛能吞没整个世界。
一切都和梦里一样——除了这次,他不是被邀请来的访客。
他是被某种强烈的情绪共鸣,“拉”进来的。
像是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一个被敲响,另一个隔着很远也会开始振动。
白色狐狸就在不远处。
它侧对着银临,庞大的身躯在星光下洁白如雪,那些从头部开始生长、沿着脊椎一路向后的翅膀微微收拢,尾翼上的光之虚影在空气中拖出柔和的轨迹。五只粉色的大眼睛全部睁着,正专注地凝视着某个方向——不是银临这边,而是森林深处,仿佛它的视线能穿透层层空间,看到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
银临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更深的、属于这个梦境世界的感知方式——他看见现实世界里,那间仓库,那些培养箱,那些被扭曲的、饥饿的、正在消化动物尸体的植物。
那些植物身上缠绕着黑暗的、暴虐的能量。那能量让它们疯狂,让它们饥饿,让它们变成吞噬生命的怪物。
而那能量的源头,是一片银白色的花瓣。
狐狸的眉头微微皱起——如果狐狸有眉头的话。那是一个很人性化的、混合着失望、厌恶和淡淡悲哀的表情。像是君王看到了自己忠诚的士兵变成了烧杀抢掠的土匪,又像是父亲看到了自己纯洁的孩子堕落成了恶魔。
它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尾巴在身后摆动,尾尖的银色绒毛洒下细碎的光尘。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但里面包含的情绪很重。
重得能让山峦崩塌,能让江河倒流。
那一秒里,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跨越了维度的壁垒,从这片发光的森林,传递到了现实世界的那间仓库。
那是“神”的凝视。
是“源”对“衍生物”的天然威压。
是创造者对造物的绝对权威。
狐狸转过头,就如父王般高傲。
然后它的身影开始淡去。
像晨曦中的雾气被阳光蒸发,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搅散。
“等等——”银临想喊,但在这个梦境世界里,他发不出声音。
森林崩塌,星空褪色,银临的意识被一股温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推回现实。
整个过程,在现实世界里,只过去了两秒。
……
银临睁开眼睛。
仓库还是那个仓库,但气氛完全变了。
所有的植物——培养箱里的藤蔓、蕨类、肉质植物,墙角堆放的那些普通盆栽,甚至窗台上几株快要枯死的多肉——全部僵住了。
不是死亡,不是枯萎,是绝对的、静止的僵硬。
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正在“进食”的藤蔓松开了猎物,枝条无力地垂落,吸盘状的结构缓缓闭合,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动力。发光蕨类的荧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被拔掉了电源,光芒从淡绿色迅速褪成灰白,最后彻底熄灭。肉质植物停止分泌消化液,张开的花瓣缓缓合拢,像是害羞的少女收起了裙摆。
整个房间里的植物,在那一瞬间,全部进入了某种……臣服状态。
像是群臣看到了君王的驾临,全部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像是恶犬看到了主人的归来,夹起尾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张维明瞪大眼睛,眼镜后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在颤抖,“能量场稳定器还开着……环境参数没有变化……温度、湿度、光照强度……全部在正常范围内……它们不可能集体进入休眠状态……除非……”
他猛地转头,看向银临。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不是看见一个警察,一个调查员,而是看见某种无法理解的存在。像是在虔诚的信徒面前突然显圣的神明,又像是在凡人面前撕开伪装露出真容的怪物。
“你……你做了什么?”张维明的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直接干涉‘源本’衍生物的神经活动……那需要同源的精神共鸣……需要‘印记’的深度匹配……除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般的呢喃:“除非你体内早就有了‘源本’的印记……除非你就是那个被神选中的孩子……”
银临没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左臂那片空荡荡的区域,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温暖。像余烬,像回声,像某个存在匆匆路过时留下的体温。
刚才那两秒里,白狐来过。
虽然只是隔着无尽空间的一次“注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般的一瞥,但那一瞥中蕴含的威压,已经足够了。
林澜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时机。
猎人的直觉告诉他——现在,就是现在。
他一个箭步上前,枪口抵住张维明的后脑勺,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向后一扭——
“咔嚓。”
手铐合拢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手背后!别动!”
