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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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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毅身后,壁垒派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无声涌入,迅速占据各个战术要点。他们身上的装甲在展厅惨淡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哑光,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仿佛一群没有生命的精密机械。
银临和林澜正站在离那灰色漩涡画框约七八米的地方。
林澜的情况肉眼可见地糟糕。他微微佝偻着背,左手用力按着自己右臂上臂——那片灰色已经蔓过了肘关节,正向肩头蚕食。灰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微的、不祥的脉动,像有无数条灰色的根须在同步搏动。他的呼吸粗重而不稳,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苍白的额角。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脸部肌肉,显露出强忍痛楚的痕迹。但他依然站着,像一根被侵蚀却不肯倒下的铁桩。那双惯常闪烁着不耐烦或炽烈生命力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漩涡深处那慵懒的“猫眼”,里面是一种混合了愤怒、不甘和野兽般警觉的凶光——他在用意志对抗身体内部那场无声的崩塌。
银临站在他身侧,两人背脊几乎相贴,是最利于互相掩护的站位。银临的全部精神力高度凝聚,如同最细的探针,正极其谨慎地尝试触碰、分析漩涡边缘那些“流动”的灰色,试图找到一丝规律、一个裂隙、任何可以称之为“破绽”的东西。空气在他们周围粘稠得仿佛胶质,每一点精神力的延伸都倍感艰难。
壁垒派士兵手中武器充能的“嗡嗡”声,像一群金属蜂群突然闯入这片死寂,瞬间撕裂了两人全神贯注的状态。
银临猛地收回感知,精神力的骤然回缩带来一阵针刺般的头痛。他迅速转身,将林澜半挡在身后,目光如电射向入口处。
雷毅站在那里,像一道分割光与暗的界碑。他黑色的作战服纤尘不染,头盔镜片反射着展厅中央那灰色漩涡微弱而诡异的光。他的视线,从银临和林澜身上一扫而过,如同掠过两件无关紧要的陈列品,没有丝毫停留,便牢牢锁定了那个巨大的画框,锁定了那片旋转的灰色。
那眼神,让银临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那不是面对灾难源头的凝重,不是执行危险任务的决绝。那是一种……评估。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价值连城却布满危险诅咒的古董,思考着如何安全地剥离它、运输它、拆解它、最终将它蕴含的力量榨取干净。贪婪被极致的地理性和冰冷的功利心包裹,反而显得更加令人不适。
“雷毅!”银临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让你的人立刻停止充能!那是高维精神领域的脆弱接口,暴力打击会引发不可预测的空间畸变和精神污染潮汐!你想把整个虹彩市都拖进这片灰色吗?!”
雷毅的头盔微微转动,镜片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银临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外行指导内行”的不耐。
“银临警官,”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经过电子处理,平滑得没有一丝人气,“你的任务是调查与初步评估。而我的任务,是基于完整的威胁评估模型,对确认具备高度扩散性及不可控性的S级异常存在,执行最高效的‘最终物理处置’。”
他的视线掠过银临,扫了一眼呼吸沉重、状态明显异常的林澜,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标着“已污染”的无关数据点。
“根据壁垒派第七数据分析中心的最新模拟,摧毁该核心锚点,有78.6%的概率能彻底阻断‘失色症’的现象扩散链路。伴随产生的精神冲击波,在预先构筑的缓冲屏障下,影响范围可被控制在直径五百米内。这是风险收益比最高的方案。”
“放屁!”林澜喘着粗气骂道,声音因为痛苦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那股蛮横劲,“你们那破模型算得出这玩意儿后面连着多大的鬼地方吗?算得出炸了它会有什么东西漏出来吗?!百分之七十八点六?那剩下的二十一点四呢?拿整个城郊的人命去赌?!”
