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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镜宫泪痕 第二十章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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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镜宫泪痕
一 七星连珠夜
二十三天,在压抑的等待和紧锣密鼓的准备中,转瞬即逝。
陆霜在最后几天勉强能下床走动,但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体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朱常洛调集了宫中珍藏的奇药,甚至请动了两位隐居金陵的杏林圣手为她诊治,也只能将那股盘踞心脉的寒毒暂时压制,无法根除。太医私下对叶随风摇头叹息,说这位姑娘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全靠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和外药吊着,经不起任何剧烈消耗或情绪波动。
叶随风将这话深深埋在心底,表面愈发沉默。他按照朱常洛提供的、残缺不全的皇陵构造图,与数名精通机关土木的东宫客卿反复推演,熟记每一条可能的路径和已知的陷阱。他的剑,在无数个无人注视的深夜,一遍遍出鞘,剑光清冷如秋水,将“惊鸿剑法”的精要催发到极致。他必须更强,快一点,再快一点,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地狱之行中,为她多劈开一线生机。
朱常洛也忙得脚不沾地。调动精锐、筹集物资、安插眼线、与朝中某些可能持中立或同情态度的势力暗中沟通……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严密监控栖霞山的动向。
血莲宗和“无相门”的人果然没有闲着,在皇陵外围频繁试探,与守陵官兵和陈靖布置的暗哨发生了数次冲突,双方互有死伤,但对方似乎意在骚扰和探查,并未全力强攻。那片笼罩皇陵核心的浓雾,在几次冲突后,颜色似乎更深沉了些,偶尔在深夜会传出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鸣,仿佛地底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第二十三日,傍晚。
怡园“暖香坞”内气氛凝重。陆霜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银狐裘,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唯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烛火下深不见底。叶随风也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背负秋水剑,腰悬装有各种必备物件(火折、药物、干粮、攀援索等)的皮囊,神色沉静,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紧绷。朱常洛亲自前来送行。他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戎装,少了几分文雅,多了几分英武。他看着二人,尤其是陆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忧色。
“时辰将到,一切就拜托二位了。”朱常洛沉声道,“陈靖会率三百最精锐的东宫卫率,在皇陵外围接应,清除干扰,并封锁所有出口,确保无外人打扰。但皇陵内部,机关重重,孤的人无法深入,只能靠你们自己。这是根据多方情报汇总、修补后的皇陵地图,虽不完整,但聊胜于无。”他递过一卷厚厚的羊皮图纸。叶随风接过,展开略看一眼,收入怀中。
“还有这个,”朱常洛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两颗龙眼大小、色泽赤红、散发着淡淡热力的丹药,“这是大内秘制的‘九阳护心丹’,乃以至阳药材辅以特殊手法炼制,可暂时驱散阴寒,激发潜力,但药效过后会有强烈反噬,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叶随风郑重接过,将其中一颗递给陆霜。陆霜看了看,默默收好。
朱常洛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最后,无论皇陵中有什么,无论遗诏内容如何,孤的承诺不变。平安归来,你们所求的公道与安宁,孤必为你们争取。若事有不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孤会为你们,料理身后事,绝不使忠魂蒙尘,使遗孤无依。”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直白。叶随风和陆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平静。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多谢殿下。”叶随风拱手。
陆霜也微微欠身,没有说话。
“出发吧。愿天佑大明,亦佑二位。”朱常洛侧身让开道路。
叶随风搀扶着陆霜,走出暖香坞。门外,陈靖已带着二十名精挑细选、武艺高强且忠心可靠的东宫好手等候。这些人皆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精光闪烁的眼睛,沉默如铁。
没有多余的话语,一行人悄然没入怡园深处的密道,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从另一处隐蔽出口离开,在夜色掩护下,直奔栖霞山。
