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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皇陵双生局 第十九章皇 ...

  •   第十九章皇陵双生局

      一 东宫夜晤

      金陵守备府的骑兵,并未给叶随风和陆霜任何辩白或反抗的机会。
      在亮出那面刻有“东宫”二字的令牌后,为首的锦袍将领——守备府参将陈靖,便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命人“护送”二人下山。所谓的护送,实则是严密的看押。四名精悍骑兵贴身跟随,前后还有数十骑封锁去路,刀出鞘,弩上弦,沉默中透着冰冷的肃杀。柳飞烟和两名听雨楼弟子的尸体,也被草草用毡布裹了,置于马背之上。至于被血莲宗掳走的哑医,陈靖只是皱了皱眉,并未下令追击,仿佛那并非他职责所在。
      一行人马在夜雨中疾行,马蹄踏破栖霞山脚的泥泞,溅起冰冷的水花。陆霜体力早已透支,全凭叶随风半扶半抱,才勉强骑在一匹战马上,寒雨打在她湿透的素衣上,冷得她牙关轻颤,体内那股因强行引动而躁动的寒气,在失去威胁后并未平息,反而因身体的极度虚弱和外界寒意,开始丝丝缕缕地向心脉侵蚀,带来阵阵针扎般的痛楚。她紧闭着唇,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雨夜中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陈靖的背影,以及他怀中那面若隐若现的令牌。
      东宫。太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高高在上的名号,像一块巨石投入早已浑浊不堪的泥潭,激起的不仅是波澜,更是更深沉的迷雾和警惕。太子为何会知道他们?为何会在血莲宗即将得手的紧要关头派兵介入?是巧合,还是早有布局?那面令牌,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开始?
      叶随风同样心绪翻腾,内伤未愈,气血不稳,但他必须强撑着。他一手控缰,一手始终稳稳揽着陆霜的腰,将自己的体温和所剩无几的内力缓缓渡过去,试图为她驱散寒意。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沉默的骑兵,这些士兵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城防兵丁,更像是精锐的亲军。太子调动守备府精锐深夜入山“捞人”,所图必定非小。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柳飞烟临死前吐露的线索——“影子太监”,宫中,第七块寒玉魄。这一切,似乎隐隐与“东宫”产生了某种联系。难道太子也卷入了寒玉魄之争?还是说,那个“影子太监”,就在东宫?
      约莫一个时辰后,队伍抵达金陵城下。城门早已关闭,但陈靖上前,只低声对守门将领说了几句,又亮了亮令牌,沉重的城门便缓缓开启一道缝隙。骑兵鱼贯而入,马蹄踏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回声格外清晰。金陵城在夜雨中沉睡,灯火寥落,只有巡逻的更夫和偶尔穿巷而过的野猫,为这片死寂添上几分诡谲。
      他们没有去守备府,也没有去任何官署,而是径直穿城而过,来到了城东的秦淮河畔。这里本是金陵最繁华风流之地,但在此夜雨之时,画舫息影,笙歌绝响,只有河水在黑夜里默默流淌,倒映着岸边零星灯火,泛着幽暗的光。
      陈靖在一座极为气派、却门庭深闭的临河宅院前勒马。宅院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一对石狮在雨中静默,门楣上悬挂的匾额被黑布覆盖,看不清字迹。早有数名青衣小帽的仆役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候,见人马到来,无声地打开侧门。
      “下马。”陈靖沉声道,自己率先下马,将缰绳扔给仆役。
      叶随风扶着陆霜下马,她的脚刚一沾地,便是一软,几乎瘫倒,全靠叶随风用力撑住。陈靖看了他们一眼,对旁边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吩咐几句。那管事点头,上前对叶随风道:“这位公子,请随我来。这位姑娘……需先更衣诊治,自有侍女照料。”
      叶随风立刻拒绝,将陆霜护得更紧:“不行!我们必须在一起。”他绝不能再让陆霜离开自己的视线,尤其是在这诡秘莫测的东宫别院。
      陈靖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宅院深处忽然传来一个温和、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年轻男子声音: “陈将军,不必拘礼。既然二位患难与共,情深意重,便请一同到‘听涛阁’叙话吧。速唤太医来。”
      这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显示出说话之人内力不俗。
      陈靖立刻躬身:“是,殿下。”他转向叶随风和陆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些,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
