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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易骨真容现 一 夜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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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泊秦淮
金陵,六朝金粉之地,秦淮风月之都。
当叶随风与陆霜沿运河南下,终于望见金陵城巍峨的城墙时,已是五月端阳的前夕。
他们没敢进城。
栖霞山在城东,而追兵的眼线可能遍布城中每个角落。两人在城外三十里的燕子矶码头弃舟登岸,寻了江边一处偏僻的渔村落脚。渔村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以打渔为生,民风淳朴,对外来者虽有好奇,却也见惯不怪——毕竟这里是南北水路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逃难的流民、走江湖的艺人,什么样的面孔都曾在这江边短暂停留。
叶随风租了村东头一间临江的旧屋。屋主是个姓陈的老渔夫,儿子在城里当差,老伴早逝,独自一人守着两间破屋。叶随风给的租金丰厚,老陈头乐得清闲,收了钱,将钥匙一交,自己搬到邻村侄子家去了,只说过节后再回。
屋子很旧,泥墙斑驳,窗户漏风,好在临着江,推开后窗便能看见浑浊浩荡的江水日夜东流,江风带着水腥气穿堂而过,倒也驱散了几分夏日的闷热。
陆霜的身体,在连日奔波和水下逃生后,变得更差了。
那日从瘦西湖冰冷的水中爬出,她便开始发低烧,时断时续,人总是昏昏沉沉的。更让她不安的,是心口那股盘踞不去的阴寒。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她情绪剧烈波动时,那股寒气便会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冻得她四肢冰凉,连指尖都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她知道,那是寒玉魄残留的气息。师父留下的那块玉魄,她一直贴身藏着,与体内原本的气息互相牵引,时而压制,时而激荡。而“千面佛”密室中得到的惊天秘密,更如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寝食难安,心神不宁,进一步加剧了体内寒气的紊乱。
抵达渔村的当晚,陆霜的烧又起了。她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裹着叶随风从村里杂货铺买来的粗布薄被,却还是冷得瑟瑟发抖,牙齿格格作响。
叶随风坐在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她额上,又握住她冰凉的手,缓缓渡入内力,试图驱散她体内的寒意。他的内功走的是中正平和的路子,带着温润的暖意,但对于陆霜心脉深处那至阴至寒的淤结,收效甚微。
“没用的……这股寒气,是寒玉魄的‘魄力’,寻常内力化不开。师父留下的那块玉魄,或许能中和,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用。”陆霜睁开眼,眼中是虚弱的疲惫。
叶随风沉默。他想起“千面佛”日记中提到的,关于陆霜身世的只言片语——圣女之血,寒玉魄的钥匙。难道要运用寒玉魄的力量,需要特殊的血脉或方法?
“还有师父的遗物……”陆霜的声音很轻,目光飘向挂在床头的那只旧包袱。里面除了几件衣物,最重要的,便是从“听竹小筑”密室带出的日记、玉佩,以及那个从临安“永昌当铺”取出的、至今未能打开的黑檀木盒。
“周朝奉说,该打开时自然会打开。或许,我们缺一把钥匙,或者……缺一个时机。” 叶随风道。
陆霜摇头,挣扎着坐起身,叶随风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她看着叶随风:“不是钥匙,师父留下的,不止是盒子。还有……易骨术。最后的易骨术。”
叶随风心头一震:“你想用易骨术?”