今夜无月,繁星漫天。秋夜的山风格外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越靠近栖霞山,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就越发明显。皇陵方向,那片终年不散的浓雾,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缓缓翻滚,如同活物。偶尔,雾中深处会闪过一道微弱的、难以形容颜色的光,转瞬即逝,仿佛巨兽沉睡中的呼吸。
陈靖的人早已将外围清理干净,沿途看到几处打斗痕迹和零星血迹,显然已与潜伏的探子交过手。众人无声疾行,终于抵达了皇陵入口所在的那片谷地边缘。前方,就是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视线不过数尺。浓雾仿佛有生命般,阻隔着一切窥探。
叶随风抬头看天。子时将近,夜空中的北斗七星,正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向着某个特定的方位移动、靠拢。当七星完全连成一线,星光与地面某种隐秘的“气机”交汇之时,便是入口开启的刹那。
陆霜也在仰头看天,她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她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半块寒玉魄在她手中散发出柔和的冰蓝色光晕,光芒仿佛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渗入周围的雾气,像是在与什么共鸣。而她眉心的那点冰蓝印记,也悄然亮起。
叶随风也将怀中那枚合一的叶家玉佩取出。玉佩温润,此刻却隐隐发烫,上面的阴阳鱼凹槽似乎也对星光有所感应。
“就是现在!”陆霜忽然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夜空中的北斗七星,骤然光华大盛!七颗星辰仿佛被无形的线连成一道璀璨夺目的光链,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白色的星辉光柱,自九天之上垂落,不偏不倚,正正照射在谷地中心、浓雾最厚重之处!
“嗡——!”
一声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骤然响起!整个山谷似乎都随之震动!笼罩皇陵的浓雾,在星辉照射下,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沸腾!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散开、变淡,露出被其掩盖了不知多少年的景象——
那并非想象中的恢弘陵门或神道。
而是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漆黑如墨的——石壁。
石壁高约三丈,宽五丈,通体漆黑,非金非石,触手冰凉,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石壁正中央,有两个并排的、巴掌大小的凹槽。左边的凹槽,形如一滴水珠,内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古老的“朱”字篆文。右边的凹槽,形如一片叶子,内里刻着一个同样古老的“叶”字。
圣女之血,叶氏之钥。
星辉光柱正笼罩着这面漆黑石壁,将那两个凹槽映照得纤毫毕现。
“走!”叶随风再不犹豫,低喝一声,揽住陆霜的腰,足尖点地,施展“惊鸿步”,身形如一道轻烟,朝着石壁疾掠而去!陈靖等人紧随其后,在石壁前十丈处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
叶随风和陆霜落在石壁前。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石壁散发出的古老、沧桑、冰冷的气息,以及那两个凹槽中隐隐传来的、与他们手中之物同源的波动。
陆霜看着左边那个“水滴朱字”凹槽,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用左手食指指甲在右手掌心狠狠一划!一道细小的血口出现,殷红的血珠沁出。她的血,在星光下,似乎泛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
她将流血的掌心,稳稳地按在了左边的凹槽上。
叶随风也同时咬破自己左手食指,将涌出的血珠,滴入右边那片“叶子”凹槽之中。两人的血,落入凹槽的瞬间—— 异变陡生!
漆黑石壁猛然一震!那两个吸收了血液的凹槽,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左边是冰蓝色中带着淡金,右边是温润的青色!两色光芒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瞬间爬满了整面石壁,勾勒出无数繁复玄奥、难以理解的纹路!整面石壁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扎扎扎”的、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声! 紧接着,在石壁正中央,两色光芒交汇之处,一道笔直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裂缝,缓缓向上下延伸、扩大!裂缝后面,并非是泥土山石,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宽阔平整的汉白玉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散发出乳白色的光晕,将通道照得一片通明,却更显幽深诡异。
通道,开了!
真正的皇陵入口!
