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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听雨红白契 第十八章 ...

  •   第十八章 听雨红白契

      一 雨夜惊变

      金陵的梅雨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雨丝从铅灰色的天幕中密密地垂下,打在栖霞山后“回春谷”的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在黑暗中徘徊。空气粘稠而阴冷,连药草的苦香都被雨气压得沉沉。
      陆霜站在竹屋门口,望着檐下连绵不断的雨帘。她穿着一身哑医用山中葛麻为她缝制的素白衣裙,宽大的袖口和裙摆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腰间用一根同色的布带轻轻束起。这身装束简单至极,却意外地衬出她逆易之后那张过于精致的脸——皮肤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如远山含黛,唇色极淡,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流转着一丝冰蓝色的幽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美丽又疏离,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脆弱与神秘。
      她已经在这座山谷中“静养”了整整十日。
      每日除了喝下哑医调制的苦得令人作呕的汤药,便是按照哑医的指导,尝试着感受、引动体内那股与寒玉魄纠缠在一起的、属于“圣女”血脉的奇异力量。进展缓慢,且每一次尝试,心口都会传来针扎般的细密痛楚,以及一股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被强行镇压的寒魄之气,就像一条蛰伏在血脉深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冲破束缚,反噬己身。
      叶随风端着药碗从旁边的灶间走出来,见她站在门口出神,眉头立刻蹙起:“外面湿冷,你怎么又站风口了?”他快步上前,将一件干燥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又递过药碗,“趁热喝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动作也无比自然,仿佛这十日来无微不至的照顾已经成了某种本能。只是他自己看起来,比陆霜好不到哪里去。眼下的青黑更深了,脸颊也凹陷了些,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坚定,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始终聚焦在她身上。
      陆霜接过温热的药碗,指尖触到碗壁,传来一阵暖意。她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声问:“今天……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叶随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这几日,虽然被困在谷中,但哑医偶尔会出谷采买必要的物资,也会带回一些关于金陵城和血莲宗的风声。消息零碎,却足以拼凑出外界的紧张态势。血莲宗的人在城中活动愈发频繁,似乎已经将搜索范围锁定在栖霞山一带。听雨楼金陵分舵的舵主钱不多,曾试图派人进山与他们联系,但都被哑医以阵法阻挡,未能深入。
      叶随风道,语气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哑医前辈傍晚时出去了,还没回来。不过,山谷周围的阵法一直很平静,暂时应该安全。”他顿了顿,看着她小口啜饮着黑色的药汁,终究还是将那句“别担心”咽了回去。他知道,她和他一样清楚,安全只是暂时的。血莲宗,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眼睛,迟早会找到这里。
      雨渐渐大了起来,从沙沙声变成了噼啪的敲打声。天色完全黑透,谷中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竹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摇曳出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与雨声截然不同的异响!
      像是某种东西高速破开雨幕,又像是枯枝被急促踩断。紧接着,笼罩山谷的、那层看不见的、属于哑医奇门阵法的“宁静”被猛然撕裂!一种尖锐的、仿佛琴弦绷断的“嗡鸣”声,在雨夜里清晰地扩散开来!
      “有人闯阵!”叶随风脸色骤变,一步跨到陆霜身前,右手已按在腰间的秋水剑柄上。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如电,射向黑暗的谷口方向。
      陆霜也瞬间放下药碗,霍然起身。心口那股寒意不受控制地窜动了一下,让她呼吸微微一滞。她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闯阵的动静并未持续,那声“嗡鸣”过后,谷外似乎又恢复了只有雨声的死寂。但这死寂,比先前的闯阵声更令人心悸。
      “阵法……被破了?”陆霜的声音有些发干。哑医说过,这阵法虽非绝顶,但足以迷惑、阻挡寻常高手。能如此快、如此暴力地破开,来者绝非等闲。
      叶随风没有回答,只是将陆霜更严密地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谷口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油灯的光,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他紧抿的唇线和额角隐约的汗意。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谷口的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脚步杂乱、沉重,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中间还夹杂着粗重而痛苦的喘息,以及一种液体不断滴落的、令人不安的“滴答”声。那声音由远及近,正踉踉跄跄地朝着竹屋的方向而来!