“无法被模型精确量化的低概率事件,在危机处置决策中,权重低于可预见的、持续扩散的高概率威胁。”雷毅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至于可能的‘逆转侵蚀关键’——未经证实,视为不存在。拖延,只会增加无谓的损耗,包括你,林澜探员,你正在成为损耗的一部分。”
他不再理会两人,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画框,右手干脆利落地抬起,五指并拢如刀,然后利落挥下——
“执行‘破壁’协议。目标:摧毁核心锚点。”
命令清晰,冰冷,不带任何转圜余地。
“滋——嗡——轰——!”
这一次,不是单调的充能声。数道经过高度压缩、呈现出刺眼亮蓝色的能量束,从那些造型奇特的武器前端猛然爆发!它们撕裂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如同布帛被硬生生扯开的巨响,所过之处,光线扭曲,空气中的灰尘瞬间被电离,迸发出细小的、噼啪作响的电火花!能量束的目标并非实体,而是直接针对那漩涡中蕴含的、异常活跃的精神波动频率,带着纯粹的、毁灭性的湮灭意图!
攻击,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已抵达!快!狠!没有丝毫犹豫!
银临的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他的精神力疯狂预警,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神魂俱灭的恐惧!这攻击一旦命中漩涡结构,引发的连锁崩塌将如同在脆弱的冰面上引爆炸药,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尽力去拦截、去干扰,哪怕只是偏转一丝角度!但那股能量太凝聚,速度太快,他的意识刚刚升起念头,那致命的蓝光已经逼近漩涡!
就在这连思绪都来不及完整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身侧那抹熟悉身影的动作。
那不是经过思考的抉择。那甚至不是清晰指令从大脑传递到神经末梢的过程。那是烙印在骨髓深处、在无数次枪林弹雨和生死边缘中淬炼出的本能,是比理性思考更快、更原始的保护机制。
林澜的身体,在那毁灭性的蓝光即将亲吻灰色漩涡的前一刹那,猛地向侧面横撞而出!
动作因为身体的侵蚀而略显滞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蛮牛般的爆发力!他用自己的胸膛,用他那已经布满灰色纹路、正在与某种虚无对抗的身体,悍然挡在了能量束与漩涡之间!
也,挡在了能量束与银临之间。
“林澜!!!不——!!!”
“林澜老大!!”
银临和小王的嘶吼声撕裂冲出,却仿佛被那能量束的尖啸声吞噬。
“噗呲——!!!”
预料中的剧烈爆炸或穿透声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诡异、令人牙酸的闷响,仿佛烧红的铁钎猛地插进了一大块半凝固的、冰冷的沥青之中。
亮蓝色的能量束,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林澜的胸口正中央——那片灰色侵蚀最严重、颜色已经转为一种黯淡死白的区域。
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澜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万吨巨锤迎面砸中!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青灰。眼睛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冲击而猛然睁大,瞳孔扩散,里面倒映着近在咫尺的、毁灭性的蓝光。他的嘴巴张开,似乎想痛吼,却只喷出了一小口带着灰败色泽的血沫,随即被更汹涌的痛苦扼住了喉咙。
他没有被击飞。
相反,他的双脚像钉死在了地面上,甚至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向后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他全身的肌肉,尤其是那条灰色的右臂,绷紧到了极限,青黑色的血管在透明的皮肤下可怕地凸起、蠕动。
紧接着,让所有目睹者头皮发麻的景象发生了。
那高度凝聚的、足以摧毁精神结构的亮蓝色能量,并未穿透林澜的身体,也没有被他的血肉之躯抵消。
它像是……被“吸引”了过去,然后与他体内那疯狂肆虐的“灰色”侵蚀,发生了某种可怕至极的共鸣与催化反应!
滋滋——噼啪!
