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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血莲圣女踪 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 血莲圣女踪

      一 梅雨悸动

      陆霜在回春谷昏迷的第五日,金陵城下起了今年第一场梅雨。
      雨不大,却缠绵不绝。雨丝如牛毛细针,无声无息地浸透青石板路,濡湿了秦淮河两岸的酒旗画舫,也模糊了金陵城高耸的城墙和街巷。整个城池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空气粘稠得令人呼吸不畅,仿佛连时光都在潮湿中变得凝滞、迟缓。
      栖霞山脚的“回春谷”内,同样水汽氤氲。药田里的草药在雨中舒展,散发出更浓郁的苦香。那株火红的巨树,花瓣在雨中零落,铺了满地凄艳。
      竹屋内,陆霜依旧昏迷。
      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若非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她已是一具美丽的玉雕。那张逆易之术后的新面孔,在连续五日的高烧不退和昏迷中,褪去了最初的惊心动魄,只剩下一种病态的、脆弱的苍白。眉心处,不知何时凝聚起一点淡淡的、冰蓝色的光晕,时隐时现,像一枚沉睡的寒玉魄印痕。
      叶随风守在她床边,几乎不眠不休。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渡入温和的内力,试图护住她微弱的心脉,驱散她体内时隐时现的寒气。哑医每日会来诊脉三次,每次都眉头深锁,在木板上写下“脉象紊乱,神魂未归,凶险依旧”之类的字句,然后调整汤药。那汤药越来越苦,药力却似乎越来越难以渗入陆霜紧闭的心扉。 “她将自己锁起来了。”某一日,哑医在木板上写,“那些记忆太过痛苦,她的神魂本能地抗拒苏醒。强求不得,只能等。等她自己……愿意回来。”
      等。
      叶随风最怕这个字。在等待中,希望会一点点磨灭,恐惧会无声滋长。他怕等来的不是醒来的她,而是冰冷的死亡,或者一具被痛苦记忆彻底摧毁的空壳。
      他只能等。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雨,从清晨到日暮,再到下一个黎明。将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焦虑、爱恋,都化作掌心源源不断输送过去的、微薄的暖意。
      第五日黄昏,雨势稍歇。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灰白。哑医最后一次诊脉后,神色似乎松动了些,在木板上写下:“寒气稍退,脉象略稳。子夜前后,或有转机。守好她,莫让外物惊扰。”
      叶随风心头一紧,既有希望升起的悸动,又有更深的不安。他将陆霜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低声说:“霜儿,我在这儿。无论如何,我在这儿。”
      夜色渐浓,雨丝又悄悄飘起。山谷里万籁俱寂,只有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瀑布隐约的水声。
      子时将近。就在叶随风以为又将是一个无眠的枯守之夜时,他掌中那只冰凉的手,指尖忽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叶随风浑身一震,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陆霜的脸。
      她的睫毛,在昏暗的油灯光晕下,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了五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叶随风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依旧清澈,却不再是陆霜眼中那种温婉中带着坚韧的清亮,也不是“寒刃”时期冰冷锐利的寒光。这双眼睛更深,更静,像沉睡了千年的寒潭,乍然醒来,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疲惫、空茫,和一种历经沧桑巨变后的、近乎漠然的平静。瞳孔深处,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的、冰蓝色的幽光,与眉心的光晕呼应。
      她看着他,眼神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物件。渐渐地,那空茫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像是记忆的碎片在深潭底部缓慢上浮。
      “你……”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可怕,像沙砾摩擦,“是……谁?”
      叶随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眼前发黑。她不记得了?逆易之术的代价,是彻底遗忘他吗?