      叶随风握剑的手更紧,剑鞘与剑柄摩擦,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陆霜屏住呼吸,体内那股寒意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杀机,开始蠢蠢欲动。
      人影,终于撞破了雨幕,跌跌撞撞地出现在油灯光晕的边缘。
      是三个人。不,准确地说,是两个人架着中间一个人。架人的两个,穿着听雨楼标志性的灰褐色劲装,但此刻衣衫破烂,沾满泥污和暗沉的血迹,脸色惨白,眼神惊惶,架着同伴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而被他们架在中间的那个人—— 陆霜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柳飞烟!
      那个曾经丰神俊朗、谈笑风生的听雨楼少主,此刻却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落叶。他浑身湿透,昂贵的锦袍上布满了刀剑划破的口子和焦黑的灼痕,左胸处,一个狰狞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涌着暗红色的血液,将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血水混着雨水,不断滴落在地,形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他脸色灰败如金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眼睛半阖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被架着走动时,喉咙里会发出断续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证明他还活着。
      架着柳飞烟的一个听雨楼弟子看到屋内的灯光和人影,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用尽力气嘶哑地喊道:“叶……叶公子……陆姑娘……救……救救我们少主!”
      他们架着柳飞烟,几乎是扑到了竹屋的门口,脚下不稳,三人一起摔倒在门槛外的泥水里。柳飞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胸口的血涌得更急了。
      “柳兄!”叶随风心头巨震,立刻抢上前去,蹲下身查看柳飞烟的伤势。陆霜也紧随其后,在看到柳飞烟胸前那可怕的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口边缘焦黑翻卷,绝非普通刀剑所伤,倒像是被某种极霸道、极阴毒的内力或暗器所创,直透肺腑!
      “怎么回事?!谁把你们伤成这样?”叶随风一边飞快地点了柳飞烟胸口几处大穴,试图减缓血流,一边急声问道。他的手指能感觉到柳飞烟身体正在迅速变冷,脉搏微弱而紊乱,显然已是弥留之际。
      另一个没受伤的听雨楼弟子,是个精悍的年轻人,此刻满脸是泪水和雨水,声音带着哭腔和刻骨的仇恨:“叛……叛徒……是……是钱舵主!金陵分舵舵主钱不多!他……他早就被收买了!少主是为了拿到……拿到至关重要的情报,动用了楼里最高级别的‘黑色情报’权限……没想到,那情报根本就是个陷阱!钱不多联合了血莲宗的高手,在交接地点伏击了我们!”
      “黑色情报?”叶随风和陆霜同时一震。他们知道听雨楼的规矩,情报分“红、白、黑”三等,红色关乎性命可无偿获取,白色等价交换,而黑色……则需以命相抵!柳飞烟为了什么情报,竟不惜动用“黑色”权限?
      那弟子泣不成声:“少主拼死……带着我们几个心腹杀出重围……血莲宗的‘怒目尊者’赫连铁树亲自追杀……弟兄们……都死了……就剩我们俩……少主说……情报……情报必须送到你们手里……只有你们能……”
      此时,柳飞烟似乎被他们的对话惊动,费力地掀起了沉重的眼皮。他的目光先是涣散了一下,随即艰难地聚焦,落在了叶随风和陆霜脸上。看到陆霜逆易后的容颜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悲哀……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急切。
      “叶……叶兄……陆……姑娘……”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涌出一股血沫,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别说话!我带你进去,哑医前辈或许有办法!”叶随风说着就要将他抱起。
      柳飞烟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叶随风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如铁,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惊人力量。“不……来不及了……”他惨然一笑,嘴角溢出的血沫更多,“听我说……第七块……寒玉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叶随风和陆霜不得不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在……宫里……一个……‘影子太监’……手里……”柳飞烟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他是当年……顶替魏忠贤的……‘无相门’替身……安插在宫里的……最后一步暗棋……玉佩……合一的玉佩……是……是信物……也是……钥匙……”
      “影子太监?他是谁?具体在宫中何处?”叶随风急问。
      柳飞烟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艰难地摇头:“不……不知……黑色情报……只……只查到这些……钱不多……知道的……可能更多……但他……叛了……”他抓着叶随风手腕的力量在迅速流失,目光却死死盯着叶随风,又转向陆霜,里面充满了未尽之言和沉甸甸的托付。
      “小心……宫里……水……很深……‘主上’……可能……可能就在……”他的话语骤然中断,抓住叶随风的手无力地滑落。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黑沉沉的、雨落不止的夜空,里面最后的光,熄灭了。
      “少主——!”两名幸存的听雨楼弟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叶随风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柳飞烟迅速失去生机的脸庞,握着柳飞烟逐渐冰冷手腕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雨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的衣摆,冰冷刺骨。陆霜怔怔地看着柳飞烟失去焦距的瞳孔,心口那股寒意猛地窜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这个骄傲的、曾对他们释放过善意的听雨楼少主,竟就这样死在了叛徒的出卖和埋伏之下,至死,还在传递着用性命换来的情报。
      雨,下得更急了。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柳飞烟身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和死亡气息。
      就在这时——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雨幕,从谷口黑暗处激射而来!目标,直指竹屋门口的几人!
