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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

  •   下午三点,银临独自一人沉在信息组的资料海洋里。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低鸣,成排的服务器机柜闪烁着各色指示灯,像一座冰冷的电子丛林。他面前的三块屏幕上,同时滚动着关于颜澈的一切:学籍档案、医疗记录、银行流水、交通记录、社交媒体残存的碎片、画廊的销售清单、甚至是他订购画材的网上记录。

      信息组的同事效率极高,已经初步勾勒出颜澈失踪前的生活轮廓:一个日益孤僻、几乎切断所有正常社交的独居者;一个创作风格从早期的写实风景,迅速滑向某种令人不安的、色彩浓度高到病态的抽象表现的画家;一个在最后几个月里,疯狂购买特定品牌、特定色号颜料(尤其是各种红色和蓝色)的偏执狂。

      但最关键的部分——他失踪前的具体行踪、最后的下落、以及可能隐藏的“巢穴”——依旧迷雾重重。

      银临调出了颜澈被列为“疑似赫卡特综合症”的那段诊疗记录附件。里面有几张医生要求他即兴绘制的“情绪色彩图”的照片。

      只看了一眼,银临的后背就窜起一股凉气。

      那些画根本不能用“图画”来形容。那是色彩的爆炸,是颜料的泥石流。整张纸被毫无章法、近乎粗暴地涂满各种极端对比的颜色:猩红紧挨着墨绿,亮黄浸泡在深紫里,钴蓝与橙红粗暴地混合……没有形体,没有构图,只有纯粹到令人眼球刺痛、精神不适的色彩冲撞。医生在旁边标注:“患者自称‘能听见颜色在尖叫’、‘它们在互相吞噬’。”

      其中一幅的角落,医生用红笔打了个问号,旁边写道:“患者反复涂抹此区域(深灰色),并称之为‘寂静’、‘最终的安宁’。”

      深灰色。

      银临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阿尔文工作室里那吞噬一切的灰,林澜手臂上蔓延的灰,颜澈画中代表“安宁”的灰……这些“灰”是同一个东西吗?是终点,还是过程?

      他想起档案室里那些关于“概念污染”的案例。其中一个案例提到,某些极端强烈的、扭曲的“执念”,在赫卡特综合症患者的精神世界崩潰时,有可能与怪物人格融合,形成一种类似“领域规则”的污染特性。颜澈对色彩的偏执,对“灰色安宁”的向往,是否最终铸就了“掠色者”这种掠夺色彩、归于虚无的恐怖能力?

      如果是这样,那这污染的根源,就深深扎根在一个已经彻底疯掉、异化的灵魂深处。对付它,常规手段可能完全无效。

      一阵强烈的疲惫和无力感袭来。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强大的敌人,更是一种近乎“规则”般的诡异现象。

      “银临哥!”信息组的小王忽然喊了一声,语气带着发现新线索的兴奋,“你来看这个!交通监控的老旧数据恢复了一部分!”

      银临立刻起身过去。小王的屏幕上,正播放一段极其模糊、跳帧严重的黑白监控视频,时间戳是三年零四个月前,深夜,地点是城西靠近废弃工业区的路段。

      一辆破旧的小型货车在画面中颠簸驶过。驾驶座的人影很模糊,但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似乎随意地抛出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放大,慢放!”银临紧盯着屏幕。

      技术处理后的画面依旧粗糙,但能勉强看清,那只手里抛出的,是几个用完的、被捏扁的颜料软管。管身上品牌的标志一闪而过。

      “是颜澈惯用的那个牌子,而且是最昂贵的‘大师级’系列。”小王指着定格画面,“更重要的是,我们追踪了这辆货车的行进路线碎片。它最后消失的区域,就在城西‘旧颜料厂’艺术区——阿尔文教授工作室所在的那个片区附近!”

      艺术区深处,废弃厂房……那里有太多可以藏匿和改造的空间。

      “能查到这辆车的最终归属或者停放点吗?”

