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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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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澜那锅号称“十全大补”的黑暗料理,确实起了作用——只是这作用的方向,完全超出了两人的预料。
银临是带着微笑醒来的。
那笑容干净得像清晨的阳光,没有负担,没有阴霾,是他脸上很久没出现过的、纯粹属于“醒来”的笑容。他甚至还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回味梦里的画面:发光苔藓的柔软,星空的浩瀚,白色狐狸五只粉色大眼睛里清澈的好奇……
然后他想起了左臂。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抬起手臂,卷起袖子。
动作做到一半,他愣住了。
皮肤光滑,完整,苍白——像从未被任何东西污染过。
银临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没完全清醒。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
纹路消失了。
那些从手腕开始蔓延、蜿蜒如藤蔓的淡青色图腾,那些曾经在他皮肤下搏动、生长、带来剧痛的痕迹——消失了。
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银临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但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左臂,像是第一次认识这截属于自己二十三年的肢体。
他伸出右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左臂皮肤。
按压,揉搓,甚至用指甲轻轻刮过。
光滑。完整。没有任何异常凸起,没有隐约搏动,没有哪怕一丝残留的翠绿色痕迹。
就像……就像那些东西从未存在过。
“这不可能……”银临喃喃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冲进浴室,啪地打开灯。
刺眼的白光下,他把左臂凑到镜子前,几乎要把脸贴到镜面上。镜子里映出的手臂干净得可怕——除了几处旧伤疤,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那些曾经让他日夜难安、让他对林澜隐瞒、让他觉得自己正在变成怪物的东西……不见了。
一夜之间。
毫无征兆。
毫无痕迹。
银临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超出理解的恐慌。
这不是痊愈——痊愈会有过程,会有迹象,会留下疤痕或痕迹。这是……抹除。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他身体里那部分不属于他的东西,一丝不苟地擦掉了。
他想起了那个梦。
净光藤银白色的藤蔓缠绕他的手臂,温柔地带走翠绿色的光流。白色狐狸五只粉色大眼睛注视着他,眼神里有温柔,有欣慰,还有一丝歉意。
“好好睡吧,小水母。”
银临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如果那不是梦呢?
如果那只白色狐狸真的在某个他无法理解的地方,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带走了他体内的种子呢?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疯狂到让他想笑。
可左臂光滑的皮肤不会说谎。
那些折磨了他几天的纹路,真的消失了。
……
银临到警局时,林澜已经在了,正对着一份报告皱眉。
“来了?”林澜头也没抬,“脸色好点了?那汤还真他妈有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起头,看见了银临脸上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虚弱,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混杂着震惊和困惑的复杂神色。
“你怎么了?”林澜放下报告,站起身,“又疼了?我就说那破汤——”
“不疼。”银临打断他,声音有些飘,“林澜,你看。”
他走到办公桌前,卷起左臂袖子,把整条手臂摊在桌面上。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皮肤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光滑,完整,没有纹路。
林澜盯着那条手臂,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银临,又低头看手臂,又抬头看银临。
“你……”他的声音卡住了,“你涂了什么?粉底?遮瑕膏?”
“没有。”银临说,“它们消失了。”
“消失了?”林澜的音调拔高,“什么叫消失了?那些玩意儿昨天还在!我亲眼看见的!它们从你手腕爬到这儿——”他伸手在银临肘关节上方比划,“——现在你告诉我消失了?”
“就是消失了。”银临重复道,“我醒来的时候,它们就不见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林澜绕到桌子这边,抓起银临的左臂,动作粗鲁得像在检查证物。他的手指用力按压皮肤,从手腕一直按到上臂,指甲甚至掐出几道白痕。
“疼吗?”他问。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这里?”
“都不疼。”
林澜松开手,后退一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银临。
“这不科学。”他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那些东西……那些是寄生体,是异能污染,是长在你血肉里的!它们不可能一夜之间消失!除非——”
他停住了,眼睛瞪大。
“除非什么?”银临问。
“除非你死了,或者……”林澜咽了口唾沫,“或者它们转移了,去了别的地方。”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做了个梦。”银临突然说。
林澜看着他,等待下文。
“梦里……有一只白色的狐狸,很大,有翅膀,五只粉色的眼睛。”银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秘密,“它带我去了一片发光的森林,那里有银白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缠住我的手臂,把里面的东西……带走了。”
他说完,房间里陷入更深的寂静。
林澜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荒唐上。
“一个梦?”他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银临,你告诉我,那些折磨了你几天、差点要了你命的玩意儿,因为一个梦——一个关于白色狐狸和发光森林的梦——就消失了?”
“听起来很荒唐。”银临承认,“但这是事实。”
“事实?”林澜抓了抓头发,在原地踱了两步,“事实应该是那些东西还在你身体里!事实应该是我们需要找医生、找专家、找任何能处理这玩意儿的人!而不是坐在这里讨论一个梦!”
“那你解释。”银临抬起左臂,“解释为什么它们消失了。”
林澜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解释不了。
他是行动派,是相信拳头和证据的人。可眼前的事实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银临左臂上那些纹路,他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确认过它们的存在。现在它们不见了,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字。
而银临给出的理由,是一个梦。
一个关于白色狐狸的梦。
“我操。”林澜低声骂了一句,重重坐回椅子上,“我一定是没睡醒。”
“我也希望是。”银临说,“但这不是。”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
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工地施工的轰鸣——现实世界的声音涌进来,却无法打破办公室里的诡异气氛。
“好吧。”林澜最终开口,声音沙哑,“假设——我只是假设——你说的是真的。那些东西真的在梦里……被带走了。被一只白色狐狸,用银白色的藤蔓带走了。”
他顿了顿,盯着银临:“那它们去哪儿了?那些藤蔓是什么?那只狐狸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银临摇头,“但梦里……那些藤蔓叫‘净光藤’。白色狐狸说,贪食藤是被偷走、被扭曲的净光须。而我体内的种子……是贪食藤的后代,但它在我身体里,想要变回原本的样子。”
林澜的表情更复杂了。
“所以你体内的东西……是想变好的坏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
“而那只狐狸……帮了它?”
