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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1 ...

  •   银临俯身,指尖触碰到林澜胸前那片正在扩散的死寂灰白。那触感不似皮肤,更像触摸一块正在风化的古旧石碑,冰冷、粗糙,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细微震颤。林澜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显得如此艰难,仿佛随时会永远静止。小王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眼里充满担忧。

      不能再等了。哪怕前方是地狱的入口。

      银临最后看了一眼雷毅和他身后那些幽蓝色的枪口,那些冰冷的镜片后面只有程序和评估,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他收回视线,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灰色漩涡。

      他没有选择“走”进去,也没有选择“跃”进去——那是对物理世界的告别方式。而这里,是精神的深渊,是概念的泥沼。

      他选择了“沉”。

      深潜。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缕光坠入永夜。

      他将自己的意识,连同那份焚心蚀骨的愤怒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化为最锐利的精神锥刺,对准漩涡中心那片最深邃的灰暗——那只慵懒“猫眼”曾经“注视”过他的地方——然后,用尽灵魂全部的力量,狠狠“撞”了进去!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的剧烈变幻。

      只有感知在瞬间被拉长、扭曲、撕碎,又强行重组的过程。

      那一刹那,他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由无数面破碎镜子构成的万花筒,每一个碎片都映照着他生命中的某个瞬间,却又被染上了扭曲的、灰败的色彩。童年收容中心的白色墙壁、准白枫粉色眼眸中的星光、林澜大笑时咧开的嘴角、办案时卷宗上冰冷的文字……所有记忆的碎片被狂暴地搅拌、切割,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抛洒进无尽的虚空。

      巨大的撕扯感几乎要将他的“存在”本身扯成碎片。那不是□□的疼痛,而是构成“自我”的根基在被暴力摇晃。意识在尖叫,在溶解,仿佛要彻底融化在这片贪婪的灰色里,成为它无边食欲的一部分。

      就在他感觉自己最后一点自我认知即将溃散的边缘——

      胸口。

      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温暖,骤然亮起。

      是那撮贴身存放的虹光鳞粉。它像沉眠在暴风雪中的最后一点火星,在他意识即将熄灭的刹那,被这极致的、企图吞噬一切的“灰”所激发,迸发出一圈柔和而坚定的淡粉色光晕。

      这光晕并不强烈,却像一枚定海神针,牢牢锚定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核心。光晕中流淌着一种银临熟悉的气息——干净、空旷、带着星尘与古老林木的味道。是准白枫的力量残留,是“幻光之庭”在那片银白花瓣中留下的、对抗“虚无”的烙印。

      这缕来自梦境彼方的微光,像一件无形的精神护甲,勉强抵住了最凶猛的第一波同化冲击,为他争取到了一丝宝贵的、重组自我的时间。

      紧接着,另一道联系也被激活。

      是那道由净光藤净化后留下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淡粉色精神丝线。此刻,这道丝线并未断裂,反而因银临主动闯入这灰色核心而剧烈震颤起来。丝线另一端传来的,不再是清晰的愤怒或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存在”波动,像狂风暴雨中远处灯塔最后的一闪。

      这波动,成了他在意识混沌中的第二个坐标。一个指向“回归”与“守护”的坐标。

      依靠着鳞粉的庇护与丝线的牵引,银临破碎的意识终于在彻底的虚无化前,强行凝聚了起来。

      意识在彻底撕裂的混沌中艰难地重新凝聚。

      那感觉,不像从梦中醒来,更像是一个在无尽深海中下沉的溺水者,在意识湮灭前的最后一瞬,被一只无形而粗暴的手攥住灵魂,狠狠拽出冰冷的深渊。

      呼吸。

      没有空气,但银临的“精神体”开始本能地汲取。每一次“呼吸”,都吸入这片空间里弥漫的、浓稠到实质的“色彩”与“记忆”的余烬。

      感知,如同生锈的齿轮,一格格艰难地重新啮合。

      首先是寂静。

      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并非没有声音,而是“声音”这个概念本身,在这里被判定为非法。这里只允许色彩与记忆无声地流淌、无声地尖叫。

      然后是触感。

      脚下有“大地”。坚实,却带着一种生物般的温热与弹性,仿佛踩在某种巨兽缓慢搏动的皮肤上。质感奇异——像细腻的沙,又像半凝固的油彩。

      最后,是视觉。

      银临“睁开”了他此刻由纯粹意志构成的眼睛。

      世界,像被一个疯狂的神祇打翻了整座调色盘,又用巨锤将所有颜料野蛮地砸进他的认知框架。

      他正站在一条“河”的岸边。

      河里流淌的,不是水。

      是活着的颜料。

      赤红、钴蓝、柠檬黄、紫罗兰……无数种纯粹到刺眼的色彩,如同粘稠的、拥有自主意识的史前巨蟒,并排蜿蜒前行。它们在河道中缓慢翻滚、挤压,彼此泾渭分明,却在交界处撕扯出诡异而华丽的漩涡与纹理,像一幅幅永不干涸的动态抽象画。这条河没有涛声,只有色彩本身沉重流淌时,那股令人窒息的、凝固了时间的质感。那浓烈的化学甜腥与油脂气息,几乎要透过“精神嗅觉”将他淹没。