      “正在尝试,但希望不大,时间太久了。”小王摇头,“不过,我们交叉比对了颜澈失踪前后,那个区域及周边所有的异常事件报警记录、市政维修记录、甚至水电燃气异常消耗记录……筛出了一条有点意思的。”

      他调出另一份记录:“大约在颜澈失踪前后那段时间,艺术区最边缘、靠近旧河道的一栋独立三层砖混小楼,注册信息是一家名为‘褪色画廊’的私人展示空间。但这家画廊从未正式举办过任何展览,注册人是一个空壳公司。有环卫工人报告说,那栋楼偶尔在深夜会有‘很怪的光’从窗户透出来,不是电灯光,像是……‘很多种颜色混在一起乱闪’。当时派出所民警去查看过,说是里面堆满了画材和废弃画框,没人住,就不了了之了。”

      褪色画廊。

      银临的心跳加快了。这个名字,简直像是赤裸裸的宣告。

      “地址给我。”他声音低沉。

      ……

      傍晚六点,银临回到自己的办公区,准备整理线索,制定下一步调查计划。林澜的座位空着,椅背上搭着那件在银临眼中灰褐色的外套。林澜人应该被医疗组叫去做例行检查了。

      银临坐下来,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摊开笔记本,开始梳理时间线和关联点:

      颜澈(疑似赫卡特综合症患者,怪物人格与“色彩”执念融合)→失踪。

      失踪前后,“褪色画廊”出现异常灯光。

      三年后,“失色症”爆发。

      首例重症受害者阿尔文教授(色彩心理学家),工作室出现活化画作《波斯猫与调色盘》,画作色彩鲜艳异常(诱饵?),留有“颜澈”签名。

      林澜接触污染源,出现局部“概念褪色”症状。

      所有这些点,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褪色画廊”。那里很可能是颜澈失踪前的据点,也可能是“掠色者”最初的巢穴,甚至可能现在仍是它的活动枢纽。

      必须去查看。尽快。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大大咧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澜回来了,手里居然又拎着两个饭盒。

      “检查完了,屁事没有,就是胆固醇稍微高了点——医生说跟我昨天摄入的油脂量有直接因果关系。”林澜把饭盒往桌上一放,依旧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晚餐,牛肉炒饭,多加葱花的。赶紧吃,吃完还得干活呢吧?我看信息组那边忙得脚打后脑勺。”

      他把属于银临的那盒推过来,自己掀开盖子,拿起勺子,挖了满满一大勺炒饭塞进嘴里。

      咀嚼。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继续咀嚼,吞咽,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又吃了几口后,他放下了勺子。

      “怎么了?不好吃?”银临问,心中那根弦悄悄绷紧。

      “啊?没。”林澜拿起旁边的水瓶灌了一口,“挺好的,就是……可能有点淡?我口重你知道的。”他试图用玩笑掩饰,但银临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

      银临拿起自己的勺子,尝了一口自己的炒饭。浓烈的酱香、牛肉的醇厚、炒饭的锅气……味道很足,甚至有点咸。

      林澜又尝试着吃了一口,这次他咀嚼得更慢,仿佛在仔细分辨着什么。最终,他再次放下勺子,拿起水瓶,这次喝了一大口。

      “真他娘怪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更像自言自语,“这饭……怎么跟嚼蜡似的?一点味儿都没有。”

      银临拿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味觉。

      侵蚀开始影响味觉了。

      “你等一下。”银临放下自己的饭盒,起身快步走向茶水间。那里有一个小冰箱,里面常备着一些饮料和水果。他拿了一罐冰可乐,又拿了一个柠檬。

      回到座位,他把可乐递给林澜:“尝尝这个。”

      林澜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黑色液体滑过喉咙,他咂了咂嘴,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气儿了?不对啊,日期挺新的。就是……没味儿,甜的都没有。”

      银临把柠檬切开,递过一半:“这个呢?”

      林澜接过,犹豫了一下,直接咬了一口饱满的果肉。

      瞬间,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不是被酸到的表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恶心和茫然的扭曲。“……苦的。又涩又苦。这柠檬坏了吧?”

      银临拿起另一半柠檬,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断面。尖锐的、清新的酸味立刻席卷味蕾,让他口腔分泌出大量唾液。

      柠檬没坏。

      坏掉的是林澜的味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感知“味道”这个概念的能力,正在被灰色侵蚀、剥离。

      林澜看着银临的反应,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咬了一口的柠檬,再看看那盒色泽油润的炒饭。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喉咙。

      “银临,”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空白的平静,“我好像……尝不出味道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在确认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银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到发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林澜却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放下柠檬,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行吧,没味儿就没味儿,省得我老惦记着吃,正好减肥。”他试图让语气轻松起来,但失败了,那声音里透出一种干巴巴的、缺乏起伏的质感,“就是可惜了这炒饭。你那份呢?赶紧吃,别浪费。”