      叶随风与陆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绝。既已至此,是福是祸,也只能闯了。他深吸一口气,揽着陆霜,跟随那管事,穿过幽深的门廊和几重院落,向宅院深处走去。
      宅院内部极尽精巧奢华,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在夜雨中朦胧如画。但此刻两人都无心欣赏。陆霜只觉得寒意更甚,四肢百骸都像是泡在冰水里,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微微晃动。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终于,他们被引到一处临水而建的两层小楼前。楼名“听涛阁”,此时楼下灯火通明,数名侍女垂手侍立。管事引他们入内,厅中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暖意融融,驱散了部分寒意。
      两人刚在客位坐下,便有侍女奉上热茶和干净布巾。叶随风接过布巾,先仔细替陆霜擦去脸上、发间的雨水和泥污。陆霜冰凉的手指触到温热的茶杯,微微颤抖着捧起,小口啜饮,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流。
      片刻,环佩轻响,香风微动。数名侍女簇拥着一人,从内间缓缓走出。
      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着月白色暗银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眉目清朗,气质温文儒雅,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似乎身体并不强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叶随风和陆霜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陆霜那惊世容颜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艳,随即恢复平静。
      年轻公子在主人位坐下,声音依旧温和:“二位受惊了。深夜相邀,唐突之处,还望海涵。孤……在下朱常洛。”
      朱常洛!当朝太子!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叶随风和陆霜心头仍是剧震。叶随风立刻起身,按礼制欲行大礼,陆霜也挣扎着想站起来。
      朱常洛虚抬了下手,语气真诚:“不必多礼。此处并非朝堂,二位也非我臣属,何况此刻情形特殊,这些虚礼就免了吧。请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霜惨白的脸上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眉头微蹙,对身旁侍女道:“太医还没到?再去催。将暖炉移近些。”
      侍女连忙应声。很快,一位白发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朱常洛示意他先为陆霜诊视。太医小心翼翼地为陆霜诊脉,又察看了她的舌苔、眼睑,神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朱常洛问道。太医躬身回道:“殿下,这位姑娘……体质极为奇特,似有极阴寒邪毒盘踞心脉,又似先天不足,元气大损。加之淋雨受寒,心力交瘁,已是油尽灯枯之象。所幸……似乎有一股极精纯温和的阳气(他看了叶随风一眼)在为她续命,又有某种……奇异寒气(他斟酌着词语)在强行维持生机,但这两股力量互相冲撞,反而加剧了她的耗损。若不能尽快化解心脉寒毒,固本培元,只怕……凶多吉少。”
      叶随风听得心如刀绞,握紧了拳头。陆霜却神色平静,仿佛太医说的不是自己。朱常洛沉默片刻,对太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稳住她的病情。需要什么,尽管去库房取。”
      “是,殿下。老臣先开一剂温和的方子,稳住心脉,驱散表寒。但根治……还需从长计议,且需找到那寒毒的源头或化解之法。”太医写下药方,交给侍女去煎,又留下两瓶固本培元的丹药,嘱咐了服法,这才退下。
      厅内只剩下朱常洛、叶随风、陆霜,以及侍立角落的几名心腹侍女。
      “多谢殿下。”叶随风拱手,语气复杂。这位太子的态度,与他预想中的倨傲、威压截然不同,反而显得礼贤下士,关怀有加。但这更让他警惕。皇家之人,心思深沉,岂能轻易以表面度之?
      “叶公子不必客气。其实,孤今夜请二位来,一是机缘巧合,陈靖巡山恰逢其事;二来……也是孤一直在寻二位。”朱常洛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
      “寻我们?”叶随风心头一紧。
      “不错。”朱常洛点点头,示意侍女都退到门外守候,厅内只余他们三人。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缓缓道:“叶公子,关中叶文渊叶太傅的独子,叶孤舟。陆姑娘……或者说,该称呼你为‘朱姑娘’?前朝太子文奎公遗孤,朱明雪。”
      他语气平淡,却如惊雷炸响在叶随风和陆霜耳边!两人的身体瞬间绷紧!叶随风的手再次按向剑柄,陆霜也猛地抬眸,冰蓝色的眼中寒光骤现!太子不仅知道他们的身份,而且知道得如此清楚!