这次张维明没有反抗。他像是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任由林澜把他按在墙上搜身,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应该啊……‘源本’的共鸣需要介质……除非他本身就是介质……除非他体内早就有了‘源本’的印记……”
银临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快速翻阅那些文件。
手指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大部分是实验记录,数据图表,植物生长日志——枯燥的科学数据,记录着一个疯子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
但在最底层的加密文件夹里——一个需要密码的电子档案——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密码是多少?”他问,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张维明被林澜按在墙上,侧着脸,呼吸有些困难:“……我生日……740315……”
银临输入密码。
那是一份关于Σ-001的简要档案。
很简略,明显是经过大量删减的泄密版本,很多地方用黑色方块涂掉,但基本的信息还在:
【收容编号】Σ-001
【名称】准白枫
【类别】高维精神实体/维度型异能者
【危险等级】S(最高级)
【收容状态】深层区,永久拘束,持续监测。
【外观描述】亚裔男性外观,年龄约26岁,黑发,粉色瞳孔。无自主意识活动,对外界刺激无反应。体表无外伤,生命体征稳定。
【特殊能力】创造并维持独立生态领域(代号“幻光之庭”),领域内物理规则、生物形态、时间流速均与现实世界迥异。疑似具备跨维度精神投射能力。
【历史记录】曾于██年██月与██名受试儿童发生短暂精神接触,接触者后续记忆均被强制清除。无进一步异常表现。
【备注】禁止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禁止刺激。禁止尝试唤醒。收容优先级:绝对。
档案附着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像素不高,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面,画质粗糙,布满噪点。但即使如此,照片里的内容依然清晰得让人心悸。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特制的白色拘束衣,被牢牢捆在一张倾斜的病床上。
拘束衣的设计很特别——不是普通的束缚带,而是覆盖全身的、带有复杂电路纹路的特殊材料,像是某种能量抑制装置。那些纹路在照片里呈现为深色的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网,把床上的人紧紧包裹。
男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黑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垂在脸颊旁,发梢有些凌乱。他的五官很精致,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美感,但那种美是死寂的、毫无生气的。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古代雕像,虽然精美,但没有生命。
即使隔着照片,也能感受到那种绝对的、如同深海般平静的无反应状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睑的形状很特别,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而在照片右下角的小字注释里写着:虹膜色素异常,呈粉色。
粉色的眼睛。
银临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张苍白的、闭着眼睛的脸。
心脏某个地方,毫无征兆地抽痛了一下。
很轻微,但很清晰。像一根很久以前扎进肉里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但偶尔碰到时,还是会疼。
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现实中见过的人,不是在电视上、在报纸上见过的面孔。而是在更深的、被封锁的记忆里。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幅画,能看见模糊的轮廓,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但就是看不清细节,想不起具体的关联。
他只是觉得……难过。
莫名其妙地,毫无理由地,为照片里这个被捆在病床上、像植物人一样毫无反应的男子,感到难过。
像看到一只本该在天空自由飞翔的鸟,被关进了黄金打造的笼子。
像看到一条本该在深海自在游弋的鲸,被拖上了干燥的沙滩。
“喂,你看这个。”林澜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林澜从张维明的上衣内袋里搜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他插进工作台的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加密的日志文件。
文件需要二次密码。
“密码。”林澜把张维明的脸按在墙上,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还是我生日……”张维明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处传来。
林澜输入密码。
文件解锁。
这不是官方档案,而是某种私人日志——显然是张维明那个在S-01工作的“老朋友”偷偷记录并传出来的。记录时间跨度很长,从五年前开始,断断续续,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
文字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
银临快速滚动页面。