“进!”叶随风低喝,一把拉住陆霜的手,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条白光通道!陈靖一挥手,带着四名最得力的手下,也紧随而入。其余人则留在原地,结成防御,死死守住洞口。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通道的刹那,后方石壁上的两色光芒骤然熄灭,那道笔直的裂缝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而天空垂落的星辉光柱,也同时消散,七星恢复了正常。周围的浓雾,再次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重新将石壁和谷地淹没。
入口,只开启了这短短一瞬。
踏进通道的瞬间,一股陈旧、阴冷、带着奇异檀香和淡淡腐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通道很宽,可容数人并行,脚下汉白玉阶梯打磨得极其光滑,倒映着夜明珠的光芒。空气干燥,与山外的潮湿截然不同。两侧墙壁上除了夜明珠,还雕刻着精美的壁画,内容多是前朝宫廷生活、祭祀场景、文治武功,但此刻谁也无心细看。叶随风紧握着陆霜的手,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冷和微微的颤抖。他低声道:“跟着我,别怕。”
陆霜轻轻“嗯”了一声,冰蓝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体内的寒玉魄气息,在进入这通道后,似乎活跃了一些,与这皇陵深处某种若有若无的呼唤,产生了更清晰的共鸣。
一行人沿着阶梯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阶梯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方形前殿。
殿内立着十二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墨玉地砖。殿中空空荡荡,唯有正对入口的墙壁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山河社稷图》。图上江河奔流,山岳耸峙,城池星罗,气势恢宏。在“图”的正中心,本该是京城的位置,却镶嵌着一块脸盆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云霞流转的水晶。
而在前殿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按照残缺地图和殿下得到的线索,上层假陵的机关中枢和疑冢,应该主要在左侧通道。而真正通往地宫核心,也就是下层真陵的入口……地图上没有,但哑医前辈和柳兄的线索都暗示,与‘镜’有关。我们需要找到‘镜宫’。” 叶随风低声道,目光却看向右侧那条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
陆霜喃喃重复,目光扫过这空旷的前殿。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上,尤其是图中心那块奇异的水晶:“镜宫……你们看那块水晶……像不像……一面镜子?”
众人闻言看去。果然,那块巨大的水晶表面异常光滑平整,虽然内部有云霞流转,但确实能隐隐约约映出殿中的景象,像一面巨大而模糊的铜镜。
叶随风心中一动,拉着陆霜小心走近。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那块水晶的不凡。它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能量场,让人的精神有些恍惚。当两人站到水晶正前方时,光滑的水晶表面,清晰地映出了他们的身影。
但映出的,却并非他们现在的样子! 水晶中,叶随风的身影模糊了一下,变成了一个穿着太子服饰、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威严忧郁的青年——那是他的父亲,叶文渊?不,又似乎有些不同。而陆霜的身影,则变成了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眉目如画、气质清冷高华的女子,容貌与逆易后的陆霜有七分相似,但更成熟,更美丽,眉心有一点嫣红的莲花印记——那是她的生母,血莲宗圣女萨仁! 两人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水晶中陌生的影像。
就在此时,水晶内部流转的云霞骤然加速,光芒大盛!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水晶中传来,目标正是叶随风和陆霜!不,确切地说,是冲着他们身上所带的、蕴含叶氏血脉与圣女之血的玉佩和玉魄!
“小心!”叶随风只来得及将陆霜往身后一拉,自己却因手持合一玉佩,与那吸力正面相对。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扯着他,连同玉佩一起,猛地向水晶撞去!
“叶随风!”陆霜惊呼,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公子!”陈靖等人也大惊,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场推开。
预料中的碰撞并未发生。叶随风和手中的玉佩,在接触到水晶表面的刹那,竟像是水滴融入大海,毫无阻碍地“陷”了进去,消失不见!而那块巨大的水晶,在吸收了叶随风和玉佩后,光芒瞬间内敛,恢复了平静,只是表面微微荡漾,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
“叶随风!”陆霜扑到水晶前,用力拍打光滑冰冷的水晶表面,却只传来沉闷的声响,叶随风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恐慌。
“陆姑娘,这……”陈靖也束手无策,这超出了他的认知。
陆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哑医和朱常洛都提过的“镜宫”。难道这面巨大的水晶,就是通往“镜宫”或者下层真陵的入口?而开启的条件,正是叶氏血脉与信物?