      “殿下此话何意?”叶随风声音发冷,全身戒备。
      “不必紧张。”朱常洛摆摆手,苦笑道,“孤若要对你们不利,何须等到此刻?又何必暴露这些?”
      他看向陆霜,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怜悯,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论起来,明雪妹妹,你我还算是堂兄妹。你的父亲文奎公,是我父皇的兄长,虽非同母,但幼时也曾一同读书习武,感情甚笃。十八年前那场宫变……父皇至今引为憾事,暗中追查多年,始终觉得事有蹊跷,文奎公绝非谋逆之人。这些年,父皇也一直在暗中寻访你的下落,只是魏阉势大,耳目众多,一直未能如愿。”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叶公子,叶太傅铮铮铁骨,为国捐躯,却蒙不白之冤,满门被害,孤与父皇每每思之,皆痛心疾首。三年前叶家惨案,父皇便疑是魏阉为铲除异己、掩盖其通敌叛国罪行所为,只是当时魏阉权倾朝野,党羽遍布,父皇亦被掣肘,难以明查。直到近年,魏阉伏诛,其党羽渐渐清算,一些旧事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
      叶随风和陆霜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太子的话,有真有假,有情有理,但他们不敢轻信。皇家倾轧,兄弟阋墙,为了皇位父子相残尚且寻常,何况隔了一代的堂兄妹?所谓的“追查”、“痛心”,焉知不是收买人心的说辞?
      “殿下既然知晓我等身份,又知我等皆为朝廷钦犯(叶家是魏忠贤定的罪,陆霜是前朝余孽),为何不将我们拿下,反而出手相救,还告知这些?”陆霜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冷静。
      朱常洛看着她,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问得好。因为你们活着,对孤,对父皇,对大明江山,更有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神情变得严肃无比:“魏忠贤虽死,但其背后势力‘无相门’并未根除,反而因其死而更加隐蔽难测。他们勾结西域血莲宗,意图颠覆朝廷,其最终目标,便是前朝皇陵中埋藏的秘密——传国玉玺,以及可能存在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先帝遗诏’!”
      “你们一路追查寒玉魄,想必已经知道,集齐七块玉魄,方能找到并开启真正的前朝皇陵,获得玉玺。而据孤所知,你们手中,已不止一块。血莲宗、‘无相门’余孽,还有朝中某些心怀叵测之人,都在觊觎你们手中的玉魄,以及……明雪妹妹你的特殊血脉。”
      他看向陆霜:“圣女之血,是开启皇陵最后一道门户的钥匙之一。而叶家血脉,”他又看向叶随风,“则是另一把钥匙。这是孤耗费极大代价,从宫中秘档和某些绝密渠道得知的。皇陵有上下两层,上层是疑冢,下层方为真陵。开启下层真陵,需在特定星象之下,以圣女之血与叶氏血脉,同时滴入机关枢纽。”
      叶随风和陆霜心中再震!这信息,与柳飞烟用命换来的线索,与哑医的暗示,与“千面佛”日记中的蛛丝马迹,一一吻合!太子竟然也知道得如此清楚!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殿下告知我们这些,意欲何为?”叶随风沉声问。
      朱常洛斩钉截铁:“合作。孤与你们目标一致——绝不能让玉玺和遗诏落入奸人之手,尤其是‘无相门’和血莲宗!他们若得手,必以此煽动前朝旧部,勾结外敌,祸乱天下,届时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孤身为储君,绝不能坐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你们需要借助朝廷的力量,对抗血莲宗和‘无相门’的追杀,救治明雪妹妹的伤势,并最终开启皇陵,取出玉玺,了结一切恩怨。而孤,需要你们手中的玉魄和血脉,需要你们深入皇陵,拿到玉玺和遗诏,交给朝廷,以正国本,以绝后患!此乃互利之事。”
      “殿下就不怕我们拿到玉玺后,另有所图?”陆霜冷不丁问道。
      朱常洛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坦诚:“怕。但孤更怕玉玺落入真正的野心家手中。况且,孤相信叶太傅的忠义家风,也相信文奎公的血脉,绝非祸乱天下之人。更重要的是……”他看向陆霜,继续道,“明雪妹妹,你可知,那‘先帝遗诏’的内容是什么?”
