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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

  •   清晨七点四十五分,虹彩市像一块刚被擦拭过的彩色玻璃。

      张伟将领带最后一遍系紧,镜子里的男人精神抖擞,领带的深蓝色与他眼中尚未熄灭的野心恰好相称。新的一天,从一个完美的温莎结开始——这是他在这个城市挣扎八年学会的第一课:外表就是盔甲。

      他抓起桌上的苹果。红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在晨光中泛着釉质的光泽。冰凉的果皮触感扎实,仿佛能捏出汁来。这是他维持了五年的仪式:一个苹果,代表着健康、活力,以及这座城市承诺给每个足够顽强的人的一切——只要你能咽下它坚硬的核。

      他咬了一口。

      清脆的破裂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甘甜,微酸,汁液在口腔里爆开,顺着喉管滑下时带来轻微的灼烧感。这是活着的味道。

      就在他准备咬第二口时,那红色开始褪去。

      不是变暗,不是被阴影覆盖,是“褪去”。像有人用橡皮擦在现实这幅画上狠狠抹过——那鲜艳的、富有生命力的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稀薄,最后化为一种沉闷的、毫无生气的灰。

      不是银灰,不是炭灰,是某种更接近虚无的东西。像是把“颜色”这个概念本身从物体上剥离后,剩下的那个空洞的轮廓。

      张伟眨了眨眼。

      他以为是早起导致的瞬间眼花,或者是昨夜加班到凌晨三点留下的后遗症。他今年三十二岁,正是该开始担心视网膜和椎间盘的年岁。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那颗苹果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色。果皮失去了所有光泽,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刚才还满溢的香甜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潮湿地下室的、无机质的味道——那是“无”的味道。

      他愣住了。

      手中的苹果失去了重量,像一个劣质的石膏模型。他甚至能看见果肉断面那些细密的细胞结构,但它们现在看起来像显微镜下的死物标本。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然后他看见了。

      虹彩市——这座以色彩斑斓闻名的城市,正在他眼前上演一场盛大的、无声的葬礼。

      蔚蓝色的天空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像是有人把整片天幕浸进了漂白剂。远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的晨光,那些本该是七彩的虹晕,凝固成单调的黑白条纹,如同老式电视机的故障画面。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黄色的出租车,红色的跑车,绿色的公交车,全都变成了一个个在灰色背景上移动的、不同明度的铁盒子——像是一场为默片时代举办的集体追悼。

      整个世界,像一张被过度曝光后又强行抽走了所有色素的底片。

      张伟松开手。

      那颗灰色的苹果掉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它滚到墙角,停在阴影里,看起来像一颗被遗弃多年的石头。

      他感觉不到惊恐,感觉不到疑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大脑里一片空白,仿佛情感的阀门被人强行拧死。某种冰冷的东西正顺着脊椎向上爬,那不是恐惧,而是比恐惧更彻底的东西——淡漠。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个正在失去色彩的人,看着一个正在失去色彩的世界。

      仿佛他本来就该站在这里,本来就该这样看着。

      ……

      同一时间,虹彩市的每一个角落,同样的葬礼正在同步举行。

      市立美术馆顶层画室,年轻的画家颜澈放下调色板。她刚刚为画布上那朵向日葵点上了最后一抹金黄——那种炽热的、仿佛能把画布烧穿的颜色。

      然后她看见那抹金黄熄灭了。

      不是变暗,是“熄灭”。像一根蜡烛被掐灭了芯,所有的光和热在瞬间被抽走,只剩下一团毫无生机的土灰色。她手中的画笔掉落在地,钛白颜料溅在木地板上,但在她眼里,那片本该刺眼的白色,也只是一滩深灰色的液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镉红和钴蓝——现在它们看起来像干涸的血迹和劣质的墨水。

      她张了张嘴,想叫助理,却发现连“叫”这个念头都显得多余。

      城南公园的长椅上,五岁的莉莉舔着手中的彩虹棒棒糖。她刚数到第三圈——黄色、橙色、红色——然后她惊奇地发现,棒棒糖上那螺旋状的七彩糖浆,正一圈一圈地褪去颜色,像被无形的海绵吸走了色素。

      最后它变成了一个乏味的、灰白相间的圆盘。

      莉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涌到眼眶。但就在泪水即将滚落的前一秒,哭声戛然而止。她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棒棒糖,歪了歪头,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哭。一种平静的、空洞的感觉包裹了她,像是冬天钻进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温暖,但毫无意义。

      恐慌在尚未被感染的人群中像野火般蔓延。

      “我的天!你们看窗外!颜色!颜色在消失!”

      “手机!我的手机屏幕也变了!不是花屏,是所有APP的图标都变成灰色了!连那个该死的红色通知角标都灰了!”