她看着自己掌心已经凝结的血痕,又看了看水晶。或许……需要两人的血,同时?但叶随风已经进去了。
陆霜迅速做出决定:“陈将军,你们守在此处,戒备。我进去找他。”
“陆姑娘,不可!里面情况不明,你身体……”陈靖急道。
“我必须去。”陆霜打断他,“没有他,我也进不去真正的核心。守好这里,别让任何人进来。如果……如果我们天亮还未出来,立刻禀报太子殿下,封闭此处,再想他法。”
说完,不等陈靖再劝,她伸出左手,再次划破掌心,将带着淡金色光晕的鲜血,狠狠按在了水晶表面,叶随风消失的那个位置。
与刚才叶随风进入时一样,水晶光芒一闪,强大的吸力传来。陆霜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将她吞噬。
眼前光影变幻,空间扭曲。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仿佛在急速下坠,又像是在穿越一条光怪陆离的隧道。
“噗通。” 轻微的落地声。眩晕感散去,陆霜踉跄一步,站稳身形。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就是“镜宫”。
二 万象镜中身
所谓镜宫,并非一个宫殿,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由无数面镜子构成的迷宫。
上下左右,前后四方,目力所及,全是镜子。铜镜、水晶镜、琉璃镜、甚至还有某种类似黑曜石磨制的墨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镶嵌、悬挂、矗立在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空间里。镜面光滑,映出无数个陆霜的身影,层层叠叠,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一个镜像的动作都与她同步,却又因为镜面的角度、曲度、材质不同,产生了微妙甚至诡异的变形,有的拉长,有的压扁,有的扭曲,仿佛无数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破碎的“她”,在沉默地注视着本体。
空气冰凉,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硝石和古老尘埃混合的气味。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质地面,同样倒映着身影。没有光源,但整个空间却弥漫着一种均匀、清冷、仿佛来自镜面本身的光辉,不刺眼,却让人无所遁形。
“叶随风?”陆霜试着呼唤,声音在镜宫中被反复折射、回荡,变成一片模糊的回响,根本传不远,反而更添诡谲。
没有回应。只有无数个“她”,在镜中用同样的口型,无声地重复。
陆霜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镜像,开始观察。很快,她发现了异常。这些镜子并非随意摆放。它们构成了复杂的通道和岔路,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而在某些特定的镜子前,她体内寒玉魄的共鸣会变得强烈,或者眉心印记会微微发热,似乎在指示方向。
她试着沿着共鸣最强的方向走去。镜宫中的路径曲折回环,经常走了许久,却发现又绕回了看似相同的地方,若非有血脉感应,极易迷失。寂静,绝对的寂静,只有她自己极轻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被镜子放大、扭曲,变成令人不安的窸窣。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镜厅”。厅中央,矗立着一面尤为巨大的、椭圆形的水晶镜,镜框雕刻着繁复的日月星辰和神兽图案。镜面朦胧,像是蒙着一层水汽。
陆霜体内的共鸣在此刻达到顶峰,怀中的寒玉魄甚至自发地散发出柔和的冰蓝光晕,与那面水晶镜产生了呼应。她缓缓走到镜前。
镜中,起初映出的依然是她自己苍白的面容。但渐渐地,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她的影像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那是一个华丽的宫殿房间,烛火摇曳。一个穿着太子常服、面容清癯忧郁的男子(正是之前在水晶中看到的,与叶文渊相似又不同的青年)坐在书案后,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凝神细看。他的眉眼间,与叶随风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郁。陆霜心中一震,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宫女服饰、却气质清冷高华、容貌绝美、眉心有一点嫣红莲花印记的女子,端着一碗羹汤,悄步走了进来。是圣女萨仁,她的生母。
镜中的“太子”抬起头,看到萨仁,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和复杂,低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萨仁将羹汤放在案上,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忧虑:“殿下又在为那些事烦心?魏忠贤步步紧逼,朝中人心惶惶,妾身担心……”
太子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处:“无妨。孤已安排妥当。文渊会带着最后一块‘钥匙’和那孩子,从密道离开。你……你也必须走,带着明雪。”
萨仁浑身一颤,眼中瞬间盈满泪水,用力摇头:“不!殿下,妾身不走!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太子语气严厉起来:“别说傻话!明雪还小,她是我们的骨血,也是……也是唯一的希望。你必须带她走,去找‘青鸾’,她会保护你们。记住,活下去,无论多难。这把钥匙……”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半块雕着螭龙纹的玉佩,正是叶家那合一玉佩的一半,塞进萨仁手中:“和文渊手中的另一半,将来合二为一,便是开启真相、讨还公道的凭证。还有……若事有不谐,去栖霞山,皇陵深处,有孤留下的……”
话未说完,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火光映红了窗户!