      陆霜摇头。
      “遗诏中写明,若今上(指他父皇)一脉德行有亏,不堪大任,可凭玉玺与遗诏,拥立前朝太子遗孤,也就是你,朱明雪,继位,以续正统。”朱常洛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叶随风和陆霜彻底惊呆了!这遗诏……竟是如此内容?!这意味着,陆霜(朱明雪)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当今皇权合法性的一个潜在威胁!也解释了为何魏忠贤和“无相门”一定要置她于死地,而血莲宗又拼命想找到她!
      “殿下将此等机密告知,就不怕……”叶随风涩声道。
      朱常洛摇头:“怕你们借此生事?孤说了,这是合作的基础——坦诚。唯有彼此知根知底,才能避免猜忌,共同对敌。遗诏在皇陵之中,玉玺也在。若你们真有异心,大可在取得之后行事。但孤相信,你们所求,不过是一个公道,一个解脱,一个安稳余生。而非这万里江山,和随之而来的无尽纷争与鲜血。对吗?”
      他目光清澈,看着陆霜。陆霜与他对视,在那双温和却深邃的眼眸中,她看到了一种超越个人私利的沉重,一种身为储君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真诚。
      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潺潺的雨声,和屋内暖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叶随风缓缓开口:“殿下需要我们怎么做?”
      朱常洛精神一振,知道他们至少是动摇了。他正色道:“首先,你们需在此安心养伤,尤其是明雪妹妹。孤会集中宫中御医和天下名医,为你诊治。此处别院绝对安全,陈靖会带亲信严密守卫,血莲宗和‘无相门’的人绝不敢靠近。”
      “其次,孤需要你们手中已有的寒玉魄,以及所知的线索,与孤掌握的情报相互印证,确定第七块玉魄的下落,并制定开启皇陵的详细计划。据孤最新得到的密报,血莲宗新任宗主已亲至中原,不日将抵达金陵,‘无相门’的残余高手也在暗中集结。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进入皇陵。”
      “最后,”他看向叶随风,语气凝重,“叶公子,开启真陵需要叶氏血脉。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孤会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和保护。但皇陵之中,机关重重,凶险莫测,前朝为防盗墓,布置了无数致命陷阱,甚至可能有一些……超乎常理的东西。你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叶随风点头,看向陆霜。陆霜也微微颔首。事到如今,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与太子合作,固然是与虎谋皮,但至少目前看来,这头“虎”暂时没有立刻吃掉他们的意思,而且能提供他们急需的庇护和资源。总好过被血莲宗掳走,或者在各路追杀的夹缝中艰难求存。
      “我们可以合作。”叶随风沉声道,“但有几个条件。”
      “请讲。”
      “第一,柳飞烟及其部下的遗体,需妥善安葬。听雨楼那边,也需有个交代。”叶随风道,这是他对柳飞烟最后的承诺。
      “可以。孤会以朝廷名义,厚葬柳少楼主,并暗中给听雨楼补偿。钱不多叛变之事,也会通报。”
      “第二,哑医前辈被血莲宗掳走,需设法营救。”
      朱常洛沉吟:“哑医……是那位‘回春谷’的神医?此事有些棘手,血莲宗行踪诡秘,且高手如云。孤会命人全力打探,伺机营救,但不能保证。”
      “尽力即可。”叶随风也知道这很难。
      “第三,”这次是陆霜开口,她看着朱常洛,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玉玺和遗诏取出后,如何处置,需事先言明。殿下是打算将其公之于众,还是……秘密销毁?”