      “紧急新闻!虹彩市出现大规模群体性视觉异常现象,疾控中心暂命名为‘失色症’,传染途径不明,请市民保持冷静——”

      社交网络的服务器在十分钟内宕机三次。

      【虹彩市实时动态】:“#失色症# 词条已爆!有图有真相![图片][图片] 我家楼下的玫瑰花丛,全变成灰色的了!闻起来也没有香味了!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用户“失眠的夜莺”】:“我妈妈刚才在电话里哭,说她看不见颜色了,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再打过去,她接起来,用那种……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说:‘哦,没什么,不想哭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像AI合成的一样!”

      【用户“灰鸽子”】:“官方还在说‘原因不明’?!我邻居是个画家,刚才从工作室跳楼了。他留下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没有颜色的世界,不值得画。’”

      【用户“最后的彩虹”】:“这根本不是视觉问题!我男朋友刚才‘失色’了,我问他你还爱我吗,他想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说:‘爱是什么?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定义吗?’”

      这座以色彩命名的城市,正在被一场灰色的潮汐无声淹没。

      而潮汐之下,有些东西开始蠕动。

      ……

      上午九点十三分,特殊案件处理中心,地下三层。

      这里的空气永远是恒温的二十一度,混杂着服务器散热的臭氧味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那是“正常”的味道,是这个疯狂世界里最后的避风港。

      如果这避风港的墙没有渗水的话。

      林澜一脚踹开行动组备勤室的门,门板撞在墙上的巨响让里面正在打瞈睡的赵胖子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都他妈的醒醒!”林澜把一份印着红色“紧急”字样的文件拍在桌上,力道大得让桌面的咖啡杯跳了起来,“开工了!别以为躲在地下就能装死!”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战术背心套在身上,动作快得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超过一米九的身高,肌肉贲张的体型,让他穿戴装备的样子充满了某种原始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背心上的魔术贴被撕开时发出刺耳的“刺啦”声,像是猛兽在磨爪。

      “老大,又是什么案子?”赵胖子揉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城东那只会背诵《唐诗三百首》的鹦鹉终于把自己憋疯了?”

      “比那邪门一百倍。”林澜从枪械柜里取出自己的配枪——一把定制版的黑色□□,枪身上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他熟练地卸下弹匣,检查,上膛,金属部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全市范围的‘失色症’,新闻已经压不住了。中心刚刚全面接手,我们负责首例——也是最他妈诡异的一例。”

      他顿了顿,把枪插回腰间的快拔枪套。动作很轻,但房间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绷紧的力量。

      “受害者不仅视觉失去色彩,”林澜的声音低了下来,那种刻意的粗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接近危险的东西,“情感也跟着一起被清空了。法医的初步报告显示,部分患者的情感反应区脑电波——平得像一条死人的心电图。”

      备勤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还有几个人下意识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去叫银临。”林澜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卡通章鱼玩偶,和他整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你们待命,装备检查三遍。这次的东西……不对劲。”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把精神防护装备的等级调到最高。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

      林澜大步流星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他的军用靴踩在合金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嗒、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他拐进心理疏导区。那里的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灯光被调成温暖的琥珀色,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熏香,墙上挂着抽象的水彩画,画的是某种介于花卉和神经元之间的东西。

      这是银临的地盘。一个用温柔包裹锋利的地方。

      林澜推开最里面一间疏导室的门,没有敲。

      银临正坐在沙发的侧面。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仔细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小臂。皮肤很白,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那是长期不见阳光的人特有的肤色,像某种珍贵的瓷器。

      他坐得很直,但姿态放松,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白水。水汽氤氲而上,让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在他对面,一个穿着昂贵西装的男人正襟危坐,但紧握的双拳和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的崩溃。男人的领带歪了,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被什么东西追逐了太久的人才有的眼神。

      “……所以,每次你闭上眼,都能看见那只眼睛?”银临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雪上,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那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评判的倾听。这种倾听本身就像一种赦免。

      “是……是的。”男人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声带快要撕裂,“一只巨大的、金色的竖瞳,就悬在黑暗的正中央。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不是看我的身体,是看我的……我的里面。像在看一块需要被解剖的标本。我三天没合眼了,银警官,我快……我快撑不住了……”

      “这不是你的错觉。”银临抿了口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窗外的天气,“你被一个三级精神污染体‘标记’了。它的精神频率很低,但穿透性强,尤其喜欢在人类精神脆弱时寄生在梦境边缘。解决方法很简单。”

      他放下水杯。

      玻璃杯底接触茶几的瞬间,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很轻,但那个西装男人却猛地一颤,像是听到了枪栓拉动的声音。