      “我是叶随风。
      也叫叶孤舟。但对你来说,我是叶归。”
      “叶……归……”她喃喃重复,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想。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刚苏醒的力气,她闭上眼,喘息片刻,再次睁开时,眼中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多了几分审视和困惑。
      “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这只手。很暖。”
      叶随风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用力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是,是我。我一直在这儿。霜儿,你……你感觉怎么样?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陆霜(或者说,刚刚苏醒的、拥有全部记忆的“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叶随风以为她又会昏睡过去。
      “我是谁……我是林雪,是陆霜,是‘寒刃’,是朱明雪……还是别的什么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的影子。”
      她抬眼,再次看向叶随风,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下,终于翻涌起剧烈的痛楚、悲哀,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明悟。
      “我都想起来了。三岁前,东宫里的锦衣玉食,父王教我认字,母妃哼唱的西域歌谣……三岁那年的血与火,母妃将我塞进密道时滚烫的眼泪和决绝的眼神……被师父救出,易容改名,在玄镜司暗无天日的训练和杀戮……接到密令,去叶家……看见你躲在井里的眼睛……”
      她的声音哽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压抑到极致后崩溃的呜咽,混合着剧烈的咳嗽,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幼兽。
      “我都想起来了……父亲怎么死的,叶家那些人的脸……我手上的血,洗不干净了……叶随风,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叶家……我这条命,该还给……”
      “不许说!不许说那个字!霜儿,看着我!”叶随风猛地打断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任由她瘦削的肩膀在自己怀中剧烈颤抖。他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听着,那些不是你的错!是魏忠贤,是‘无相门’,是这吃人的世道!你也是受害者!你父亲临死前原谅你了,他让你放我走!叶家的债,不该由你来背!该背的人,已经死了,或者……我们去找他们讨回来!”
      “可是我……”
      “没有可是!你是陆霜,是我的霜儿。你活下来了,我活下来了,这就是上天给我们最大的恩赐。过去的债,我们一起还。未来的路,我们一起走。但你要是敢再说一个‘死’字,敢再想把命还给谁……我绝不答应!”
      他盯着她盈满泪水的、惊愕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朱明雪也好,陆霜也好,‘寒刃’也好……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在江南绸缎庄后院里为我煮茶的是你,在破庙雨夜挡在我身前的是你,在皇陵拼死夺下玉玺的是你,在这里……刚刚睁开眼,还认得我手心温度的人,是你。”
      “这就够了。”
      陆霜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不容置疑的火焰,那火焰炽热滚烫,几乎要将她心中厚重的寒冰、无尽的罪孽感和自我毁灭的冲动,都焚烧殆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更加汹涌地流淌。
      但这一次的眼泪里,除了痛苦和悲伤,似乎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点微弱的、却顽强挣扎着的,名为“眷恋”和“贪生”的东西。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不再压抑,放声痛哭。哭声嘶哑破碎,像困兽最后的哀鸣,也像冰封河流在春日下终于开始崩裂、流淌的第一声呜咽。
      叶随风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哭。他知道,这是她必须经历的过程。那些被封印的、积压了十几年的痛苦、恐惧、愧疚,需要这样一个出口。哭出来,才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些。哗哗的雨声,掩盖了竹屋内的悲声,仿佛天地也在为这段充满血泪的前尘过往,一同恸哭。
      不知哭了多久,陆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累极了,身心俱疲,靠在叶随风怀里,几乎又要昏睡过去。
      “睡吧。”叶随风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在这儿。这次,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陆霜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地合上。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用尽最后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很轻,却无比清晰。
      叶随风心头一松,那股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和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她记得,她回应了,她没有推开他。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听着她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感受着她掌心和身体一点点回暖的温度。窗外的雨声,此刻听起来也不再那么凄冷绝望。
      至少此刻,她在,他在。
      天,就还没塌。

      二 圣女遗孤

      陆霜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雨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竹窗的缝隙,在屋内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她睁开眼,眼神不再空茫,虽然依旧疲惫黯淡,但已有了焦点。她看向一直守在床边的叶随风,他保持着搂着她的姿势,竟就这样坐着睡着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下是浓重的青影,脸颊凹陷,憔悴不堪。
      陆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她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握着自己的手。
      许久,她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想抽出手,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叶随风立刻惊醒了。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眼中瞬间恢复清明,第一时间看向她:“霜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冷吗?头疼不疼?”