      河岸,是深赭色的、细腻的颜料粉末,踩上去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如同行走在烤焦的糖霜与骨灰混合的荒漠。

      他抬起头,视野向远方延伸。

      那里没有山峦,只有色彩的坟茔。

      一座山是完全的普鲁士蓝,山体光滑如镜,倒映着灰暗天穹上那永不消散的微光,冷峻得像一块被冻结的深海。

      另一座是刺眼到令人眼球灼痛的镉绿,边缘参差嶙峋,如同被蛮力掰断的巨型蜡笔,断口处流淌着粘稠的、更暗的绿色“血液”。

      更远处,是由无数层土黄、赭石、生褐堆积而成的连绵丘陵,形态如同干涸龟裂的巨大脏器,散发着陈腐与衰败的气息。

      这片大地,是被榨干了所有生命活力后,凝固的、死去的色彩狂欢现场。

      而天空,是记忆的墓园。

      天幕是一片均匀的、毫无感情的浅灰,像一块无限延展的、肮脏的画布底材。画布上,悬浮着无数半透明的“记忆风筝”。

      它们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如同水母般缓缓飘荡、起伏。

      每一片,都包裹着一个被活生生剥离的瞬间。

      银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一片温暖如午后阳光的淡金色吸引。光膜内,一个小女孩在向日葵田里蹒跚追逐蝴蝶,摔倒后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发出无声却穿透灵魂的清脆欢笑——那是被偷走的“纯粹的快乐”。

      旁边一片是羞涩的樱花粉。高中天台,风扬起发丝,男孩递出揉皱的情书,女孩低头绞着手指,周围空气都凝固在心跳的节奏里——那是被窃取的“初恋的战栗”。

      还有更多:争吵时花瓶迸裂映出的愤怒深红;亲人离世时医院走廊冰冷的惨白;雨夜独行时泪水中化开的孤寂橘黄……

      这些色彩,这些瞬间,都是虹彩市万千灵魂被暴力剜去的血肉,是生命乐章中被强行抹除的音符。它们在这里漂浮,像被钉在标本墙上的蝴蝶,展览着掠食者的残忍与“收藏癖”。

      这里是“掠色者”的私人画廊,是它消化“色彩”与“情感”的胃囊,是它炫耀战利品的殿堂。

      一股冰冷的、纯粹的愤怒,如同液态的火焰,开始在银临的精神体内部奔流、燃烧。这愤怒如此炽烈,以至于他虚幻的轮廓边缘,竟开始散发出微弱而执拗的淡金色辉光,在这片以灰暗为主调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些被公开处刑的、他人的珍宝。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刺向这个诡异世界最沉重、最黑暗的核心。

      起初,他以为那是一片灰色的山脉,横亘在大地中央,庞大到遮蔽了视野的尽头。它散发着永恒的、死寂的、仿佛能镇压整个维度活性的气息。

      然后,那“山脉”……动了。

      一个慵懒到极致的、带着无尽岁月沉淀的缓慢动作。覆盖其表面的“岩层”——那是由流动的灰色尘埃与雾气构成的、厚达千米的“皮毛”——如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掀起无声的滔天巨浪。

      银临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不是山。

      那是一只猫。

      一只将头颅枕在交叠的前爪上,似乎正在永恒假寐的波斯巨猫。

      它的体型超越了凡人理解的尺度。仅仅它的一根“胡须”,便如横贯天际的灰色星河;它微阖的眼睑缝隙,宽广如撕裂大地的峡谷。它蜷缩的躯体就是这片诡异天地的中心与基石。

      最令人窒息的是构成它存在的“物质”——那不是血肉,而是凝固的“概念”,是“色彩剥离”与“存在抹除”这两条法则纠缠、坍缩后形成的终极实体。它体表每一缕看似柔软的“毛发”,都是一股奔腾不息、相互绞杀的灰色湍流,偶尔碰撞间迸发出寂灭的灰色闪电。

      在这巨兽身躯周围,环绕着一圈稀薄却璀璨的“星环”。那是由亿万颗微小的、五颜六色的光点构成的漩涡带,如同被它引力捕捉、尚未彻底消化的“色彩星尘”。这些来自无数记忆碎片的精华,正缓慢而不可抗拒地螺旋下落,融入它那灰色的皮毛,成为这头怪物的一部分。

      掠色者。

      它的本体,终于毫无遮掩地呈现在银临面前。

      它不是生物,不是异能者畸变的产物。它是赫卡特综合症的怪物人格化,是“掠夺”与“虚无”这两种概念在某个疯狂灵魂的献祭下,孕育出的、行走的天灾。

      你无法与一场地震谈判,无法逮捕一次海啸。

      那么,你该如何面对这样一尊……活着的规则?