      是弩箭!强劲的机簧弩箭!箭簇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剧毒!
      “小心!”叶随风厉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一把将陆霜向后推开,同时另一只手抄起地上柳飞烟的尸体挡在身前!“噗噗”几声闷响,几只弩箭大半射入了柳飞烟的尸身,还有两只擦着叶随风的耳边飞过,钉入身后的竹墙,箭尾兀自剧烈颤抖。
      与此同时,谷口方向,响起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粗豪狂放、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大笑声: “哈哈哈!柳飞烟,你这小老鼠,倒是挺能跑!可惜,还是逃不出佛爷的手掌心!屋里的人听着,乖乖把‘圣女遗孤’交出来,佛爷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伴随着这嚣张的声音,几道身影从雨幕中缓缓现身,呈扇形向着竹屋包抄而来。为首一人,身高八尺,豹头环眼,满脸虬髯,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西域袈裟,却敞着怀,露出肌肉虬结、布满诡异血色刺青的胸膛。他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月牙铲,铲头血迹未干,正是血莲宗“四尊者”之一的“怒目尊者”赫连铁树!他身旁,跟着四名同样装束奇特、眼神凶戾的血莲宗弟子。而在他们侧后方,则是一个穿着锦袍、身材精瘦、眼神闪烁、面带谄笑的中年男子——听雨楼金陵分舵舵主,钱不多!
      钱不多指着竹屋,语气讨好中带着狠毒:“赫连尊者,就是这里!那女人肯定藏在里面!这山谷有阵法,之前我们的人探不进来,没想到柳飞烟这蠢货临死前还给我们带了路!里面除了那女人,还有叶家那小子,和一个古怪的老哑巴。”
      赫连铁树狞笑着,目光如电,扫过竹屋门口如临大敌的叶随风和那两名悲愤欲绝的听雨楼弟子,最后,落在了被叶随风护在身后、露出一角白色衣裙的陆霜身上。
      虽然雨夜昏暗,但陆霜那独特的、与圣女极为相似的容貌气质,还是让他眼中爆发出炽热而贪婪的光芒。
      赫连铁树狂笑,手中月牙铲重重一顿,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泥水四溅:“果然……果然是圣女血脉!哈哈哈!天助我也!小子,识相的就滚开!佛爷只要这个女人!否则,今夜就叫你这山谷,鸡犬不留!”
      叶随风缓缓将柳飞烟的尸体放下,交给那两名目眦欲裂的听雨楼弟子。他直起身,向前踏出一步,将陆霜完全挡在自己身后。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不断滴落,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秋水剑。剑身出鞘,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清冷如水的寒光,映亮了他冰冷如铁、杀意凛然的眼眸。
      他没有看钱不多那个叛徒,只是死死盯住了赫连铁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想要带她走?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属于叶家“惊鸿剑法”的锋锐剑气,再无保留,冲天而起!仿佛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剑,骤然出鞘,要与这漫天风雨、与眼前强敌,决一死战!
      陆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并不宽阔、却异常挺直的背影,感受着前方传来的凛冽剑意和决死之心,心口那股寒意竟奇异地平静了一瞬。她轻轻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雨水的腥气和血的铁锈味。她抬起手,不是去拉叶随风,而是缓缓握住了袖中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属于她自己的那半块寒玉魄。
      玉魄冰凉,却仿佛与她血脉深处那股力量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赫连铁树被叶随风的剑意和话语激怒,眼中凶光毕露:“不知死活的小子!给我上!除了那女人,格杀勿论!”
      四名血莲宗弟子齐声暴喝,挥舞着弯刀,率先向叶随风扑来!刀光在雨夜中划出诡异的血色弧线,带着腥风!
      钱不多眼神阴鸷,也悄悄移动脚步,似乎想从侧翼绕向竹屋后方。
      大战,一触即发!