“师父的遗物,是留给‘青鸾’的徒弟的。而‘青鸾’的徒弟,必须是完整的‘我’。我当年叛出玄镜司,重伤濒死,是师父用易骨术救了我,也封存了我部分最痛苦的记忆,让我以‘陆霜’的身份重生。可那些被封存的记忆里,或许就有打开盒子的方法,有运用寒玉魄的诀窍,甚至有……关于我身世、关于这一切的更完整的真相。”陆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她顿了顿,眼中浮起深切的痛楚:“叶随风,我不想再做一个记忆残缺的人。不想在真相近在眼前时,却因为想不起关键的东西而错过。更不想……再因为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而伤害你,伤害我们在乎的人。”
叶随风握紧她的手,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他知道易骨术的代价——每一次易容,都会丢失部分本真记忆。而陆霜上一次易容,封存了最痛苦的过往,才让她得以“新生”。若再次施展,逆向解除封印,固然可能恢复全部记忆,但过程凶险无比,且正如那夜苏蘅警告的: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容貌将永久定型,再无更改可能。
更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些被封印的记忆里,究竟藏着什么。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更深的噩梦,是足以摧毁她现在心智的可怕真相。
他最终哑声道:“太危险了,哑医说过,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第二次。而且,万一……”
“万一我醒不过来,或者醒来后变成疯子?”陆霜替他说完,反而笑了笑,笑容凄凉而美丽,“我知道。可我们没有时间了,叶随风。曹少钦不会放过我们,那个‘主上’不会放过我们。栖霞山就在眼前,皇陵的秘密、寒玉魄的下落、所有的旧债……都在那里等着。我们不能带着一身伤病、满心疑惑、残缺的记忆去赴那场死局。”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抚叶随风瘦削的脸颊,指尖冰凉:“我要想起来。想起我是谁,想起我欠了什么债,该还什么债。我要以完整的‘我’,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无论是生,是死,是清算,还是……和你一起的将来。”
叶随风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了。就像在皇陵,他劝不住她一样。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认准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好,我陪你。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哑医。只有他,或许能帮你度过这一关。”
陆霜点头:“哑医在金陵。师父说过,他晚年隐居在栖霞山脚,一个叫‘回春谷’的地方。那里是前朝御医的隐居之所,也是易骨术一脉的秘密据点之一。”
叶随风重复着这个名字:“回春谷……明天一早,我去打听。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他扶着陆霜躺下,替她掖好被角。陆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两只疲惫的蝶。
叶随风坐在床边,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心中却如这窗外的江水,波涛汹涌。
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未知的恐惧,是可能失去她的巨大风险。
二 回春谷哑医
次日清晨,叶随风早早起身,去了趟码头。燕子矶码头是金陵城外最重要的水陆码头之一,每日里南来北往的船只无数,三教九流汇集,消息也最是灵通。他花了些铜钱,在码头的茶馆、货栈、脚夫聚集处打听“回春谷”和“哑医”。
起初并无收获。
“回春谷”这名字,听都没人听过。倒是有个老脚夫说,栖霞山后山深处,确实有个荒僻的山谷,据说早年是前朝某个王爷的别院,后来荒废了,常有瘴气毒虫,寻常人不敢靠近,不知是不是那里。
至于“哑医”,更是无人知晓。金陵城名医不少,但没听说哪个是哑巴。
就在叶随风准备放弃,打算直接去栖霞山后山碰运气时,一个在码头摆摊算命、瞎了一只眼的老道士,忽然叫住了他。
“这位先生,可是在寻人?”老道士独眼里精光闪烁,打量着叶随风。
叶随风心中微动,走过去,在摊前的小凳上坐下:“道长知道?”
“寻的可是‘只医有缘人,不医无命鬼’的那位?”老道士压低声音。
叶随风心头一跳。这正是师父“青鸾”当年提过的,哑医的行医规矩!
“正是。还请道长指点。”
老道士捻着稀疏的山羊胡,独眼在叶随风脸上逡巡片刻,缓缓道:“指点不难。只是那位性子古怪,居所隐秘,更立下规矩:非生死大难、非故人之后、非携‘青鸟’信物者,不见。”
叶随风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青”字的洪武通宝,放在算命摊上。
老道士拿起铜钱,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摩挲着背面的刻字,独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为深深的叹息。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他将铜钱推回给叶随风,指了指东北方向,“从此处沿江向东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龙王庙。庙后有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直通栖霞山后山。入山后,见三棵品字形生长的老松树向右拐,穿过一片毒瘴林(需事先服下解药,庙中神像底座下有一瓶),再过一个瀑布后的水帘洞,便是‘回春谷’。谷口有奇门遁甲阵法,非请莫入,擅闯者死。”
他顿了顿,看着叶随风:“至于‘青鸟’信物,便是入门钥匙。入谷后,一切看造化。记住,哑医虽哑,心明如镜。莫要妄言,莫要欺瞒。”
叶随风拱手深深一礼:“多谢道长。”
老道士摆摆手,独眼望向浩荡东流的江水,神色萧索:“不必谢我。老道年轻时,也曾受过‘青鸟’恩惠。今日指点,算是还了半分情。只盼你们……好自为之。”
叶随风回到渔村旧屋时,陆霜正靠在床头,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怔怔出神。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眉目依旧秀美,但眼底深处,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和迷茫。
“打听到了。”叶随风将老道士的话复述一遍,又将那瓶从龙王庙神像下取出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解药放在桌上。陆霜看着那瓶解药,沉默良久。
她低声重复:“毒瘴林,水帘洞,奇门遁甲……师父从未提过,去回春谷的路如此凶险。”
“或许她不想让你去,霜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们想别的办法,不一定非要……”
