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特综合症》溪门风雪

16、9

　　银临站在巨大画框的十米之外，目光如被磁石吸附，死死锁在那片缓慢旋转的灰色漩涡中心。周围的空气凝滞如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冰冷而沉重。小王防护服内置的警报声已经连成一片凄厉的尖啸，屏幕上刺目的红光映在他面罩后惊骇的脸上。

　　那漩涡深处的“猫眼”——慵懒、巨大、空洞，纯粹由饥饿驱动——正回望着他。无形的视线舔舐过他的皮肤，试探着、评估着，最后牢牢锁定他灵魂深处那点与这片灰色截然不同的“色彩”：白狐留下的粉色印记，虹光鳞粉的余温，以及那份被绝望淬炼得愈发锋利的守护决心。

　　找到了。

　　就在那里面。“掠色者”的核心，颜澈彻底异化后的形态，一切灰色的源头。

　　“银临警官……我们必须……立刻撤离！”小王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电流干扰，“这里的污染读数……已经超过任何已知档案记录！防护服屏障随时可能过载崩溃！外界的空间信号也完全被屏蔽了！”

　　撤离？银临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澜。林澜正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凸起，那只灰色已蔓延至上臂的手臂正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皮肤下的“蠕动感”变得清晰可见，仿佛有无数灰色的根须正在疯狂地向着心脏方向扎去。林澜的眼神依旧凶狠，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却不甘就死的猛兽，但瞳孔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逐渐扩散的空茫，正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慢晕开。

　　侵蚀在加速。尤其是在如此靠近“掠色者”本体的地方。这扇“门”本身就是最大的污染源，林澜身上的标记正在被强烈地共鸣、激活。

　　撤离？退回到那个正在被灰色一点点蚕食的现实世界，眼睁睁看着林澜一点点“褪色”，变成和阿尔文教授一样的空壳？或者，等待壁垒派用他们的方式“处理”这里，将林澜连同这个巢穴一起，列为需要被“控制”或“清除”的异常项目？

　　不。

　　银临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冷，像是把美术馆深处所有腐朽的、粘稠的、充满恶意与绝望的空气都抽进了肺里，然后，用胸腔中那团从目睹林澜被无视、被侵蚀、被世界逐渐遗忘时就开始闷燃，此刻已烧成熊熊烈焰的愤怒与决绝，将它们彻底煅烧、提纯。

　　煅烧成冰冷如万年玄铁的决心。

　　提纯成毫无杂质的、一往无前的疯狂。

　　他的眼神变了。

　　最后一丝属于“特别调查科警探银临”的犹豫、权衡、对规则和后果的考量，如同脆弱的冰壳，在高温下彻底蒸发。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用以掩藏太多伤痕和秘密的黑色眸子，此刻亮得骇人，深处燃烧着近乎实质的金色火焰——那不是光，是意志被压缩到极致后迸发出的、能焚烧灵魂的锐芒。

　　像被逼至悬崖末路的孤狼，终于回头，对追猎者露出了染血的獠牙。

　　更像守护着仅存宝藏的垂死巨龙，被蝼蚁觊觎了逆鳞，便要燃尽最后一口龙息，焚尽天地。

　　他一步踏到林澜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没有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只是伸出手，五指如铁钳，死死抓住了林澜那只正在变得虚幻、触感如同温热散沙的手臂。隔着作战服，几乎感觉不到肌肉的轮廓，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流逝感”。

　　“银临？”林澜的呼吸粗重，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是看到搭档这副前所未有神态时的震动。

　　“跟紧我。”银临的声音很低，却像淬火的刀锋刮过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斩断退路的重量，“我带你进去。把你被吃掉的颜色，一寸一寸，全拿回来。”

　　进去？

　　林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看向那散发着无尽吸力和恶意的灰色漩涡！进到那里面去？！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小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防护服里的声音都变了调：“银临警官！不行！绝对不能靠近那漩涡！扫描显示它的核心是超高密度的概念污染聚合体，任何物质和精神体进入都会被瞬间同化、分解！那是单向的吞噬场！是‘掠色者’的消化腔！”

　　银临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此刻维度坍缩，万物褪色。没有堆满灰败藏品的圆形大厅，没有尖叫的警报，没有惊恐的同事。

　　只剩下一个坐标。

　　一个散发着冰冷、贪婪、吞噬一切色彩的源头。

　　一个正在夺走他唯一重要之物的混蛋。

　　以及，一条笔直的、通往这个坐标的“路”。

　　他的精神感知从未如此刻般清晰、锐利、不顾一切。精神力如同燃烧的引线，以胸口的鳞粉为原点，以他与林澜之间那根淡粉色丝线为路径，无视所有物理障碍和空间扭曲，无视那漩涡散发的恐怖吸力，甚至逆着那股吸力，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死死“钉”在了漩涡最中心、那只慵懒灰色猫眼的瞳孔深处！

　　他“看见”了路。

　　所以，他迈步。

　　不是逃离，不是迂回。

　　是笔直的、义无反顾的、带着焚尽一切气势的，朝着那片缓缓旋转的、能吞噬光线的灰色漩涡，大步走去！

　　“银临！你进去是想找死吗？！”林澜低吼，想用力将他拽回。但此刻银临的手像焊死在了他的手臂上，天知道平时弱不禁风的小身板里怎么会突然传来这么惊人的力量，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意志，顺着接触点传来，压过了他的抗拒。

　　与其说是拉拽，不如说银临是拖着他，一起向前。

　　“银临先生！停下！”小王徒劳地伸出手，穿着臃肿防护服的身体却不敢再向前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如同扑火的飞蛾，走向那片代表着绝对虚无的灰色。