亮蓝色与死灰色在林澜的胸□□汇、缠绕、互相吞噬!灰色的纹路如同被注入狂暴电流的神经网络,瞬间明亮到刺眼,然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侵略性,向着他的四肢百骸、向着他的头颅疯狂蔓延、攀爬!所过之处,皮肤的颜色迅速失去最后一点生气,变成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的灰白。
更恐怖的是他身体的“存在感”变化。
从被击中的胸口开始,他的身体轮廓开始剧烈地波动、模糊!像信号受到严重干扰的全息影像,又像烈日下即将蒸腾殆尽的水汽。血肉、骨骼、衣物……一切实体的质感都在飞速流失,变得透明,变得虚幻。光线几乎不受阻碍地穿透他的躯干,能清晰地看到他背后地面上干涸污秽的颜料痕迹。他的边缘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不稳定的涟漪,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分解、消散在空气里。
那幽蓝的能量似乎并未耗尽,反而在他体内灰色领域的转化下,被扭曲成了一种更阴冷、更接近“虚无”本源的破坏力,疯狂加速着对他“存在”这一概念的抹除进程!
“警报!目标生命体征断崖式下跌!”
“物理形态稳定系数归零!”
“能量反应异常……正在被目标体内未知场域吸收同化!无法解析!”
壁垒派士兵的战术频道里,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报告着一条条令人心惊肉跳的数据。
雷毅一直如同石雕般冷硬的身躯,在这一刻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他头盔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硬抗了“破壁”能量、身体正发生着他所有数据库和模型都无法解释之剧变的男人。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这不是生物应有的反应,不是已知异能的表现形式。这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显化,一种“被掠夺”与“被抹除”的概念,正在他面前上演最终章。
“咳……呃……”林澜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声音。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像是狂风中的残烛,却凭借着一种非人的、扎根于灵魂深处的顽强,依旧没有倒下。他极其缓慢地、仿佛转动生锈齿轮般,将头转向银临的方向。
他的脸,此刻大半已被那种死寂的灰白覆盖,剩下的部分透明得如同幽灵。只有那双眼睛,尽管瞳孔涣散,尽管被无尽的痛苦和逐渐蔓延的空茫充斥,却依旧艰难地聚焦在银临脸上。嘴唇颤抖着,嗫嚅着,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但银临读懂了。那眼神在嘶吼,在燃烧最后一点意志传递信息:
“别看我这副样子……”
“阻止……他们……”
“快……去做你该做的……!”
然后,那最后支撑着他的力量,似乎终于耗尽了。
林澜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倏地熄灭了。
他高大却已变得虚幻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失去了所有支撑,缓缓地、无声地,向着冰冷的地面瘫软下去。
“林澜——!!!”
银临的嘶吼带着泣血般的绝望,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上前,在那副身躯彻底触地之前,用尽全力接住了他。小王在焦急的蹲在旁边,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触感……让他心脏几乎停跳。
怀中的人,一半是沉重而滚烫的——那是生命还未完全流逝的余温,是肌肉最后的紧绷,正在迅速松弛,是心脏微弱却依旧存在的搏动,正在急剧减缓。而另一半,却轻飘得令人心慌,冰冷得刺骨——那是血肉实体正在消散,是“存在”被剥离后留下的、近乎真空的虚无感。林澜大半个躯干,从胸膛到腹部,已经完全变成了那种吞噬光线的、空洞的灰白色,边缘透明模糊,仿佛随时会化为一缕青烟,融入周围同样灰败的背景中。
他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浅得几乎无法察觉。眼睛紧紧闭着,长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只有那紧锁的眉头,和微微抽搐的嘴角,昭示着他正沉陷在一个由纯粹痛苦与虚无构成的、无边的黑暗梦境里。
银临跪在冰冷的地上,抱着怀里迅速“褪色”、仿佛正在从他指缝间流走的搭档,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极致的冰冷与毁灭般的灼热在他胸腔里对撞、炸裂!某种一直紧绷着、束缚着的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雷毅。
那双总是如同深潭般掩藏着情绪、或冷静或锐利的黑色眼眸,此刻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团近乎实质的、炽烈到刺眼的金色火焰!那火焰疯狂地跃动、翻滚,仿佛要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连同这个世界令人作呕的灰色,一起焚烧殆尽!一股难以形容的、庞大而混乱的精神威压,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爆发开来!
