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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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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七点二十分。
特殊案件处理中心的地下走廊,灯光白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将合金地板照得一片冰冷雪亮。空气里永远混杂着几种固定的味道:隔夜咖啡的焦苦、服务器集群散热的臭氧、某种廉价柠檬味清洁剂的刺鼻香气,以及更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息——那是法医科的“特产”。
这些味道构成了这里的背景音,一种宣告“此处非常规”的嗅觉标识。
林澜像一阵裹挟着室外冷风的飓风,刮进了银临所在的办公区。
“早啊,大侦探!”他声音洪亮,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纸袋,油渍正从袋底缓缓渗出,“城东老巷子那家传奇生煎包,老子排了二十五分钟队!皮薄、馅大、十八个褶儿,一口下去汤汁能喷三尺高——感不感动?”
他把其中一个袋子“啪”地拍在银临堆满文件的桌角。
银临从阿尔文教授那厚达三寸的个人档案里抬起头,眼下是明显的淡青色阴影。昨晚他几乎没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工作室里的一切:那片吞噬精神的灰色薄膜,那幅活过来的、色彩鲜艳到诡异的画,以及林澜手臂上那片正在缓慢蔓延的、不祥的灰色。
“谢谢。”他接过纸袋,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油纸时,传来一阵真实的暖意,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瞬。
“客气啥。”林澜已经拉开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三两下扯开自己那份纸袋,抓起一个生煎包,直接塞进嘴里。滚烫的汁水溅出来,烫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含糊不清地边嚼边说,“昨晚那鬼画符的事儿,技术科有说法没?赵胖子他们鼓捣一宿了,该有点进展了吧?”
银临没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了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落在了林澜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身上那件外套上。
那是一件异常扎眼的亮橙色防风外套。
像盛夏正午直射下来的阳光,像熟透到快要炸裂的柑橘,像消防栓和警戒线的那种颜色——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嚣张的活力和存在感。这是林澜的标志性装扮,他自己说的:“这颜色,第一,显眼,废墟里扒拉我好找;第二,喜庆,看着心情好;第三,晦气玩意儿估计都嫌它太吵,不爱沾。”
可现在,在银临的视野里,这抹嚣张的橙色……正在褪去。
不是光线导致的暗淡,不是阴影造成的错觉。
是色彩本身,正在从他的“感知”中被抽离。
那鲜艳的、饱和度极高的橙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稀薄,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拿着一块无形的橡皮,在银临的视网膜上,用力擦去那些鲜活的色素。浓度在迅速稀释,从炽热的橙,变成沉闷的橘黄,再变成毫无生气的土黄……最后,在短短几秒内,它彻底变成了一件灰褐色的、仿佛在潮湿仓库里存放了十几年、蒙着厚厚灰尘的旧夹克。
死气沉沉。
“林澜。”银临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灰褐色的袖管上方。
“嗯?”林澜正专注于对付第二个生煎包,头也没抬,嘴唇上还沾着油光。
“你的外套……”银临的指尖微微颤抖,他艰难地寻找着措辞,“它的颜色……不对。”
“颜色?”林澜这才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子,随手抹了抹上面一块并不存在的污渍,“哦,昨天在仓库蹭了点灰吧?没事,回头搓搓就干净了。这布料抗造。”
“不是灰!”银临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那里面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是颜色本身!它变了!它变成灰色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在清晨略显疲惫的办公区激起了一点涟漪。
旁边工位上,正顶着鸡窝头、对着三块显示屏敲代码的技术员小王闻声抬起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迷茫地看向林澜:“灰色?银临哥,你还没睡醒吧?林哥这外套不挺橙的嘛?跟个移动的施工警告牌似的,隔着两条走廊我都能认出来。”
另一个端着马克杯路过、准备去接第三杯咖啡的女同事也停下脚步,打了个哈欠,接口道:“就是啊,林澜你这件外套颜色多正,哪儿买的?链接发我,给我弟也整一件,省得他晚上出去遛弯儿被车撞。”
林澜对着银临摊开双手,沾着油渍的手指在空中划了划,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奈和“你看吧”的表情:“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银临同志,我严肃怀疑你昨天精神力透支过度,导致视觉中枢信号处理紊乱,简称——眼花了。”