      银临伸出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食指和中指并拢,像一把无形的刀。

      然后他轻轻点在男人眉心。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他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但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三秒后,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来,陷进沙发深处,胸膛剧烈起伏。

      林澜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银临在做什么——用自己更强大、更精密的意识,像外科医生处理肿瘤一样,精准地切除那个寄生在对方精神表层的“标记”。

      这是银临的工作之一,也是他被整个部门视为王牌的原因: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处理别人处理不了的“污染”。

      但林澜也知道代价。每次这样的“手术”过后,银临会变得比平时更沉默,眼下的阴影会更深一些。仿佛那些被切除的秽物,总有一些碎屑会粘在手术刀上。

      “好了。”银临收回手,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一周内不要接触任何带有强烈精神暗示的媒介,比如恐怖电影、极端宗教图像、还有……你办公室墙上那幅《呐喊》的复制品。多晒太阳,多吃甜食。糖分能暂时提高精神屏障的韧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男人:“一周后如果症状复发,再预约。但如果复发,说明问题不在外部污染,而在你自己的潜意识里养了什么东西。到时我们再谈。”

      男人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了很久才重新聚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只是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银临深深鞠了一躬——几乎弯成九十度。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门,背影看起来像刚被从溺水状态捞上来。

      “又一个被资本市场生吞活剥的祭品?”林澜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城北‘天穹资本’的副总裁。”银临重新端起水杯,吹了吹水面,“他负责的一个百亿级项目上周崩盘,精神压力突破临界值,被一只路过的‘窥梦者’当成了免费食堂。小问题。”

      “对你来说都是小问题。”林澜撇撇嘴,把那份紧急文件扔到银临面前的茶几上,“来,大问题。”

      银临放下水杯,拿起文件。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失色症”、“情感剥离”、“概念性污染疑似”、“首例受害者:阿尔文·科尔特斯,著名色彩心理学家”。看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首个病例,也是最严重的病例。”林澜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阿尔文教授。今早被他的助手发现躺在工作室里,人还有呼吸,但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包括泼冷水、掐人中,以及助手情急之下扇的两个耳光。助手说,昨天下午见他时还好好的,教授正在准备一个新课题的演讲稿。”

      “一个研究了一辈子色彩的人,”银临合上文件,纸张边缘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第一个失去了色彩。这算讽刺还是某种仪式?”

      “算他妈的晦气。”林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走吧,路上再说。我已经闻到麻烦的味道了——不是比喻,是真有股怪味。”

      银临站起身。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黑色风衣——和他在“贪食之藤”案中穿的是同一件,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但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窗外。

      虽然在地下三层,但疏导区的窗户是实时模拟外界景观的电子屏。此刻屏幕上显示着虹彩市的街景:灰白的天空,灰白的建筑,灰白的街道。

      但在银临的感知里,世界正在发生某种更深刻的变化。

      那不是视觉层面的褪色。是某种更本质的、源于“概念”层面的侵蚀。就像一幅油画的底色正在被稀释,画布本身正在变得稀薄。属于这座城市的、由千万人情绪汇集而成的“背景辐射”——那些快乐的亮黄,焦虑的暗红,希望的浅绿,绝望的深紫——正在变得暗淡、模糊,被一种冰冷的、带有静电干扰般“滋滋”声的灰色覆盖。

      这种灰色他很熟悉。

      在“贪食之藤”案中,王振宇的灵魂被吞噬后留下的空壳里,他感知过类似的“空洞”。但那次的空洞是结果,是掠夺后的废墟。而这次……这次灰色是活的,它在主动蔓延,在吞噬,在替代。

      “喂,魂儿飞了?”林澜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告诉我你已经迫不及待要精神潜入那个教授的大脑了。我可提醒你,这次的污染性质不明,万一又像上次那样——”

      “我知道。”银临打断他,收回目光。他穿上风衣,扣子一颗颗系好,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为自己穿戴盔甲。“我只是在想,阿尔文教授的工作室在哪里?”

      “城西‘旧颜料厂’艺术区,最深处的那栋红砖楼。”林澜推开门,走廊的冷光涌进来,“那地方安静得像个坟场,周围五百米内只有三家画廊和一家快倒闭的咖啡店。教授喜欢独处,据说连快递都只让放到五百米外的寄存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疏导区。银临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而林澜的靴跟敲击地面像在打拍子。两种节奏在空旷的走廊里交错,形成某种诡异的和声。

      ……

      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醒来的野兽,冲出地下车库,扑进虹彩市苍白的天光里。

      林澜把油门踩得很深,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车子在空旷的主干道上疾驰,闯过三个黄灯,轮胎在转弯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说真的,”他一边嚼着口香糖——薄荷味,银临能闻出来——一边单手打着方向盘,“这‘失色症’听起来比上次那个‘会说话的家具’还离谱。上次好歹我还能一拳打烂那个骂我是‘没品位的猩猩’的沙发。这次呢?我总不能对着空气挥拳,然后说‘嘿颜色!有种出来单挑!’吧?”