      一连串的问题,急切而担忧。
      陆霜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已有了些力气:“我没事。就是……有点饿。”
      叶随风怔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饿,是好事!说明身体开始恢复机能了!他立刻起身:“你等着,我去找哑医前辈,看看有什么你能吃的。”
      他冲出竹屋,很快又冲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米粥。哑医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药箱。
      哑医再次为陆霜诊脉,这次,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在木板上写下:“神魂已归位,寒魄暂稳。体虚至极,需长期静养。可进少量流食。”
      他将木板给两人看过,又指了指那碗粥,意思是趁热喝。
      叶随风小心地扶陆霜坐起,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她喝粥。陆霜喝得很慢,几口之后,额上就渗出细汗,但她坚持着,将一小碗粥都喝完了。
      喝完后,她似乎恢复了些精神,看着哑医,轻声道:“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只是……连累前辈损耗修为,折损寿元,晚辈实在……”
      哑医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他拿起炭笔,在木板上缓缓写道: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青鸾’于我有恩,她的徒弟,我自当尽力。损耗修为,折损寿元,皆是命数,与你无关。你既已醒,便需谨记:逆易之后,体质大异于前,畏寒畏惊,心脉脆弱,不可动武,不可劳累,不可情绪大起大落。尤其体内寒魄之气,虽暂被药力与我之内力封镇,但与你血脉相连,已成附骨之疽,无法根除。需常年以温和药物调理压制,稍有不慎,便有爆发之危,顷刻夺命。”
      他写下“顷刻夺命”四字时,笔锋凝重。叶随风和陆霜的心,也随之沉了沉。
      “此外,”哑医继续写,“你容貌已定,此乃最后一次易骨,永不可改。此面容……与你生母有七分相似。”
      陆霜浑身一颤,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铜镜在屋里另一角,她看不到。但“与生母有七分相似”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记忆深处另一片迷雾。
      生母……血莲宗圣女,萨仁。
      那个在她遥远模糊的幼年记忆里,有着温暖怀抱和异域歌谣的美丽女子。那个在宫变之夜,将她塞进密道,自己却转身迎向刀剑的决绝身影。
      “我……我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被血莲宗的人看到……”
      哑医看着她,眼中是了然的悲悯,写下:
      “正是如此。你身负圣女之血,如今容貌又复现圣女当年形貌。血莲宗有秘法,可感应圣女血脉。你在此处,有我阵法与药气遮掩,他们一时难以察觉。但若离开山谷,踏入尘世,尤其接近同样身怀寒玉魄之人或物时,气息外泄,极易被其锁定。届时,‘圣女遗孤重现’的消息,必将震动西域与中原。”
      叶随风脸色骤变:“前辈的意思是,她不能离开这里?”
      哑医摇头,写下:
      “非长久之计。阵法与药气,只能遮掩,无法隔绝。且血莲宗既已入中原,寻人必是首要。他们手段诡异,耐心十足,找到此处,只是时间问题。躲,非上策。”
      “那怎么办?”叶随风急问。
      哑医沉默片刻,目光在叶随风和陆霜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陆霜那双与圣女极为相似的、带着冰蓝幽光的眼眸上。他缓缓写下:
      “祸兮福所倚。圣女之血,是劫,亦可为凭。寒玉魄之力,是危,亦可为刃。你既已决定直面前尘,讨还血债,何不将此身份,化为棋局中的一招险棋?”
      陆霜与叶随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哑医这是在暗示……主动利用“圣女遗孤”这个身份?
      “前辈是说……”陆霜迟疑。
      哑医点头,笔下字迹沉稳:
      “血莲宗欲迎回圣女遗孤,不外乎想借你血脉,掌控圣物‘血莲令’,号令西域旧部,或达成其他不可告人之目的。你可将计就计,以‘寻回记忆、认祖归宗’为名,接触他们,探其虚实,知其图谋。同时,你体内寒玉魄,对血莲宗某些功法或圣物,或许有特殊感应,可助你更快集齐其他玉魄,揭开皇陵之谜。” “然,此乃与虎谋皮,凶险万分。血莲宗内派系复杂,新任宗主更是心狠手辣、野心勃勃之辈。你稍有不慎,便是羊入虎口,万劫不复。需有万全准备,且有外力策应,方可一试。”
      叶随风立刻道:“我陪她去。无论她去哪里,面对谁,我都一起。”
      哑医看他一眼,笔下写道:
      “你自然要去。但仅你二人,不够。需有足够分量、且可信的盟友,在关键时刻能施以援手,或制造混乱,助你们脱身。”
      盟友……叶随风脑中闪过几个人选:听雨楼柳飞烟(生死未卜),玄镜司沈墨,箫圣莫问……但这些人,此刻都不在身边,且是否愿意卷入与血莲宗的争斗,尚未可知。
      哑医的笔锋转向陆霜,写下最后一句话,字字千钧:“还有,欲行此计,你需先彻底掌控体内新生之力,熟悉这副身躯与容颜,让自己‘变成’真正的‘圣女遗孤’。此非易事,需心志坚如铁石,演技臻于化境。你,准备好了吗?”