　　一步。

　　两步。

　　距离在缩短。八米。五米。

　　漩涡旋转的速度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主动靠近，微微加快了。那只半眯的灰色猫眼，缓缓睁大了一些，瞳孔深处纯粹的饥饿感几乎要满溢出来。空气中的凝滞感和精神压迫呈几何级数增长，小王的防护服警报声已经尖锐到撕裂耳膜的程度。

　　就在银临拖着林澜，即将踏入漩涡前方那肉眼可见的、光线都开始扭曲弯折的“影响范围”时——

　　“轰——！！！”

　　一声与这精神领域死寂氛围格格不入的、充满粗暴物理力量的巨响，从圆形大厅另一侧、他们未曾探索过的黑暗深处炸开！

　　不是墙壁融化的涟漪。

　　是厚重的、似乎原本封死了的金属闸门，被某种□□或巨型切割设备从外部强行撕开的暴力声响！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在空旷大厅里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密集、整齐、充满冰冷效率感的脚步声。

　　一队身影，踏着弥漫的烟尘和破碎的金属残骸，如同黑色的潮水，迅速涌入大厅，并以教科书般的战术队形展开。

　　壁垒派的精锐行动队。

　　他们穿着统一的哑光黑色重型作战服，外挂模块化装甲，头戴全封闭式战术头盔，眼部是闪烁着微光的复合镜片。手中的武器并非常规枪械，而是造型奇特、带有复杂能量线圈和聚焦装置的设备，此刻枪口处隐约有蓝色的危险光芒在汇聚、跳动。

　　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沉默而迅捷，瞬间就占据了数个有利位置，所有武器的指向，并非银临三人，也不是大厅里堆积的灰败藏品，而是——展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旋转着的灰色漩涡画框！

　　一个身影，从士兵们让开的通道中，不紧不慢地走出。

　　雷毅。

　　银临认得他。不止银临，林澜和小王也认得。那张在媒体上出现过多次的脸。

　　雷毅依旧是那身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作战服，极短的板寸头发，面部线条如同用最坚硬的岩石雕刻而成，冰冷，锐利，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狼狈的银临、状态明显异常的林澜以及穿着臃肿防护服的小王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视线，如同两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越过所有“无关紧要”的干扰，直直地、贪婪地、带着一种近乎科学审视般的冷酷专注，锁定了那片灰色的漩涡。

　　那眼神，让银临瞬间如坠冰窟。

　　那不是看到“需要处理的异常现象”的凝重。

　　不是看到“可能危害公共安全的威胁”的警惕。

　　那是……一个顶尖的工程师，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蕴含着无尽能量的“永动机原型机”；一个疯狂的收藏家，发现了传说中能点石成金的“贤者之石”实物。

　　混合着极致的占有欲、炽热的探究欲，以及一种“此物已归我所有”的理所当然。

　　“终于……”雷毅低声自语，声音透过作战服的内置通讯器传出，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色谱吞噬者’的稳定态核心锚点。能量读数如此纯粹……如此迷人。比预测模型还要完美。”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利落地向下一挥！

　　“目标：异常精神污染聚合体核心锚点（代号：灰核）。执行方案：‘破壁’级物理湮灭。”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枯燥的操作手册，“清除所有不稳定连接，强制收容逸散能量。准备——”

　　随着他的命令，所有壁垒派士兵手中武器的能量聚焦装置猛然亮起，刺眼的蓝色电弧疯狂窜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能量读数急速攀升！目标明确——正是那个承载着灰色漩涡的巨大画框！

　　他们要毁了它！

　　不是关闭，不是封印，是彻彻底底的物理湮灭！

　　“雷毅！住手！！！”

　　银临的怒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瞬间压过了能量武器的充能声！他猛地转过身，将林澜护在身后，双眼赤红地瞪着雷毅，“那里面可能还有线索！有解决‘失色症’的关键！你毁了它，一切就完了！林澜也会——”

　　他好不容易才看到了救回搭档的希望，怎么可以这样中断。

　　“银临警官。”雷毅终于将目光移向他，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你的职责是调查。我的职责，是‘处理’。”

　　他的目光掠过银临，扫了一眼林澜那只异状明显的手臂，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个体异常与全市范围持续扩散的概念污染，孰轻孰重，我想你应该明白。至于你搭档身上的‘侵蚀’……”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陈述，“那属于‘处理’过程中的附带损耗。壁垒派会记录在案，并给予相应的抚恤。”

　　“放你妈的狗屁！”

　　林澜气得浑身发抖，灰色的手臂握紧了拳头，肌肉贲张，似乎想冲上去，却被银临死死拦住。他盯着雷毅，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老子的命，是老子的！轮不到你们这些穿黑皮的杂碎来决定是不是‘损耗’！”

　　雷毅丝毫不为所动，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

　　“根据《异常事件紧急处置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在确认S级（或潜在S级）异常存在对公共安全构成即时重大威胁，且常规手段无法控制时，现场最高指挥官有权采取包括物理摧毁在内的‘最终手段’，以阻止危害扩散。”他像是在背诵法律条文，“这里，现在，由壁垒派接管。你们可以选择配合撤离，或者……”

　　他身后，两名士兵的枪口微微调整，隐约对准了银临和林澜。

　　“……因妨碍重大危机处置而被‘控制’。”

　　冰冷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刀锋，抵在咽喉。

　　小王有些害怕地缩在后面，但是他也不想银临他们受到危害。他的眼神不停的在画框和雷毅身上流转，表现得踌躇不决。

　　能量武器的充能声达到顶峰，蓝色的光芒将整个圆形大厅映照得一片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