太子脸色骤变,猛地起身,一把推开萨仁:“来不及了!走!从密道走!记住我的话!”
萨仁泪如雨下,深深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无尽的爱恋、绝望与决绝。她不再犹豫,抓起那半块玉佩,转身冲向房间内侧的屏风后。太子则整了整衣冠,抽出悬挂在墙上的宝剑,转身,面向门口,脸上再无半分温柔,只剩下属于储君的威严与决绝,以及一抹深沉的悲哀。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水晶镜恢复朦胧,重新映出陆霜苍白失神的脸。
陆霜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就是她的父母……最后一刻的诀别。原来那半块玉佩,是父亲给母亲的信物和嘱托……母亲带着它,带着自己,逃出了生天,却最终……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她以为自己在恢复记忆时已经流干了眼泪,原来没有。有些痛,是刻在血脉里的,每一次触及,都会鲜血淋漓。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指尖冰凉。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叶随风在哪里?这镜宫到底要告诉她什么?
她离开这面水晶镜,继续沿着感应向前。接下来的路程,她在不同的镜子前,看到了更多记忆的碎片,有些属于她模糊的童年,有些似乎是皇陵建造时的场景,有些则是完全陌生的、仿佛属于他人的记忆片段。这些碎片杂乱无章,却都指向同一个巨大的阴谋和悲剧。
终于,在穿过一条由无数面扭曲的哈哈镜构成的、令人心智错乱的通道后,她来到了镜宫的中心。
这里是一个圆形的穹顶大厅,比外面任何一处都要宽阔。大厅中央,没有镜子,只有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由纯净白光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强大的空间波动和召唤之意——那似乎,才是通往真正地宫核心的入口。而在漩涡前方,背对着她,站着一个身影。
玄衣,负剑,身姿挺拔。
是叶随风!
“叶随风!”陆霜心头一松,疾步上前。
叶随风闻声,缓缓转过身。当看到他的脸时,陆霜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重锤击中!
叶随风的脸上,没有任何重逢的喜悦或担忧。他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离。而更让陆霜血液冻结的是——他的脸上,布满泪痕。新鲜的泪痕,在镜宫清冷的光线下,清晰得刺眼。
“你……怎么了?”陆霜的声音有些发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攥住了她。
叶随风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残留着泪光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大厅周围。
陆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惊觉,这圆形大厅的墙壁,并非砖石,而是无数面光滑如水的、巨大的铜镜!这些铜镜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排列,将中央的白色漩涡和他们两人的身影,反复折射,投射出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镜像。
而此刻,在这些镜像中,正在上演着一幕幕画面。那些画面,陆霜熟悉得让她浑身颤抖—— 是关中叶家,那个雨夜。
熊熊燃烧的宅院,四散奔逃的仆人,凄厉的惨叫,飞溅的鲜血……以及,那个穿着玄镜司黑衣、面覆黑巾、眼神冰冷如刀、手中软剑不断收割生命的杀手——“寒刃”,也就是她自己。
镜像从不同角度,无比清晰地重现着那场屠杀。她看到“自己”如何利落地解决掉护卫,如何一步步逼近书房,如何与那个青衣文士(叶文渊)对话,如何刺出那致命的一剑……每一个细节,都残酷地放大在她眼前。
而在这无数血腥镜像的角落,在一面被杂物和阴影半掩的铜镜映出的画面里,陆霜看到了——书房窗外的假山石缝隙后,藏着一个孩子。
大概十岁左右,穿着锦衣,却沾满了泥污和血迹。他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透过缝隙,惊恐万状、却又一瞬不瞬地看着书房内发生的一切。他看着“寒刃”将剑刺入他父亲的胸膛,看着父亲倒下,看着“寒刃”蹲下身,从父亲手中拿走那半块玉佩…… 那个孩子的脸,虽然稚嫩,虽然被恐惧和仇恨扭曲,但眉眼轮廓,依稀就是——叶随风!