      朱常洛与她对视,缓缓道:“此事关乎国本,孤需禀明父皇,由父皇圣裁。但孤可以承诺,绝不会用其作为铲除异己、巩固私权的工具。文奎公的冤屈,叶太傅的忠烈,都将得到昭雪。至于明雪妹妹你……父皇早有旨意,若寻到你,必恢复你郡主封号,保你一世富贵平安。这江山,太重,太冷,孤不希望你再卷入其中。”
      他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但至少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态度。
      陆霜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叶随风知道,她累了,身心俱疲。
      “殿下,若无他事,可否先安排明雪休息?”叶随风道。
      “自然。”朱常洛起身,唤来侍女,“带朱姑娘和叶公子去‘暖香坞’,好生伺候。太医开的药煎好后立刻送去。没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叶随风小心地抱起几乎昏睡过去的陆霜,跟随侍女离开“听涛阁”,向更幽静的院落走去。
      朱常洛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忧虑。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圣女之血,叶氏之钥,双生之局……皇陵的雾,终于要散了吗?只是不知散开之后,露出的,是朗朗乾坤,还是……更深的幽冥?”
      窗外,秦淮河水,幽暗无声,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二 雾锁栖霞

      接下来的半个月,叶随风和陆霜便在这座名为“怡园”的东宫别院中住了下来。日子看似平静。陆霜被安置在环境最清幽、防守也最严密的“暖香坞”,每日有太医定时诊视,灌下无数苦得惊人的汤药,外敷内服,朱常洛甚至动用了珍藏的百年老参和雪山灵芝为她续命。在药物的强行支撑和叶随风日夜不离的看护照料下,她心脉那股要命的寒气被暂时压制住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像那夜般死气沉沉,偶尔也能在天气晴好时,被叶随风搀扶着在院中走动片刻,晒晒太阳。只是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多走几步便会气喘心悸,更不能动武,甚至情绪都不能有大的波动。
      叶随风的内伤在太医调理下好了大半,但心头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他清楚,这平静只是假象。他们就像被暂时养在精美笼中的鸟,安全,却也失去了自由。朱常洛几乎每日都会来“暖香坞”探望,有时是与太医商讨陆霜的病情,有时是与叶随风“闲谈”,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引向寒玉魄、皇陵、以及朝野各方的动向。他展现了惊人的情报能力和对局势的洞察,许多叶随风他们拼死才得来的线索,朱常洛似乎早已了然于胸,甚至能补充更多细节。
      比如,关于第七块寒玉魄。朱常洛坦言,根据宫中绝密记载和多方印证,最后一块玉魄,确实在宫中,由一位身份极其特殊的太监保管。这位太监被称作“影子”,因为他几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行踪诡秘,直接听命于皇帝(有时也可能是某个掌控内廷的权阉),执行一些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任务。魏忠贤时代,这位“影子太监”似乎就存在,但在魏忠贤倒台后,此人便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连朱常洛动用东宫力量,也只能查到一些零星的、互相矛盾的传闻。 “此人很可能知晓魏忠贤被调包的全部真相,甚至本身就是‘无相门’安插在宫中的另一枚暗棋,或者……是先帝留下制衡魏阉的后手。”朱常洛如此分析,“找到他,不仅能得到第七块玉魄,或许还能揭开许多谜团。但此人如同鬼魅,难以捉摸。或许,只有玉玺或遗诏现世,才能引他出来。”
      又比如,关于血莲宗。朱常洛带来的消息令人心惊。血莲宗新任宗主,号称“血佛”的赫连勃勃,已秘密抵达金陵!此人年纪不过三十许,却已是西域武林公认的绝顶高手,心狠手辣,野心勃勃,远非“怒目尊者”赫连铁树可比。他此次亲至,不仅是为了圣女遗孤,更是对前朝皇陵势在必得。随他而来的,还有血莲宗精锐“血卫”以及数名隐居多年的老魔头,实力恐怖。
      “无相门”的残余势力也在暗中活跃,与血莲宗若即若离,似乎各有打算。金陵城中,暗探密布,风声鹤唳。陈靖的守备府亲军和东宫暗卫,已与对方的探子发生了数次小规模的冲突,互有死伤。
      “他们都在等。”朱常洛目光凝重,“等你们伤势好转,等开启皇陵的时机,等……坐收渔利。我们必须在他们准备好之前,抢先动手。” 开启皇陵的时机,朱常洛也已推算出来——根据星象和皇陵建造的记载,下一次最适合开启下层真陵入口的“阴阳交汇、七星连珠”天象,将在二十三日后的子夜出现,地点就在栖霞山皇陵的特定方位。错过此次,需再等三年。
      “二十三天……”叶随风计算着时间,看向榻上昏睡的陆霜,心头发沉。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二十三天后,能撑得住吗?