大部分是琐碎的工作记录——值班时间、设备维护、例行检查。但有几条让他停下了动作:
Σ-001近期有轻微活动迹象。不是身体活动,是精神层面的扰动。监测到‘幻光之庭’领域边缘出现不明波动,像是……有访客进入。但深层区没有任何物理入侵记录,所有监控完好。技术部开始紧张了。
扰动持续。有人提出一种假设——Σ-001在无意识状态下,主动‘邀请’了某个精神坐标高度匹配的个体进入其领域。开始秘密排查所有曾与Σ-001有过接触的人员历史记录。
名单缩小到七个人。其中六人已在后续事故中确认死亡。唯一存活且被清除记忆者——“小水母”,如果活到现在,就是23岁了。有趣。
上面下令,所有关于Σ-001的异常活动记录全部封存,不得外泄。对外统一口径:
Σ-001状态稳定,无异常。但我听到风声,他们准备对“小水母”进行‘排查’——可能是暗中观察,也可能是直接接触。不确定。
银临盯着屏幕,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凉了。
那些文字在眼前跳动,每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刀,刺进他的皮肤,刺进他的骨头,刺进他记忆深处那片被封锁的区域。
张维明突然笑起来。
那笑声干涩、嘶哑,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又像是破旧风箱漏气的声音。
“原来是你……”他侧着脸,眼镜歪斜,但眼睛死死盯着银临,眼神里有一种疯子的笃定,“是Σ-001选择了你。十几年前,Σ-001就和一批孩子有过‘接触’。虽然官方记录说所有孩子的记忆都被清除了,但有些东西……有些东西是清除不掉的。”
他挣扎了一下,林澜按得更用力了,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我的嫁接实验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普通植物的‘精神容量’不够,承受不住‘源本’的力量。它们会被撑破,会发疯,会变得饥饿。但你……你不一样。”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银临身上。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八岁时,就在S-01待过。你是那批孩子里的一个。你接触过Σ-001。你的精神结构里,早就有它的‘印记’。所以那些植物……才会对你那么感兴趣。所以贪食藤的种子……才会选择你作为宿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宣读某种邪恶的预言,又像在揭示某个被隐藏的真理:
“因为你就是……神明的‘小水母’。”
房间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阳光偏移,透过破窗在地面上投下更长的影子。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时间的碎屑,像记忆的残渣。
银临站在那里,左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光滑的皮肤下,那片空荡荡的区域,此刻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低语,在回响,在呼唤着什么被遗忘的、被抹去的、但从未真正消失的东西。
那些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从深海传来,像是从星空彼端传来。
祂说:哭得太用力的话,小心把星星都震下来哦。
祂说:记住我的名字,小水母。
祂说:下次见。
林澜打破沉默。
他把张维明从墙上拽起来,动作粗暴但不失专业——确保对方无法反抗,但也不会受伤过重影响审讯。这是多年刑侦工作练就的本能,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程序。
“少他妈在这儿妖言惑众。”林澜的声音冷得像冰,“什么小水母,什么神明,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以袭警罪把你腿打断——我说到做到。”
“林澜。”银临开口。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林澜都愣了一下。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困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暴风雨前海面的平静。
“收拾现场,呼叫支援,把他带回去。”银临拔出U盘,关掉电脑屏幕,“案子破了,该写结案报告了。”
林澜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总是充满暴躁和活力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困惑,愤怒,还有一丝银临看不懂的、近乎保护欲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向悬崖的人,想拉住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拉。
但最终,林澜只是点了点头。
“行。”
他没再多问,只是押着张维明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银临还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阳光从破窗射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上。
一只脚在现实,一只脚在……别的地方。
……
三小时后,特别调查科地下二层。
张维明已经被移交给重案组的审讯专家。技术科和物证科的人接管了青源生态的仓库,开始全面清理那些危险的植物样本。
有趣的是,那些植物在银临离开后不久就陆续恢复了活动,但攻击性大减,清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李队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面上摊开的证据链,眉头紧锁。
“所以,”他揉了揉太阳穴,“凶手抓到了,动机清楚了,作案手法也还原了。一个走火入魔的前植物学家,从S-01内部人员手里偷到了某种危险生物的组织样本,试图用来净化环境,结果搞出了吃人的植物,然后用它杀了一个他认为是‘污染源’的局长。”