原来他当时,就躲在那么近的地方!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陆霜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面镜子,盯着镜像中那个孩子,盯着孩子眼中倒映出的、那个黑衣杀手(她自己)的身影,以及……那杀手在刺出那一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当年都未曾察觉的——一点模糊的水光。
那是什么?是雨滴?是汗水?还是…… 不,不是。在镜宫这诡异的能力下,那一点模糊被无限放大、清晰。那是一滴泪。一滴在冰冷杀意和麻木执行中,悄然溢出、又迅速被逼回的——泪。
“寒刃”在杀人时,哭了。
尽管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尽管立刻被更深的冰冷掩盖,但它确实存在过。落在了叶文渊胸前的衣襟上,混入了喷涌的鲜血中,无人看见。
除了那个躲在假山后、在极度恐惧和仇恨中,感官却被放大到极致的——孩子,叶随风。
镜像的画面还在继续。孩子看着“寒刃”拿走了玉佩,看着她在尸堆中巡视,然后,目光与躲在枯井阴影中的他对上了。孩子以为自己死定了,绝望地闭上了眼。但预料中的死亡并未降临。他听见那个杀手冰冷的声音说:“走,别回头。”然后是离开的脚步声,以及杀手与后来闯入的、穿着不同服饰的人(血莲宗?)交手、远去的动静…… 镜像到此,缓缓淡去。大厅周围无数的铜镜,恢复了平静,只映出他们两人呆立的身影和中央旋转的白色漩涡。
死一般的寂静,在镜宫中弥漫。
陆霜缓缓转过头,看向叶随风。他终于有了反应,空洞的眼神一点点聚焦,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叶随风开口:“我看见了。全都看见了。那个雨夜,躲在假山后面,后来又滚进枯井里的孩子……是我。杀死我父亲的那个黑衣杀手……是你。你刺出那一剑时,眼睛里……有泪。”
他每说一句,陆霜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苍白一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道歉?忏悔?在如此赤裸残酷的真相面前,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叶随风看着她,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三年。我找了你三年。我以为是恨,是刻骨的仇恨支撑着我活下去,练剑,查案,走遍江湖。我要找到那个雨夜的杀手,将她千刀万剐,告慰叶家七十三口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可我找到你之后,我却恨不起来了。在江南,在破庙,在皇陵,在你一次次挡在我身前,在你因为记忆崩溃痛哭的时候……我发现,我想要的,好像不只是复仇。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想起那双眼睛……那个杀手,那个杀了叶家满门、杀了我父亲的人,她的眼睛里,为什么会有泪?”
“我想知道,那双流着泪杀人的眼睛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藏着什么样的身不由己?藏着什么样的痛苦和绝望?”叶随风的眼泪流得更凶,但他依旧看着她,目光执着得近乎偏执,“所以,我不恨了。至少,不恨眼前这个你。我恨的是下命令的人,是这操蛋的世道,是那些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棋子的混蛋!”