      陆霜自己却异常平静。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时便安静地喝药,配合治疗,偶尔会问起哑医的消息(依旧杳无音信),或者拿起那枚合一的叶家玉佩,默默凝视。她的眼神越来越静,越来越深,那冰蓝色的幽光时而流转,时而沉寂,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有叶随风能感觉到,在那平静的外表下,有一股冰冷而决绝的力量,在悄然滋长。
      期间,朱常洛履行了部分诺言。柳飞烟和两名听雨楼弟子的遗体被厚葬于栖霞山一处风水尚可的墓地,立了无字碑。听雨楼总楼似乎收到了某些消息,并未有大动作,但金陵分舵在钱不多叛逃后已陷入混乱。关于“影子太监”,朱常洛加派了人手追查,但进展缓慢。
      第十五日,陆霜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午后,她靠在榻上,忽然对叶随风道:“我想去栖霞山看看。”
      叶随风一怔:“现在?你的身体……”
      “就在外围,远远看一眼。有些事,需要亲眼确认。而且,总闷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叶随风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何况他也觉得有必要提前去探探路。他禀明了朱常洛。朱常洛沉吟片刻,同意了,但要求陈靖率一队精锐便衣亲卫,暗中随行保护,且只能在白日、远离皇陵核心区域活动,日落前必须返回。
      于是,一个微冷的秋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数名乔装成家丁、脚夫的东宫好手护卫下,驶出怡园,出了金陵城,再次向着栖霞山行去。
      马车里,陆霜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逝的秋色,亮得有些异常。叶随风坐在她身边,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一个时辰后,马车在栖霞山脚一处偏僻的树林边停下。再往上,马车便难行了。叶随风搀扶陆霜下车,陈靖带着四名好手散布在周围警戒,其余人则在远处接应。秋日的栖霞山,层林尽染,红叶似火,本是一派壮丽景色。但今日天色有些阴沉,山间弥漫着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使得远山近树都蒙上了一层朦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神秘。
      陆霜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向云雾深处。那里,是前朝皇陵的所在。她看得很专注,冰蓝色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山岚,看到了那座深埋地下的幽冥宫殿。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感应什么。
      叶随风注意到,她掌心那半块寒玉魄,被她紧紧攥着,正透过指缝,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靠近才能察觉的冰蓝光晕。而他自己怀中的那枚合一玉佩,也似乎隐隐发热。
      陆霜轻声说,声音飘忽:“感觉到了吗?山里有东西……在呼唤。”
      叶随风凝神感应,除了山风过林的呜咽和隐约的流水声,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他相信陆霜的感知,她体内的血脉和玉魄,与皇陵有着神秘的联系。
      “我们上去一点,到上次……那个位置附近看看。”陆霜指了指半山腰一处较为平缓的山坡,那里距离皇陵核心还有相当距离,但视野较好。
      叶随风点头,小心地扶着她,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向上走去。陈靖等人保持距离,警惕地跟随。
      越往上走,雾气似乎越浓了些,气温也低了不少。陆霜的呼吸渐渐急促,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坚持着。叶随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冰冷。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片山坡。从这里,可以遥遥望见对面山峰的轮廓,以及山峰之间那片被皇家禁卫把守、寻常人绝难靠近的谷地——皇陵的入口,就在那片谷地深处。但此刻,谷地完全被浓厚的、乳白色的雾气笼罩,什么也看不清。那雾气翻滚着,凝聚不散,与周围山间的薄雾截然不同,透着诡异。
      陆霜望着那片浓雾,喃喃道:“就是那里……雾锁重楼……果然是‘双生局’的征兆。上面的‘假陵’气息活跃,干扰天机,遮掩了下面‘真陵’的入口。只有在特定星象下,阴阳交汇,这雾气才会散开,显露出真正的门户。”
      她的话带着玄机,叶随风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那片浓雾区域,确实给他一种极度危险和不安的感觉。
      就在这时,陆霜忽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煞白如纸,猛地用手捂住了心口!
      “霜儿!”叶随风大惊,连忙扶住她。
      陆霜另一只手指着对面皇陵方向的浓雾,手指颤抖:“有……有人在里面!不止一方!他们在……在动那里的布置!试图……强行……”
      她话未说完,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气息竟带着淡淡的冰蓝色寒雾!怀中的寒玉魄光芒急闪!