      他说着,拿起勺子,又开始机械地往嘴里塞炒饭。一口,两口,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仿佛进食只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与享受无关。

      银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旧明亮却似乎少了点鲜活气的眼睛,看着他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看着他那机械进食的动作……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这不仅仅是味觉。情感的“味道”也在被剥离吗?那份插科打诨的鲜活,那份满不在乎的粗粝,那份属于林澜的、炽热的生命力……也在一点点变“淡”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最深的恐惧,林澜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向银临。他的眼神有些直,有些空。

      “银临,”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害怕’是什么感觉?你能形容一下吗?我现在……有点想不起来那种感觉了。”

      “轰”的一声,银临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再也无法忍受,无法再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像一尊正在被风雨剥蚀的彩色雕塑,一点点褪去所有鲜活的颜色,变成一具灰白的、空洞的躯壳。

      “我……我去趟洗手间。”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离了那个座位,逃离了林澜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他冲进洗手间,反锁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冷的隔板,剧烈地喘息。冰冷的绝望和滔天的负罪感淹没了他。是他,是他不够强,没能及时阻止那幅画的攻击。是他,让林澜承受了这一切。

      他滑坐到地上,双手深深插入发间,指尖用力抵着头皮,试图用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慌和无助。

      他想起了S-01收容中心,那些白色墙壁,那些编号,那些被判定为“潜在异常”最终却消失在系统里的孩子。他想起了“赫卡特综合症”那冰冷的定义,那不可逆的进程,那最终沦为怪物的结局。

      不。林澜不能变成那样。绝不。

      可是……他能做什么?医疗组束手无策,技术科不明所以,档案室里只有更令人绝望的先例。对手是一个隐藏在概念层面的、专司掠夺的怪物。

      他该怎么办?

      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一丝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悸动,忽然从他灵魂深处浮起。

      不是记忆,更像一种烙印,一种共鸣。

      他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无垠的、星光璀璨的夜空,看到了那只拥有粉色眼眸、通体洁白的巨大狐狸。那个在童年最黑暗时刻给予他慰藉,又在“贪食之藤”案后悄然带走他体内污染的存在。

      准白枫。

      Σ-001。

      那个被囚禁在S-01最深处、却拥有创造“幻光之庭”这种奇迹领域力量的高维精神实体。

      如果……如果“掠色者”的污染是概念层面的掠夺与虚无。

      那么,准白枫的力量,是否代表着概念层面的创造与赋予?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星火苗,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联系那个存在,不知道对方是否还会回应,更不知道这近乎异想天开的求助会带来什么后果。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为了林澜,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哪怕那希望来自最深不可测的未知,哪怕代价可能是他自己。

      银临缓缓抬起头,隔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从绝望的涣散,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他擦掉额角的冷汗,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隔间的门。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脸颊,让他暂时冷静下来。

      回到办公区时,林澜已经吃完了那份“无味”的炒饭,正拿着笔,试图填写医疗组要求的每日症状记录表。但他拿着笔的手似乎有些别扭,写出来的字迹也比平时歪斜、无力。

      “笔……有点滑。”林澜嘟囔了一句,换了个握姿,继续写。

      银临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看着他那件灰褐色的外套,看着他几缕在灯光下似乎也失去了一些光泽的黑发,其中夹杂的灰色发丝,在银临眼中又多了一根。

      侵蚀在继续,从味觉,向更细微的感知和身体控制蔓延。

      时间,不多了。

      银临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了内部系统。他没有再去查颜澈的资料,而是调出了加密级别更高的、关于“特殊收容物跨部门协作申请”的流程文件。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敲下了一个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联系的名字。

      收容中心:S-01

      申请事由:针对代号‘掠色者’(疑似赫卡特综合症晚期衍生概念污染体)的调查,需咨询有关‘概念赋予’或‘色彩本质’的高维信息……

      他知道这份申请几乎不可能被批准。S-01不会轻易让外部人员接触Σ-001,尤其是他这样有着“前科”的关联者。

      但这至少是一个开始。

      一个他必须去尝试的、绝望中的方向。

      与此同时,他心中另一个计划也在成型:褪色画廊。他必须尽快去那里,在“掠色者”可能转移或做出更多反应之前,找到更直接的线索,或者……找到解决问题的另一种可能。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和那支不听话的笔较劲的林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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