空气中响起细密而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有无形的玻璃正在皲裂。离得稍近的壁垒派士兵,即使隔着防护头盔,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雷毅……”银临的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冰冷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澜平放在地,动作轻柔得像在安置易碎的琉璃。他脱下自己沾满灰尘和颜料的黑色风衣,仔细地盖在那具正在消散的身体上,仿佛想为他留住最后一点温度和轮廓。然后,他站起身。
仅仅是这个站直的动作,就仿佛抽干了展厅里更多的空气,让那股精神威压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具有侵略性。他脚下的地面,细小的碎石和灰尘无风自动,向外排开了一圈。
他直面雷毅,直面那些重新调整角度、能量光芒再度隐隐亮起的危险武器,直面那片依旧在缓缓旋转、对刚才的惨烈插曲漠不关心的灰色漩涡。
“现在,”银临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极寒深渊中捞起的冰棱,砸在地上,带着回响,“带着你的人,还有这些可笑的玩具,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在一起,然后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所有壁垒派士兵的枪口瞬间抬高了半分。
“或者,”银临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被更炽烈的金色火焰填满,那火焰中甚至带着一丝癫狂的笑意,“你可以试试,是你的下一发‘破壁’弹先打中我,还是我先把自己所有的意识、记忆、情感——把我这个‘异能’者——当作一颗人肉炸弹,彻底‘引爆’在那个漩涡里。”
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
“你说,一个高级精神异能者的意识在核心内部自毁,会引发什么样的现象?是更大范围的‘失色’?还是直接撕开一个通往真正虚无的、永远无法闭合的缺口?你的模型,来得及算这个吗?”
疯狂的平静,比歇斯底里更具威慑力。
雷毅僵立在原地,头盔下的脸庞第一次失去了那份绝对的、掌控一切的冰冷。面罩后的呼吸声似乎变得粗重了一瞬。他头盔内视界的一角,各种数据窗口疯狂弹出、闪烁、又因为过载而崩溃。银临的威胁不是空谈——他的精神力读数正在危险攀升,情绪波动曲线呈现出极端不稳定态,最重要的是,他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对“生”的眷恋,只有与敌偕亡的决绝。
任务失败,他有预案。
但任务因一个高级异能者疯狂自毁而导致无法估量的、可能波及整座城市的灾难性空间-精神双重污染……这个责任,他背负不起,壁垒派也未必愿意背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在雷毅的神经上敲打着沉重的鼓点。
终于,他抬起了手,动作有些微的迟滞。他没有放下,而是握成了拳,停在半空。
“停火。”他的声音从面罩后传来,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被逼到墙角的怒意。
幽蓝色的光芒在枪口不甘地闪烁了几下,缓缓熄灭。
银临周身那恐怖的精神威压却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笼罩着整个展厅。
“十分钟。”雷毅的拳头慢慢放下,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寒意,“我只给你十分钟,银临。十分钟内,我要看到明确的、逆转或有效抑制目标的进展。或者,至少证明你那套‘关键在里面’的说法不是垂死挣扎的幻想。”
他向前走了半步,头盔镜片反射着银临眼中跳动的金色火焰。
“如果十分钟后,情况没有任何改变,或者你的搭档彻底‘溶解’……”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更加森寒,“那么,无论你是否执行你那套疯狂的同归于尽把戏,我的‘最终处置’协议都会强制启动。届时,你将和这个异常核心一起,被标记为‘不可控融合风险体’,予以……彻底净化。”
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林澜,又看回银临,补充道,话语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珍惜这六百秒,银临警官。这是你用你那不计后果的疯狂,为你搭档窃取的、最后的……死亡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