      几乎同时,对面皇陵方向的浓雾,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里面搅动!雾气中,隐隐传来沉闷的、像是巨石移动或机关开启的“扎扎”声,以及数道尖锐短促、充满惊怒的呼啸声!紧接着,数道颜色各异的光芒(血红色、惨白色、幽蓝色)在雾中一闪而逝,伴随着几声模糊的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浓雾随即更加剧烈地翻腾,但很快,那些声响和光芒都消失了,雾气重新恢复了看似平静的翻滚,只是颜色似乎更沉凝了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若非叶随风目力极佳,陆霜感知特异,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陈靖也察觉不对,带着人迅速靠拢过来,脸色严峻:“他们动手了!有人在尝试强行破开外围机关!看来不止我们在等时机。殿下判断得没错,必须尽快行动!”
      陆霜咳了好一会儿才平息,靠在叶随风怀中,气息微弱,但眼神却锐利如冰:“不止是强行破阵……他们在用血祭……和邪门的法器,污染那里的地气……想扰乱星象感应,或者……提前引出什么东西……”她每说一句,都喘息得厉害。
      叶随风的心沉到了谷底。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对手不仅强大,而且不择手段。
      “我们回去。”他当机立断,不能再让陆霜在此地冒险。他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就往山下走。
      陆霜没有反对,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重归“平静”的浓雾,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芒。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更漫长。陆霜在叶随风怀中昏了过去,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叶随风心急如焚,将轻功提到极致,几乎是飞奔着回到马车旁。
      回到怡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太医赶来诊治,又是针灸又是灌药,折腾到半夜,陆霜的高烧才勉强退去,但人一直昏迷不醒,眉心那点冰蓝光晕闪烁不定。朱常洛闻讯赶来,听了陈靖的汇报,面色阴沉如水。
      “血莲宗……‘无相门’……果然按捺不住了。”他负手在暖香坞内踱步,“他们想用邪法污染地气,干扰天机,甚至可能想强行打开假陵,触动机关,引发皇陵自毁,让我们什么都得不到,或者同归于尽。真是狠毒!”
      “殿下,我们不能再等了。”叶随风看着昏迷的陆霜,声音嘶哑,“必须提前准备,二十三天后,无论如何,都要进去!”
      朱常洛停下脚步,看向叶随风,又看看昏迷的陆霜,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坚定:“好!提前准备!叶公子,你好好照顾明雪。其余事宜,交给孤。从今日起,怡园进入最高戒备,所有计划,提前启动!我们需要的人手、物资、皇陵的详细构造图(虽然只有上半部分的),孤会尽快备齐。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关于‘影子太监’,有了一点点眉目。宫中一位服侍过三代帝王的年老嬷嬷,在弥留之际透露,曾在一个雨夜,看见一个没有影子、穿着旧式太监服饰的人,从父皇的寝宫偏殿出来,消失在御花园的枯井方向……时间,大概在魏阉死后不久。这或许是个线索,孤会继续追查。你们也做好准备,开启皇陵之时,或许……就是他现身之时。”
      叶随风重重点头。
      朱常洛又嘱咐了几句,留下两名医术高明的太医随时待命,这才匆匆离去,显然要去布置诸多事宜。
      暖香坞内,重归寂静。只有药香弥漫,和陆霜微弱起伏的呼吸声。
      叶随风坐在床边,握着陆霜冰凉的手,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汹涌的战意。
      皇陵的雾,越来越浓了。
      雾中隐藏的,不仅是致命的机关和尘封的秘密,更有无数贪婪的眼睛和沾血的屠刀。
      二十三天。
      这是最后的期限。
      要么,在雾散之时,揭开一切真相,了结所有恩怨。
      要么,便与这皇陵的浓雾一起,永葬幽冥。
      没有第三条路。
      他低头,在陆霜冰凉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吻。
      “等我。”他在心中默念,“等我带你,杀出这条血路,走到阳光之下。”
      窗外,秋夜寒凉。栖霞山的方向,浓雾如瘴,漫过山峦,仿佛要将整个金陵,都吞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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