      而雨,依旧滂沱。仿佛要洗净这山谷中即将泼洒的更多鲜血。

      二 血染竹林

      赫连铁树一声令下,四名血莲宗弟子如同四头出闸的凶兽,狂吼着扑向叶随风! 这四人显然是血莲宗精锐,配合默契,攻势狠辣。两人在前,弯刀直取叶随风上中路,刀光泼洒,封住他左右闪避空间;两人在后,刀势刁钻,专取下盘和侧翼,角度阴毒。四把弯刀在雨中划出凄厉的破空声,刀身隐隐泛着暗红,显然淬有剧毒,刀法更是带着一股西域武功特有的诡谲和悍勇,招招不离要害。
      叶随风眼神冰冷,面对四人合击,不闪不避,直到刀光及体的刹那,身形才骤然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进步! 他脚踏泥泞,身形却如风中飘萍,又似惊鸿乍现,以一个极其巧妙而惊险的角度,从两把正面劈来的弯刀缝隙中穿了过去!与此同时,手中秋水剑化作一道青色闪电,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惊鸿一瞥”! 叶家惊鸿剑法起手式,看似轻灵,实则快如闪电,后招无穷。 “叮!叮!”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响起!叶随风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左侧敌人握刀的手腕,和右侧敌人刀脊的薄弱处!左侧敌人惨哼一声,弯刀脱手飞出;右侧敌人则觉得一股奇诡的柔劲顺着刀身传来,整条手臂都是一麻,刀势顿时溃散。而叶随风身形已如鬼魅般滑到了两人身后,剑光回转,一招“惊鸿回雪”,剑势如漫天飞雪,笼罩向身后袭来的两人。那两人没料到叶随风身法如此之快,剑法如此之妙,仓促间挥刀格挡。
      “嗤啦!” 血光迸现!一名血莲宗弟子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另一人肩头中剑,鲜血狂喷。两人惨叫着踉跄后退。
      一个照面,四名凶悍的血莲宗弟子,一伤两退,一人兵刃脱手!叶随风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身流淌,滴落时已混杂了淡淡的红色。他气息平稳,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后方并未立刻出手的赫连铁树。
      赫连铁树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被更浓的残忍和兴奋取代:“好小子!有点门道!看来是叶家‘惊鸿剑法’的真传!正好,佛爷今天就掂量掂量,你这中原剑法,能不能挡得住我血莲宗的‘焚血破戒刀’!”
      他话音未落,庞大的身躯已如炮弹般射出!手中那柄沉重的月牙铲,带着沉闷的呼啸,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叶随风当头砸下!这一铲毫无花巧,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铲未至,那狂暴的劲风已将地面的泥水激起老高,吹得人呼吸一窒! 叶随风不敢硬接,脚下“惊鸿步”急踏,身形飘忽向左横移三尺。
      “轰!”
      月牙铲砸在叶随风原先站立之处,泥水碎石四溅,地面竟被砸出一个尺许深的大坑!可见其力量之恐怖。
      赫连铁树一击不中,毫不滞涩,巨大的月牙铲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顺势横扫,拦腰斩向叶随风!铲风凛冽,将雨丝都斩断!叶随风足尖点地,身形疾退,同时秋水剑抖出一片剑花,点向赫连铁树持铲的手腕,试图以巧破力。
      “雕虫小技!”赫连铁树狂笑,竟不闪不避,手腕一翻,月牙铲的铲头奇异地一扭,用铲柄尾端磕向叶随风的剑尖!同时,左手握拳,拳头上瞬间蒙上一层诡异的血光,带着灼热腥风,一拳轰向叶随风小腹!竟是铲、拳齐出,刚猛霸道!
      叶随风心头一凛,这赫连铁树看似粗豪,实战经验却丰富无比,招式衔接流畅狠辣。他剑尖与铲柄一触即分,借力身形再退,同时左掌拍出,与赫连铁树的血拳对了一记。
      “砰!”
      闷响声中,叶随风只觉得一股灼热无比、霸道凶戾的内力顺着手掌狂涌而入,整条手臂都是一麻,气血翻腾,身不由己地向后连退三步,喉头一甜,险些吐出血来。他心下骇然,这赫连铁树的内力,竟如此深厚诡异,带着一股焚烧气血的邪力!
      那两名扶着柳飞烟尸体的听雨楼弟子中,精悍年轻人失声惊呼:“焚血真气!叶兄小心!这真气歹毒无比,中者如烈火焚身,气血枯竭!”