      竹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阳光在灰尘中默默移动。
      陆霜靠在叶随风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自己心口那被封印的寒玉魄,传来丝丝冰凉的悸动。她想起师父的遗愿,想起叶家的血债,想起皇陵中未解的谜团,想起那些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执棋者”…… 她缓缓坐直身体,脱离叶随风的怀抱,虽然虚弱,背脊却挺得笔直。她看向哑医,那双继承了母亲容颜的眼睛里,冰蓝色的幽光微微流转,深处却燃起一簇冰冷、决绝、破釜沉舟的火焰。
      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种属于“朱明雪”的、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傲然:“我准备好了。这副容貌,这份血脉,这些纠缠不休的宿命……既然躲不掉,甩不脱,那就拿来用吧。”
      她顿了顿,看向叶随风,眼中冰雪稍融,化作一丝温存与歉疚:“只是,又要连累你,陪我涉险了。”
      叶随风握住她的手,摇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信任:“说好的,一起。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是虎穴,我们一起闯。是刀山,我们一起踏。”
      陆霜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他眼中的火焰点燃,焚尽。她反手握紧他,转头看向哑医: “前辈,接下来该怎么做?我需要多久,才能‘变成’他们想看到的‘圣女遗孤’?”
      哑医看着她眼中重燃的斗志,苍老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的弧度。他提起炭笔,在木板上,开始写下详细的规划。
      阳光透过竹窗,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窗外,山谷寂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而“圣女遗孤”重现江湖的风暴,已在这一方小小的竹屋内,悄然酝酿。

      三 秦淮侠影

      就在陆霜于回春谷中,在哑医指导下开始适应新生、熟悉血脉之力、并筹划如何以“圣女遗孤”身份切入乱局的同时,金陵城内,已是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最先感受到这股不寻常气息的,是金陵城的江湖人。
      先是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住进了一对奇特的男女。男子高大魁梧,高鼻深目,一看便是西域人,却穿着中原服饰,操着生硬的官话。女子以轻纱覆面,身段窈窕,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串赤红如血的珊瑚念珠,行走间幽香阵阵,那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两人包下了整个三楼,深居简出,但每日都有形迹可疑的江湖人进出,且客栈周围的眼线,明显多了起来。
      紧接着,秦淮河上最大的画舫“芙蓉舫”,被一个神秘的塞外豪客以重金包下十日,声称要宴请贵宾。画舫日夜笙歌不断,却戒备森严,曾有好奇的江湖客想靠近打探,第二日便被人发现漂浮在秦淮河中,浑身无伤,七窍却渗出黑血,死状诡异。官府查了两日,毫无头绪,最后以“失足落水,感染急症”草草结案。
      而真正让金陵城各方势力警铃大作的,是发生在栖霞山脚下,紫金观的一场“意外”。
      紫金观是金陵城外香火颇盛的道观,观主紫阳真人年过六旬,一手“紫霞剑法”在江南武林也小有名气。三日前,观中突然来了三名挂单的游方僧人,自称来自西域,欲借宝地研讨佛法。紫阳真人虽觉奇怪,但出家人与人方便,便应允了,安排他们在后厢房住下。
      谁知当夜子时,道观后山突然传来巨响,火光冲天!等观中道士和闻讯赶去的附近百姓扑灭大火,只在废墟中发现三具烧得面目全非的焦尸,从残留的衣物和身边散落的、刻着诡异莲花纹样的铜牌来看,正是那三名西域僧人。而紫阳真人及其两名亲传弟子,则消失得无影无踪,房中毫无打斗痕迹,仿佛人间蒸发。
      现场只留下一枚深深嵌入焦木中的、赤红如血的莲花镖。镖身狭长,花瓣妖艳,在火场废墟中,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血光。
      “血莲镖!” 有
      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当场失声惊呼。
      血莲宗!西域第一魔教,其独门暗器“血莲镖”,见血封喉,中者无救,且镖身蕴含奇毒,可循血脉上攻心脉,死状凄惨。此镖一出,几乎就等同于血莲宗的死亡宣告。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金陵。官府震动,六扇门高手倾巢而出,却一无所获。江湖上更是人心惶惶,血莲宗凶名太盛,二十年前曾大举入侵中原,掀起腥风血雨,后来虽被中原武林联手击退,但余威犹在。如今他们卷土重来,意欲何为?