      或许,正是银临精神体上那因极度愤怒与守护意志而燃起的淡金色辉光,在这片被灰色主宰的领域里,太过明亮,太过“不合时宜”,如同寂静深渊里突然敲响的一声洪钟。

      沉睡的巨兽,被惊扰了。

      它那如同大陆板块般沉重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丝缝隙。

      这个过程仿佛地壳运动般庄严而恐怖。覆盖其上的灰色“皮毛”流淌、滑落,露出下方更深邃的黑暗。

      然后,一道裂痕,在那巨大的头颅正面,缓缓绽开。

      是眼睛。

      仅仅是一只眼睛睁开的过程,就足以让银临感到自己的精神体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连“思考”都变得凝滞。

      当那只眼睛完全睁开时——

      时间,色彩,记忆,乃至“存在”本身,仿佛都在那只眸子的注视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眼白是浑浊的、如同堆积了亿万年的劫灰,暗淡无光。

      而它的瞳孔……

      没有瞳孔。

      那里是一个旋转的、吞噬万物的灰色奇点。

      一个将“色彩”、“情感”、“记忆”、“存在感”全部碾碎、搅拌、最终归于同一片虚无的终极磨盘。奇点深处,是比黑暗更纯粹的“无”,是连“虚无”这个概念都自我否定的终极寂灭。

      它冷漠地、高效地运转着。不远处,一片属于“毕业典礼”的、混杂着喜悦与怅惘的淡蓝记忆碎片,被其引力捕获,瞬间拉长、变形,发出一阵只有灵魂能感知的、凄厉的无声尖啸,旋即被吸入奇点,化为一丝微不足道的灰色涟漪,彻底消失。

      那巨大如星体般的灰色眼瞳,转动了。

      它的“视线”——那并非光,而是某种更基础的、针对“存在属性”的扫描与评估——落在了银临渺小的精神体上。

      在掠色者的感知中,银临是什么?

      不是敌人,不是访客,甚至不是一个需要理解的“个体”。

      他是一块异常鲜艳、能量充沛、散发着诱人“生命噪波”的异物。

      是这片归于永恒寂静的灰色王国里,突然出现的一抹扎眼的“错误”。他身上纠缠着愤怒的暗红、决心的炽金、记忆的复杂虹彩,还有灵魂深处那源自“幻光之庭”的、与这片灰色格格不入的银色与粉色的微弱共鸣。

      在这里,他就是黑夜中唯一的火把,是沙漠里唯一的绿洲。

      对于永恒的饥渴者而言,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银临从那只灰色的巨眼中,读不到任何智慧生灵的情绪。

      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探究。

      只有一种绝对纯粹、绝对空洞的“需求”。

      饥饿。

      不是生理的饥饿,是哲学层面的、形而上的饥渴——一种要将所有差异、所有变化、所有“色彩”,广义的,都吞噬、同化,最终让一切归于绝对均匀、绝对寂静的灰色的终极欲望。

      巨猫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非时间的缓慢。

      它只是似乎觉得这块“小光点”有些碍眼,有些……开胃。

      于是,它微微张开了嘴。

      那动作慵懒得像是在打半个哈欠。

      然而,那张开的巨口,却如同在现实维度撕开了一道通往“终末”的裂缝。口腔内部不是血肉,是比瞳孔奇点更深邃、更令人绝望的绝对黑暗,仿佛宇宙热寂后最后的归宿,万物最终的坟场。

      一股“气息”,从巨口中缓缓呼出。

      不是风,不是气流。

      那是灰色的潮汐,是“抹除”这一概念本身化为的实质浪涛。无声无息,却所过之处,连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都惊恐地避让、黯淡,仿佛要被提前擦去。

      这灰色的潮汐,目标明确,温柔而致命地,涌向了河岸边那点顽强闪烁的淡金色光芒。

      它要抚平这抹异色,要分解这团噪音,要将他身上所有“错误”的、鲜活的色彩剥离、碾碎、吸收。

      然后,将他也变成这永恒寂静画卷中,一片完美的、不再扰人的——

      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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