      赫连铁树得势不饶人,狂笑连连,月牙铲舞动如风车,一招猛过一招,将叶随风牢牢罩在血红色的铲影之中。他的“焚血破戒刀”虽然用的是铲,但招法精髓仍在“刀”意,刚猛绝伦,又带着西域武学的诡变,加上其雄浑霸道的“焚血真气”,威力惊人。叶随风的“惊鸿剑法”以轻灵迅捷、变化莫测见长,此刻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压制和狂暴攻势下,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只能凭借精妙身法周旋闪避,偶尔反击,却难以突破那重重铲影。
      另一边,钱不多见赫连铁树缠住了叶随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悄无声息地绕向竹屋侧面,目标直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陆霜!他知道陆霜是圣女遗孤,是赫连铁树必得之人,若是能抢先擒下,必是大功一件!至于那个老哑巴,此刻不见踪影,说不定是见势不妙躲起来了。
      陆霜一直紧盯着战局,见叶随风在赫连铁树的狂攻下渐渐落入下风,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她的心紧紧揪起,体内那股寒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就在此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了鬼鬼祟祟靠近的钱不多!
      “叛徒!”扶着柳飞烟尸体的另一名听雨楼弟子,是个年纪稍长的汉子,看到钱不多,眼中喷出怒火,怒吼一声,竟放下柳飞烟的尸体,拔出兵刃就向钱不多冲去!
      “我杀了你这背主求荣的畜生!” “
      找死!”钱不多见行迹败露,也不再隐藏,冷笑一声,从袖中滑出一对判官笔,笔尖闪烁着幽蓝光芒,迎向那汉子。他武功本就不弱,又是蓄谋已久,出手狠辣,那听雨楼弟子虽然悲愤拼命,但实力差距明显,不过三五招,便被钱不多一指点中胸口,惨叫一声,口喷黑血倒地,眼看是不活了。
      “王大哥!”那精悍年轻人目眦欲裂,正要冲上,钱不多却已狞笑着,判官笔直取陆霜:“小丫头,跟我走吧!”
      陆霜看着急速刺来的、闪烁着毒芒的笔尖,心脏狂跳。她不会武功,至少现在的身体虚弱不堪,根本无法抵挡。体内那股寒意在她极度的紧张和危机感刺激下,猛地爆发开来!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流不受控制地从她掌心劳宫穴冲出! “嗤!” 没有碰到判官笔,但那冰冷的寒意仿佛有形有质,竟然让钱不多刺到半途的判官笔笔尖,瞬间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笔势也为之一滞!
      钱不多大吃一惊,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笔身传来,冻得他手指发麻!这是什么妖法?!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那精悍的听雨楼年轻人已经红了眼,合身扑上,不要命地抱住了钱不多的后腰,嘶吼道:“陆姑娘快走!”
      钱不多又惊又怒,反手一肘重重撞在年轻人背心。
      “咔嚓”一声,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年轻人鲜血狂喷,却死死抱住不撒手。钱不多一时竟挣脱不得。
      陆霜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看着那年轻人拼死为她争取的片刻时机,看着不远处在赫连铁树狂攻下险象环生的叶随风,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怒意和绝望,混合着体内那股狂暴的寒意,轰然冲上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冻僵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和呼啸的风雨声。
      她不想再逃了。
      也逃不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琴箫合鸣的颤音,陡然在每个人耳畔响起!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瞬间压过了风雨声、厮杀声! 紧接着,以竹屋为中心,四周地面上那些看似随意摆放、或深埋地下的石块、竹筒、药草,同时亮起了微弱的、颜色各异的光芒!青、赤、黄、白、黑……五色光芒流转,瞬间构成了一个覆盖方圆数丈的、繁复玄奥的图案!
      奇门阵法——五行迷踪阵,被彻底激发了!
      冲在最前面的赫连铁树,只觉得眼前景物骤然一变!原本近在咫尺的叶随风和竹屋忽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隔了一层晃动的水波。四周的竹林疯狂旋转、移动,生出无数幻影,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就连雨丝落下的方向,都变得诡异莫测!