      更让人不安的流言,开始在暗地里传播。有人说,血莲宗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寻仇或劫掠,而是为了寻找一个人。一个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人。
      “听说,是他们的圣女遗孤流落中原了……”
      “圣女?就是二十年前跟中原太子私奔的那个?”
      “可不是!当年闹得多大!太子被废,圣女失踪,血莲宗颜面扫地,这才跟中原结下死仇。如今老宗主死了,新宗主上位,第一件事就是要迎回圣女血脉,重振声威呢!”
      “可这都多少年了,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圣女遗孤身上有特殊印记,而且……跟最近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什么‘寒玉魄’有关!血莲宗这次精锐尽出,就是得到了确切的线索,人就在江南,说不定……就在金陵!”
      流言越传越玄,也越传越有鼻子有眼。仿佛一夜之间,金陵城内无数双眼睛,都开始有意无意地,扫视着街上的行人,尤其是那些年轻、貌美、气质特殊的女子。
      压力,无形中给到了金陵本地的各方势力。
      听雨楼在金陵的分舵,最先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分舵主“铁算盘”钱不多,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正对着桌上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愁眉不展。
      一份密报来自码头眼线,确认了“悦来客栈”那对西域男女的身份——男的是血莲宗新任宗主座下“四尊者”之一的“怒目尊者”赫连铁树,女的是“妙音尊者”苏曼莎。两人皆是血莲宗顶尖高手,心狠手辣。
      另一份密报来自秦淮河的暗桩,详细描述了“芙蓉舫”近日来往的陌生面孔,其中不乏一些在中原武林销声匿迹多年的□□凶人、邪派高手,似乎都被血莲宗以重利或某种手段笼络。
      最后一份密报,则让钱不多背后惊出一身冷汗。那是安插在金陵府衙的钉子冒死传出的消息:知府大人今早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中详细指出了“圣女遗孤”可能的几个藏身区域,其中一个,赫然包括了栖霞山后山一带!而信末,用朱笔画了一朵小小的、妖艳的血莲。
      钱不多捻着下巴上几根稀拉的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他们这是要逼官府出手,帮他们搜山?还是说……他们已经锁定了大致范围,这是在打草惊蛇,或者敲山震虎?”
      他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少楼主柳飞烟在邙山重伤后,被莫问救走,至今杳无音信。听雨楼如今群龙无首,各地分舵只能各自为战。金陵这块地盘,是他钱不多经营多年的心血,绝不能让血莲宗这群西域蛮子搅得天翻地覆。
      更麻烦的是,他刚刚接到线报,叶随风和陆霜(虽然易了容,但听雨楼有自己的辨认方法)前些日子曾在燕子矶一带出现,随后消失,很可能就藏身在栖霞山某处。而陆霜的身世,在听雨楼高层已不是秘密。若血莲宗真是冲着她来的……
      钱不多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走到书案后,提笔疾书。写完后,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立刻用最快的方法,将此信送往关中总楼,面呈楼主!记住,十万火急!”
      他又写下另一封短信,交给另一个手下:“去‘回春谷’方向,设法联系叶随风。告诉他,金陵已成是非之地,血莲宗目标很可能就是他身边那位。让他们速离,或……早做打算。”
      手下领命而去。钱不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雨雾朦胧的栖霞山。山色空濛,却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他喃喃自语,眼中忧色深重。
      血莲宗,圣女遗孤,寒玉魄,前朝秘辛,各方势力……所有的暗流,似乎都在向着金陵,向着栖霞山,汹涌汇聚。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六朝金粉地的上空,急速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或许就在那幽深山谷之中,那个刚刚历经蜕变、记忆复苏的少女身上。
      她能掌控这风暴吗?还是最终,会被这风暴撕得粉碎?
      无人知晓。
      只有山中渐起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过山谷,吹过竹屋,吹动了陆霜额前几缕汗湿的发丝。
      她站在竹屋前的空地上,迎着风,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寒气,从她掌心渗出,缭绕盘旋,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几片飘落的树叶瞬间覆上一层白霜。她看着那缕寒气,眼神冰冷而专注。
      身旁,叶随风按剑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谷入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哑医坐在巨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药典,目光却望向谷外天际堆积的乌云。
      山风更急,带着隐约的、潮湿的土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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