银临僵在原地。
他环顾四周。小王镜片后困惑的眼神,女同事脸上真诚的欣赏,还有其他几个被对话吸引、投来随意一瞥的同事那毫无异样的目光……所有人的反应都一致。
在他们的世界里,林澜穿着一件鲜亮到近乎刺眼的橙色外套。
而在他的世界里,那只是一件灰败的、陈旧的、毫无生气的灰褐色夹克。
现实,在这里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罅隙。
只有他一个人,坠落进了裂缝的另一侧。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空调,而是从脊椎底部蓦然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再次死死盯住那件外套,那片灰褐色是如此具体,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开始剧烈地动摇——是对自己眼睛的怀疑,对自己理智的质疑,甚至是对这个世界基本一致性的恐惧。
“……可能吧。”银临缓缓收回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可能……我真的需要休息一下。”
“这就对了嘛!”林澜如释重负,把最后一口生煎包塞进嘴里,又将一杯插着吸管的温豆浆推到银临面前,“赶紧的,趁热吃,吃完去值班室眯俩小时。天塌下来先砸我,我个儿高。再说了,我这身板,当个承重墙估计都够格。”
他咧开嘴笑着,为了增强说服力,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那件在银临眼中灰败不堪的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闷闷的摩擦声,扬起一角。
“怎么?看傻了?”林澜见他依然魂不守舍,故意把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调侃道,“是不是在脑补我提前变成黑白电影男主角的造型了?啧,你别说,还挺带感。到时候我就演那种沉默寡言、能动手绝不吵吵的冷面打手,你呢,就演那个脑子好使但三天两头咳血的病弱军师,绝配。”
他越是努力用插科打诨来驱散银临眉宇间凝结的阴霾,银临心口那块名为“负罪感”和“恐惧”的巨石就压得越沉,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那不只是玩笑。
林澜不知道,他此刻轻松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句悄然应验的谶语。
他不知道,为了保护银临而挥向画框的那一拳,支付的代价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知道,那片寂静的灰色,正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从“存在”的概念层面,一点点蚕食着他与这个鲜活世界联结的锚点。
银临垂下眼帘,用力吸了一口温热的豆浆。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无法温暖正在变得冰冷的胸腔。他只能沉默,用这份沉默当作屏障,遮挡住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惶与绝望。
……
上午九点,案情分析会在地下二层的简报室召开。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李队站在全息投影前,眼底布满血丝,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流不断滚动,全是关于“失色症”的最新报告。
“截止今晨八点,全市累计上报‘失色症’病例已达一百七十三例,分布区域无明显规律,但集中在文化艺术从业者、设计师、摄影师等对色彩敏感的人群中。”李队的声音沙哑,“症状统一:视觉色彩剥离,伴随不同程度的情感淡漠、动机缺失。医学检查显示,患者大脑视觉皮层及边缘系统活动显著抑制,但无器质性病变。传染途径……不明。”
他切换画面,出现了阿尔文工作室的现场照片,尤其是那幅《波斯猫与调色盘》的特写,以及地上那滩干涸后仍显粘稠的彩色污渍。
“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唯一可能与病原体直接相关的物理证据。”李队指向那滩污渍的放大图像,“技术科通宵分析,结果刚刚出来。赵胖子,你来说。”
赵胖子顶着一头乱发和更深的黑眼圈站起来,走到台前,操作了几下控制面板。屏幕上出现复杂的频谱图和分子结构模拟。
“我们从污渍中分离出了多种有机颜料成分,以及……一种无法归类的高分子物质。”赵胖子的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面对未知时的兴奋与紧张,“这种物质具有微弱的、类似生物电的信号特征,但其化学结构稳定得不正常,更像某种……‘人造物’或‘概念凝聚体’。它似乎能与特定的神经系统产生谐振,尤其是与色彩感知和情感处理相关的区域。”
他调出一段极其模糊的、仿佛受到强烈干扰的音频波形。“这是尝试用精神感应设备接触残留物时,捕捉到的微弱信号片段,经过百万倍放大和降噪处理。听起来可能有点掉san值,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他按下播放键。
简报室里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在遥远虚空中呢喃的低语,夹杂着黏稠液体流动的咕嘟声,以及……一种清晰的、节律性的、如同咀嚼或吮吸般的“啧啧”声。
不少与会者皱起了眉头,感到一阵本能的不适。
“我们在阿尔文教授的工作台抽屉暗格里,发现了这个。”李队切换画面,出现一张便签纸的照片,上面是阿尔文略显潦草的字迹:
“它回来了。颜色在呼唤它。我必须记录下来,这是最后的色彩……颜澈,你到底留下了什么?”