      “阵法?!那老哑巴!”赫连铁树又惊又怒,他知道这山谷有阵,却没想到阵法竟在此时被完全激活,而且威力远超预期!他狂吼一声,挥铲向前猛劈,铲风将幻影撕碎,但更多的幻影又迅速生成,将他困在原地。那四名受伤的血莲宗弟子更是晕头转向,彼此都几乎看不见对方。
      钱不多也是一样,眼前抱住他的听雨楼年轻人忽然变成了狰狞的鬼影,吓得他怪叫一声,下意识全力一掌拍出,将“鬼影”拍飞。那精悍年轻人本已重伤,再受此重击,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撞在竹屋墙上,软软滑落,再无声息。而钱不多眼前一花,又看到无数毒蛇从地面钻出,向他噬咬而来,吓得他连连后退,手舞足蹈。
      唯有叶随风和陆霜,因为站在阵法生门或得到阵法庇护,眼前景象虽然也有变化,但大致还能分辨方位。叶随风压力一轻,立刻看到陆霜摇摇欲坠的身影,以及不远处被幻阵困住的赫连铁树和钱不多。
      他知道,这是哑医前辈暗中操纵阵法,为他们争取的最后生机!这阵法虽妙,但恐怕困不住赫连铁树这等高手太久!
      “走!”叶随风没有丝毫犹豫,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腾的气血,闪电般掠到陆霜身边,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就要向竹屋后方、哑医之前暗示过的另一条隐秘退路冲去。
      然而,陆霜却猛地挣脱了他的手。
      叶随风愕然回头,只见陆霜脸色苍白如雪,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虚无的冰冷。她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柳飞烟和那两名听雨楼弟子的尸体,最后看向在幻阵中怒吼连连、渐渐有破阵迹象的赫连铁树。
      “走不掉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他说的对,逃,不是办法。” “霜儿?”叶随风心猛地一沉。
      陆霜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蜷曲。体内那股狂暴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寒意,在这一刻,被她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强行向掌心劳宫穴汇聚!
      她没有修炼过内功,不懂得运转法门。她只是凭借着一股本能,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以及血脉深处那股力量的共鸣,硬生生地将那冰寒刺骨的“气”,逼向掌心!
      肉眼可见的,一缕缕淡白色的、带着冰晶的寒气,从她掌心丝丝缕缕地渗出,缠绕盘旋。周围的温度,以她掌心为中心,急剧下降!连落下的雨丝,在靠近她手掌尺许范围内时,都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粒,噼啪掉落!
      她掌中那半块一直紧握的寒玉魄,此刻也发出了微弱的、共鸣般的冰蓝光芒。这一幕,诡异而惊人。连在幻阵中奋力破阵的赫连铁树,似乎都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透过晃动的幻影,死死盯住了陆霜掌心的异象,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狂喜的神色:“圣女血脉!寒玉魄力!你……你竟然能引动?!哈哈哈哈!”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浑身血色真气轰然爆发,手中月牙铲疯狂挥舞,将周围的幻影大片大片地撕碎,竟是要不顾一切强行破阵而来!
      陆霜对叶随风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柳飞烟……走。他的尸体,不能留在这里。还有……那半块玉佩,合一……”
      叶随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为他,为死去的柳飞烟,争取最后的时机。她要……以身作饵,甚至可能要与敌人同归于尽!
      “不!”叶随风目眦尽裂,就要上前阻止。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仿佛能刺破耳膜的竹哨声,陡然从竹林深处传来!那不是哑医能发出的声音!
      随着哨声响起,原本困住赫连铁树的“五行迷踪阵”,那些流转的五色光芒,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外力的干扰和破坏! 赫连铁树压力一轻,狂吼一声,终于抓住机会,月牙铲携着全身功力,向前方某处虚空狠狠一劈!