“更像是……带它回家了。”银临轻声说,“梦里最后,那些翠绿色的光沿着银白的藤蔓流走,流回森林深处。白色狐狸说……欢迎回来。”
“对谁?”林澜皱眉,“对你?”
“我不知道。”银临说,“但醒来后,左臂空了。那些纹路消失了,连那种被寄生的感觉都消失了。就像……它们真的回家了。”
林澜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银临,看着外面逐渐明亮的天空。
“银临,”他的声音很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不是好事?”
“什么意思?”
“那些东西在你身体里,虽然危险,但至少我们知道它们在哪里。”林澜转过身,表情严肃,“现在它们‘回家’了——回哪个家?怎么回的?如果那只狐狸和那些藤蔓真的存在,如果它们真的能通过梦境从你身体里取走东西……那它们也能放进东西,不是吗?”
银临的心沉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
“而且,”林澜继续说,走回桌边,“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活不长’呢?”
“什么?”
“离开母体的寄生植物。”林澜说,“有些寄生植物,一旦离开宿主就会迅速死亡。也许你体内的种子就是这样——它需要宿主才能存活,而你的身体……不知为什么,不适合它了。所以它死了,分解了,被你的新陈代谢清除了。而你的大脑,为了解释这种突然的‘痊愈’,编造了一个梦。”
这个解释很林澜——务实,科学,试图用已知的生物学原理解释超自然现象。
但它无法解释那个梦的细节。
无法解释银临醒来时那种“卸下重担”的轻盈感。
无法解释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他喝下那锅汤、做完那个梦之后。
“也许吧。”银临没有反驳,“也许真的是这样。”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回忆起每一处细节,真实到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真实到左臂的空旷感不是“清除”后的干净,而是“归还”后的完整。
但林澜不会理解。
也不需要理解。
“总之,”林澜重重叹了口气,“你手臂好了是好事。不管是因为梦,还是因为那锅汤,还是因为那些玩意儿自己活不下去了——这是好事。”
他拍了拍银临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
“但现在,我们需要干活了。”林澜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那份报告,“案情还是一团糟。技术科那边的新线索,指向一个花店老板——王振宇的秘密情人,陈静。她名下有家植物培育公司,时间点和黑市上出现发光蕨类吻合。”
银临接过报告,快速浏览。
他的大脑自动切换到工作模式——那个属于“特别调查科警探银临”的模式。梦,白色狐狸,消失的纹路,所有的震惊和困惑,都被暂时压进了意识深处。
至少现在,他需要破案。
“地址呢?”他问。
“城西旧工业区,青源生态。”林澜说,“赵胖子从她花店后院土壤里检测到了微量污染残留,和现场孢子同源。浓度很低,但波形一致。”
“不是主要培育点。”银临说,“但肯定接触过。”
“所以?”林澜挑眉。
“所以我们需要去看看。”银临合上报告,站起身,“看看那个开花店的女人,到底在培育什么。”
“现在?”林澜看了看表,“才早上八点。”
“现在是他们最放松的时候。”银临抓起外套,“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左臂。
光滑,完整,空荡荡。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
林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抓起车钥匙。
“行。”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看到什么,不管发生什么,别他妈一个人扛。”林澜的眼神很认真,“手臂好了是好事,但如果你再出什么事,我就真的把你绑家里二十四小时监护,说到做到。”
银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知道了。”
……
车子驶向城西旧工业区。
路上,林澜几次想开口问什么,又咽了回去。银临知道他想问什么——关于那个梦,关于消失的纹路,关于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给不出答案。
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左臂空了,梦是真的,而那个“下次见”的承诺,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到了。”林澜把车停在一片废弃厂房的阴影里。
前方不远处,一栋三层旧楼孤零零地立着,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碎,只有一楼有几扇窗户透着光。楼前挂着不起眼的牌子:青源生态科技有限公司。
两人下车,悄无声息地靠近。
从破碎的窗户看进去,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排排培养架,架上摆着各种盆栽植物。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那些植物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标本。
“不像培育珍稀植物的地方。”林澜低声说,“更像……仓库。”
银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植物——大多是常见的观叶植物,绿萝,吊兰,龟背竹……没有任何异常。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东西。
一个培养箱。
单独放在角落,用黑布半遮着。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是……
蕨类植物。
叶片细长,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淡淡的荧光。
发光蕨类。
银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几乎同时,他感到左臂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共鸣。
不是纹路——纹路已经消失了。是更深的、像是骨髓里传来的、某种频率的震动。很轻微,像有人在他身体里轻轻拨动了一根弦。
弦的那一端,连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那栋楼里。
在那个用黑布半遮的培养箱里。
在那个开花店的女人背后。
“林澜。”他轻声说。
“嗯?”
“我们得进去看看。”
林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栋楼,然后咧嘴笑了。
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早该这么干了。”
他从腰后抽出手枪,检查弹夹,上膛。
银临也拔出配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逼近那扇破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