“颜澈?”林澜在银临旁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这名字有点耳熟。”
银临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画布角落那行铅笔小字。果然,阿尔文也在追踪这个“颜澈”。
“根据这条线索,信息组进行了交叉排查。”李队继续道,屏幕上出现新的资料,“颜澈,男性,二十八岁,五年前毕业于虹彩市美术学院油画系,天赋极高,但性格孤僻。毕业后没有固定工作,靠接一些商业插画和私人委托为生。大约三年前,他的所有社交活动突然停止,家人报案失踪,但一直没有找到。”
“失踪前,他有没有异常表现?或者,有没有精神方面的病史记录?”银临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安静的简报室里格外清晰。
李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问到了关键。信息组调阅了颜澈的医疗记录,发现他在失踪前一年,曾多次因‘重度抑郁伴感知障碍’就诊于市精神卫生中心。但他的主治医生在最后一次诊疗记录中,留下了一段备注……”
投影上显示出诊疗记录的扫描件,医生手写的那行字被红色方框圈出:
“患者主诉‘看见颜色在流动、在呼吸’,并坚信‘有些颜色是活的,会饿’。强烈建议转介至‘特殊机构’进行深度评估,疑似‘赫卡特综合症’前兆。家属拒绝。”
“赫卡特综合症”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了简报室。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在这个部门工作,没人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异能者的绝症,怪物人格的觉醒,不可逆的异化与毁灭。
“所以,这个颜澈,很可能是一个已经发病、并且被自己的怪物人格完全吞噬的赫卡特综合症患者?”林澜的声音沉了下来,之前的轻松消失无踪。
“可能性极高。”李队凝重地点头,“而且,他的‘怪物人格’特性,显然与‘色彩’有关。结合阿尔文教授便签上的‘它回来了’、‘颜色在呼唤它’,以及现场那幅诡异活化的画作……我们有理由推测,当前爆发的‘失色症’,其源头就是这个名为‘颜澈’,或者说已被其怪物人格‘掠色者’控制的个体。”
他调出一张陈旧的照片,是颜澈学生时代的证件照。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有些躲闪的清秀年轻人,黑发略显凌乱,看不出任何危险气息。
“信息组正在全力追查颜澈失踪前后的所有踪迹,以及他可能遗留的作品、物品。”李队环视众人,“我们的对手,是一个拥有高度特异性精神污染能力、且完全被非人意识掌控的赫卡特综合症晚期患者。危险等级,至少是A+,不排除S级。”
会议结束后,银临和林澜被单独留了下来。
“你们俩是唯一正面接触过‘污染源’的人。”李队点燃一支新烟,深深吸了一口,“尤其是林澜,你的手……”
林澜抬起右臂,卷起袖子。小臂上,那片灰色已经悄然蔓延到了接近肘关节的位置,颜色比昨天更深,更“实”,仿佛真的成了他皮肤的一部分。但在普通光照下,它看起来只是一片不太均匀的、略显暗淡的皮肤。
“有什么感觉?”李队皱着眉头问。
“没感觉。”林澜活动了一下手腕,“不疼不痒,就是有点……木。像打了局部麻醉,还没完全过劲儿。”
李队看向银临:“你的看法?”
银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那灰色在侵蚀他,从概念层面。它首先剥离的是与‘色彩’相关的属性,但可能不止于此。阿尔文教授彻底失去了情感反应,林澜目前只是手臂局部……但侵蚀可能会扩散。”
“技术科和医疗组没有先例,也不知道怎么阻止。”李队重重叹了口气,“目前只能监测。林澜,从今天起,你每天早晚各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和精神评估。出外勤暂时停一停,先在中心待命。”
“头儿,我——”
“这是命令。”李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在你胳膊上的玩意儿被搞清楚之前,我不想看到你出现在一线。银临,颜澈这条线,你牵头跟信息组一起深挖,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尤其是他发病前后创作的作品,一幅都不能漏。”
“明白。”
离开简报室,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弥漫着,比之前更加沉重。
“喂,别这副表情。”林澜用没沾灰色的左手捶了一下银临的肩膀,“跟我要死了似的。不就是块色斑嘛,说不定过两天自己就消了。”
银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旧明亮、充满生气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写满无所谓和粗粝生命力的脸,再看向那只灰暗蔓延的手臂。两个截然相反的影像在他脑中叠加,撕裂感让他几乎作呕。
“林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如果……如果你开始感觉不到味道,或者听声音觉得隔了一层,或者……”
“打住。”林澜抬手,制止他说下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然撑着,“银临,听着。我林澜命硬,阎王爷那儿都挂号好几次了,每次不都溜达回来了?这次也一样。你呢,就专心去把那个叫颜澈的混蛋揪出来。只要找到源头,就总有办法。对吧?”
他的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信任,还有一种近乎蛮横的、要把银临从恐惧里拖出来的力量。
银临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必须找到办法。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