      “给我破!”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玻璃破碎!笼罩竹屋的幻阵光影,如同被打碎的镜面,片片碎裂、消散!四周景物瞬间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片竹林,那间竹屋,只是地上多了尸体和血迹,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雨水的味道。而在竹林边缘,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瘦小身影,缓缓放下了唇边的一根奇特的黑色竹哨。斗笠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的脸——正是傍晚出谷未归的哑医!只是此刻,他嘴角溢血,脸色灰败,显然方才阵法被破,他受到了不轻的反噬。而他身边,站着两个手持弯刀、眼神冷漠的血莲宗弟子,刀尖正抵在他的咽喉和后心。
      是赫连铁树早就安排在外围,专门对付、擒拿可能存在的阵法操控者(哑医)的后手!他们显然用了某种特殊方法追踪或伏击了采买归来的哑医,并用那奇特的竹哨,配合内部强攻,里应外合,一举破掉了阵法! 阵破,人擒。最后的屏障,也消失了。
      赫连铁树提着月牙铲,踏着泥水和血水,一步一步,狞笑着向竹屋门口的叶随风和陆霜走来。钱不多也从幻象中挣脱,心有余悸,随即看到被制住的哑医,脸上又露出了谄媚和狠毒交织的笑容,也跟了上来。四名受伤的血莲宗弟子,也重新聚拢,封住了其他去路。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叶随风横剑当胸,将陆霜死死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受了内伤,气息不稳。他看着逼近的赫连铁树,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和决绝。
      陆霜掌心的寒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凝结成实质。她看着被刀挟持、口不能言、只能以眼神示意他们快走的哑医,看着步步紧逼、势在必得的赫连铁树,看着挡在自己身前、伤痕累累却绝不退让的叶随风…… 她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封的潭水,和潭水深处的、一点幽蓝的火焰。
      她轻轻推开了叶随风挡在她身前的手臂,向前走了一步,与叶随风并肩而立。掌心那团冰寒刺骨、令周围空气都凝结白霜的气息,被她缓缓托起,对准了赫连铁树。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姿态,她的眼神,她掌中那团代表着毁灭也代表着她身份的冰寒之力,已经说明了一切。
      要战,那便战。
      要死,一起死。
      赫连铁树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狞笑收敛了些,看着陆霜掌心的寒气,眼中贪婪更甚,却也多了一丝凝重。他能感觉到那寒气的危险。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只剩下零星的雨滴,从漆黑的夜空飘落。
      竹林寂寂,杀气弥漫。最终的碰撞,似乎就在下一瞬。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之际——
      竹林外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却异常整齐的马蹄声!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到了山谷附近!听声音,竟有数十骑之多!
      紧接着,一个清越冷冽、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子声音,穿透雨夜,清晰地传入山谷中每个人耳中: “金陵守备府办差!前方何人斗殴?立刻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守备府?官兵?!
      赫连铁树脸色一变,钱不多更是吓得一哆嗦。血莲宗虽然凶悍,但公然与大批朝廷官兵对抗,尤其是在金陵这种重地,绝非明智之举。
      马蹄声已至谷口,火把的光芒在雨夜中连成一片,将谷口照得通明。能看到影影绰绰的骑兵身影,盔甲鲜明,刀枪如林。
      “走!”赫连铁树当机立断,恶狠狠地瞪了陆霜和叶随风一眼,又贪婪地看了一眼她掌心的寒气,低吼道。他猛地转身,对挟持哑医的弟子喝道:“带上这老东西!撤!”
      两名弟子立刻押着哑医,向竹林另一侧退去。赫连铁树和钱不多,以及其他血莲宗弟子,也毫不犹豫,紧随其后,迅速没入黑暗的竹林深处,消失不见。他们显然对此地地形有所了解,早有退路。
      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尸体,以及劫后余生、惊疑不定的叶随风和陆霜。
      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数十名盔甲鲜明的骑兵,在一位身着锦袍、面色冷峻的中年将领率领下,冲入了山谷,瞬间将竹屋和叶随风二人围在当中。冰冷的刀锋和弩箭,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他们。
      那锦袍将领勒住战马,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狼狈不堪、浑身血迹的叶随风,最后,落在了掌心寒气未散、容貌惊人的陆霜脸上。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沉声喝道:
      “尔等何人?在此聚众私斗,杀伤人命,该当何罪?与方才逃窜的血莲宗妖人,是何关系?从实招来!”
      叶随风心中一沉。刚出狼窝,又入虎口?这些守备府的官兵,出现的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陆霜缓缓散去掌心的寒气,身体的虚弱和反噬瞬间涌上,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叶随风连忙扶住她。
      她靠在叶随风身上,勉力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的将领,苍白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火把映照下,深不见底。
      她没有回答将领的问题,只是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反问了一句: “大人……是奉谁之命,前来栖霞山‘办差’?”
      那锦袍将领眉头一皱,似乎没料到这女子如此镇定,还敢反问。他盯着陆霜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面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雕刻着精致云龙纹的令牌,在火把下一亮。
      令牌在火光中,反射出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上面有两个古篆小字—— 东宫。
      叶随风和陆霜的瞳孔,同时剧烈收缩!
      东宫?!太子?!
      那将领收起令牌,看着两人骤变的脸色,声音依旧冷冽,却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太子殿下有令,请二位,入宫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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