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就是这个‘植物突然蔫了’的环节,”李队看向林澜,眼神锐利,“报告里你写的是‘嫌犯操作失误导致培养系统短暂失灵’。张维明自己也这么承认了。但我总觉得……”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总觉得太巧了。你们抓人,植物就蔫了,让你们轻松抓人。像是……有人在帮你们。”
林澜面不改色,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现场设备老旧,出故障很正常。”他的声音很平淡,“而且那些植物本来就状态不稳定,张维明自己也说了,第二代培育体还在试验阶段,突然休眠也不奇怪。”
李队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林澜脸上扫过,像是在读取什么信息。但林澜的表情很平静,很坦然,没有任何破绽。
最终,李队摆摆手,像是放弃了深究。
“行吧。案子结了就好。”他拿起内线电话,又顿了顿,“上面来通知了,所有涉及Σ-001的资料——档案、照片、U盘里的日志——全部移交S-01,不得备份,不得留底。”
“包括U盘?”林澜挑眉。
“尤其是U盘。”李队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S-01那边说那是高度机密,涉及收容安全。如果我们不配合,他们会直接派人来取——带着‘特别授权’的那种。”
特别授权。
在这个大灾变后的世界里,那意味着可以在必要时动用一切手段,包括武力。
银临没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地下二层没有窗户,但他看的也不是窗外——是更远的地方,是某个被白色墙壁包围的收容中心,是某个被捆在病床上的粉色眼睛男子,是某个在发光森林里对他微笑的白色狐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有关于准白枫的资料,关于Σ-001的信息,关于八岁时那段被抹去的记忆的线索……都会被收走,封存,锁进S-01最深层的保险库里,像从未存在过。
就像那个梦里的白色狐狸,惊鸿一瞥,然后消失。
就像八岁时的那个约定,被橡皮擦仔细擦去,不留痕迹。
“行吧。”林澜耸耸肩,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反正案子结了,可以休息了。我他妈快累死了——这星期加起来睡了不到二十小时,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李队点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们俩这次干得不错。”他说,“放三天假,好好休息。报告我来写——虽然我他妈也不知道怎么写‘植物吃人’这段,但总能编出个像样的版本。”
他苦笑了一下,拿起电话开始拨号,显然是准备应付上面的询问和S-01那边的交接事宜。
林澜碰了碰银临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走了,吃饭。”他说,“庆祝一下,顺便给你补补——你看你瘦得,风一吹就能倒。”
银临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同事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对林澜喊:“林哥,听说你们抓到人了?牛逼啊!”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林澜摆摆手,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主要还是靠我英俊的容貌和过人的智慧。”
“得了吧你!”众人哄笑。
但银临知道,林澜在演戏。
就像他自己也在演戏一样。
演一个刚刚破获大案、可以放松休息的普通警探。演一个对Σ-001、对准白枫、对那些粉色眼睛和白色狐狸一无所知的正常人。
他们走出地下二层,坐上电梯。轿厢缓缓上升,金属墙壁反射着模糊的人影。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电机运转的嗡鸣。
林澜突然开口:
“之前在仓库……你真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剩下严肃。
“没事。”银临说,声音很平静,“就是有点累。”
“那个Σ-001……”林澜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最后还是问了,“档案上那张照片……那个人……你真的见过?”
银临沉默了很久。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警局大厅,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交接班的警员,来报案的市民,带着律师的嫌疑人,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想要挤进来采访,被值班的警员拦住了。
现实世界的声音涌进来,像潮水。
“没有。”银临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只是觉得……有点熟悉。可能是错觉。”
林澜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总是充满暴躁和活力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
最终,林澜咧嘴一笑,揽住银临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行,那就当是错觉。”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粗豪,“走,饿死了,今天非得宰你一顿不可——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火锅店,据说牛肉都是从城外运来的新鲜货,贵得要死,但好吃得能让你把舌头吞下去。”
银临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