“我留在你身边,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想弄明白,想从你身上,找到那个雨夜让我活下来的理由,找到那滴眼泪的意义。”他惨然一笑,“很可笑,是不是?杀父仇人近在咫尺,我却只想问她为什么哭。”
陆霜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叶随风脸上肆意的泪水,看着他眼中那沉重如山的悲伤和迷茫,心口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寒气,混合着无边的痛悔、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救赎的暖流,轰然炸开!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前跪倒。
叶随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陆霜跪在他面前,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仰起脸,泪水模糊了冰蓝色的眼眸,也模糊了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她爱之入骨也愧之入骨的脸。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哽咽难言:
“对……不起……叶随风……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就在那里看着……那一剑……我控制不了……那是命令……可我看到你父亲的眼神……他不恨我……他解脱了……可我这里……好疼……三年……我每一天都活在血海里……那些脸……那些惨叫……还有你的眼睛……井里的眼睛……我忘不掉……我不敢想……”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我是朱明雪……我是前朝余孽……我是血莲宗圣女之女……我还是‘寒刃’……是杀了你父亲的凶手……我身上流着罪孽的血……我不配……我不配你对我好……不配你为我挡刀……不配你……喜欢我……”
她语无伦次,将心中最深的恐惧、最重的罪孽、最不堪的自我,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任由泪水和痛苦将她淹没。
叶随风听着她破碎的哭诉,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中那最后一点因真相冲击而产生的隔阂和迷茫,忽然就散了。原来,她背负的,不比他少。原来,那双含泪的眼睛背后,是这样一片无间地狱。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汹涌的泪水。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
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别哭了。霜儿,看着我。”
陆霜抬起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叶随风道:“我不在乎你是谁的女儿,不在乎你曾经是谁的刀。我在江南绸缎庄后院遇到的,是会在雨夜收留一个落魄书生的陆霜。我在破庙看到的,是会在杀手面前挡在我身前的陆霜。我在皇陵失去的,是那个会把染血的玉玺塞给我、让我好好活着的陆霜。我刚才在外面,拼了命想进来找的,也是你——陆霜。”
他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红,却依旧直视着她:“朱明雪也好,‘寒刃’也好,那些都是过去。而我的现在,和……和我想要的将来里,只有陆霜。只有这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也会为我拼命的傻子。”
他握紧她冰冷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心口:“你父亲的血债,叶家的仇,我们一起扛。你身上的罪,我们一起赎。前尘往事,血海深仇,从今日起,不再是压垮你的枷锁,也不是横在我们之间的刀。霜儿,我们都从地狱里爬出来了。就别再……往回看了,好不好?”
陆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心疼和决意,听着他胸膛下那坚实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的温度。那温度,一点点驱散了她血液里的寒意,融化了她心中厚重的冰层。
原来,他找的一直不是仇人。
原来,他早就原谅了她,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
原来,在这无尽轮回般的罪与罚、血与泪之后,还有这样一个人,肯为她拭去泪水,告诉她,前路可期。
更多的泪水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那泪水滚烫,洗刷着过往的血污,带来一种近乎新生的、带着刺痛却无比真实的——希望。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好……好……我不回头了……我们一起……叶随风……我们一起去把该了的了了……然后……然后……”
然后,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这句简单的话,此刻重如千钧,却也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未来。
叶随风笑了,尽管脸上泪痕未干,但这个笑容,却如阳光破开阴霾,明亮而温暖。他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离。
陆霜也回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放任自己在这一刻,软弱,依赖,汲取这失而复得的温暖。
镜宫寂静。无数面铜镜,沉默地映照着这对在血海深渊边缘紧紧相拥、彼此救赎的恋人。他们身后的白色漩涡,依旧缓缓旋转,通往最后的秘密,也通往未知的前路。
但此刻,他们无所畏惧。
因为最深的真相已经揭开,最重的罪孽已然面对,最痛的泪水已经流干。
剩下的,便是携手,去斩断一切纠缠的因果,去讨还该讨的公道,然后—— 走出这皇陵,走进那风雨过后,或许能看见彩虹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