      银临坐在副驾,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灰白的建筑像一具具巨大的骸骨,沉默地站立在晨雾里。

      这座城市正在死去。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毁灭,是某种更缓慢、更彻底的消亡。就像一个人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还能呼吸的躯壳。你能看见他走动,说话,甚至微笑,但你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在银临的感知里,那种灰色的“侵蚀”正在加深。它不再仅仅是视觉现象,而是开始渗透进更深的层面——声音在变得沉闷,气味在变得稀薄,连风吹在皮肤上的触感都失去了往日的鲜活。

      仿佛整个世界正在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隔绝。

      “喂,你到底在感知什么?”林澜瞥了他一眼,“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别告诉我你已经中招了。”

      “我没有中招。”银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城市里蔓延。不是病毒,不是化学物质,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它在‘修改’现实的某些底层参数。”

      “修改参数?”林澜皱眉,“说人话。”

      “就像……”银临寻找着措辞,他的目光落在路边一家花店门口。那里摆着一桶红玫瑰,但在他的视野里,那些玫瑰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褪色——不是瞬间完成,而是一瓣一瓣地,从边缘开始向内侵蚀。“就像有人在一幅画上,用灰色的颜料重新涂了一遍。但涂的时候很小心,只覆盖颜色,不破坏形状。所以看起来一切都在,但一切都已经……死了。”

      林澜沉默了。他不再嚼口香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得很紧。

      车子又行驶了二十分钟,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化。高楼大厦被低矮的、设计感十足的艺术工作室取代,墙上涂满了夸张的涂鸦——或者说,曾经涂满了涂鸦。现在那些鲜艳的喷漆也正在褪色,变成一团团模糊的灰影。

      空气里的喧嚣彻底消失了。没有车流声,没有人语声,甚至连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空荡街道的呜咽,像某种哀悼。

      最后,车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

      不是停下,是林澜猛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两道黑色的痕迹。

      “到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银临看向窗外。

      那是一栋被爬山虎完全覆盖的红砖建筑,三层高,有巨大的拱形窗户——或者说,曾经是窗户。现在那些玻璃也蒙上了一层灰色,像是几十年没擦过。建筑的整体风格属于上个世纪的工业风,但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

      建筑周围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在灰白的世界里,那抹黄色刺眼得不真实。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警灯无声地旋转着,红蓝光交替扫过建筑的外墙,像是在为它做最后的心跳监测。

      四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守在门口,他们的表情凝重,手按在枪套上。但更让银临在意的是他们的眼神——那是一种混杂着困惑、恐惧和某种深层次不适的眼神,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的人。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不仅仅是声音的缺失,是某种更根本的“存在感”的稀薄。仿佛这片区域正在被从现实世界中一点点剥离出去,成为一个独立的、死寂的孤岛。

      两人下车。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感觉到了吗?”银临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但林澜立刻绷紧了身体。

      “感觉到什么?”林澜的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我只感觉到这鬼地方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我他妈的心跳现在很快。”

      “不,不是安静。”银临停下脚步。

      他站在距离建筑大约十米的地方,目光落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门是关着的,但从门缝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来。

      那不是光,不是影,是某种更接近“无”的东西。

      一片深沉的、不自然的灰暗,正从门缝下缓缓向外蔓延。它像液体,但比液体更粘稠;像雾气,但比雾气更沉重。最诡异的是,当警戒线上闪烁的警灯光线扫到那片区域时,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不是反射,不是折射,是凭空消失了一截,仿佛那片灰暗是一张能吸收光线的嘴。

      林澜也看见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手从枪柄移到了腋下的快拔枪套。

      “那是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我不知道。”银临说。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像是在靠近某个沉睡的巨兽。“但我知道,阿尔文教授就在那扇门后面。”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或者说,曾经是阿尔文教授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

      林澜深吸一口气,薄荷味的口香糖被他吐在地上,用靴跟碾进碎石里。他解开枪套的搭扣,让枪柄完全暴露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行。”他说,声音重新变得坚硬,“那就进去看看,这位色彩教授给我们留了什么作业。”

      银临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从门缝渗出的灰暗。

      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一片深色的阴影。但在他的感知里,那片灰暗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像是滴进水里的墨,正在污染整个现实。

      而在那片灰暗的最深处,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东西。

      一丝冰冷的、贪婪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存在的……

      饥饿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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