陆霜打断他:“没有别的办法了,我的身体,等不了。我们的时间,也等不了。叶随风,我必须去。必须……想起来。”
叶随风看着她眼中的火焰,知道再劝无用。他只能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我陪你去。无论里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当天下午,两人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离开了渔村。叶随风高价雇了条小渔船,沿江向东。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收了钱,便一言不发地摇橹。三十里水路,在沉默中渡过。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荒草丛生的江滩下了船。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一座半塌的龙王庙,断壁残垣,蛛网密布,神像早已腐朽不堪。叶随风按照老道士的指示,在龙王神像斑驳的底座下,摸到了那个蜡封的药瓶。打开,里面是三粒碧绿色的药丸,散发着辛辣刺鼻的气味。
两人各服一粒,又将剩下的小心收好。药丸入腹,一股热流散向四肢百骸,将江边的阴寒湿气驱散不少。
从龙王庙后那条几乎被荒草完全吞噬的小径进山,路果然难走。荆棘密布,藤蔓纠缠,偶尔还有毒蛇从脚边窜过。叶随风拔出秋水剑,在前面开路,陆霜紧紧跟在后面。她的烧还没全退,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前方。
走了约一个时辰,天色渐暗。山林里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和不知名野兽的低吼。就在陆霜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黑暗中,果然出现了三棵品字形生长的、异常高大的老松树,在朦胧的月色下,像三个沉默的巨人。
向右拐,穿过一片茂密的、散发着甜腻腐臭气味的树林。即使服了解药,两人仍觉得头晕目眩,胸口烦闷欲呕。这便是毒瘴林了。他们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几乎是奔跑着穿过了这片死亡地带。
出了林子,耳边传来轰隆的水声。循声而去,一道数丈宽的瀑布如白练般从山崖上挂下,砸入下方深潭,水汽弥漫。瀑布后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水帘洞。”叶随风深吸一口气,握紧陆霜的手,“抓紧我。”
两人屏住呼吸,瞅准水势稍缓的间隙,猛地冲进了瀑布!
冰凉刺骨的水劈头盖脸砸下,瞬间湿透全身。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震耳欲聋的水声。他们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脚下忽然一空—— “啊!”陆霜惊呼。
叶随风死死搂住她的腰,两人一起向下坠去!
坠落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两三息,脚下触到实地。是松软的、积满落叶的土地。他们摔倒在地,滚了几圈才停下。
水声被隔绝在外,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彼此的喘息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叶随风挣扎着坐起,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下,他们看清了身处之地——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上长满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空气温暖湿润,弥漫着浓烈的草药香气。
前方,溶洞的尽头,隐约有光亮透出。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那光亮走去。溶洞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谷。
不大,却别有洞天。山谷四面环山,只有头顶一方狭小的天空,此刻正映着漫天星斗。谷中温暖如春,奇花异草遍地,许多是叶随风从未见过的品种。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溪边有几间简陋的竹屋。竹屋前,开垦着几畦药田,种着各色草药。最引人注目的,是药田中央,有一株两人合抱粗的、开着火红色花朵的巨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发花白、背影佝偻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就着石桌上的一盏油灯,低头看着一本发黄的医书。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抬起头。
火光下,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和的脸。老人眼神浑浊,看人时有些涣散,似乎视力不佳。他的嘴唇紧闭着,下巴上有几道深刻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脖颈,隐入衣领——那是被毒哑的痕迹。哑医。他静静地看着闯入谷中的不速之客,目光在叶随风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陆霜脸上。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陆霜,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
意思是:你,过来坐下。陆霜看了叶随风一眼,松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桌边,在哑医对面坐下。
哑医放下医书,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陆霜会意,将自己的手腕放在石桌上。
三根冰凉的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哑医闭上眼,凝神诊脉。许久,他睁开眼,眉头深深皱起。他松开手,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他取出一根最长的金针,在油灯火苗上燎了燎,示意陆霜伸出舌头。
陆霜照做。哑医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舌苔,又用金针轻轻刺了刺她舌下某处,观察渗出的血珠颜色。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金针,重新坐下。他看着陆霜,眼中神色复杂,有悲悯,有惋惜,有凝重,最后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拿起石桌上的炭笔(因为他不能说话),在一块小小的、用来记录药方的木板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寒魄侵心,神衰形槁。易骨逆施,十死无生。”
字迹苍劲,力透木板。
陆霜脸色一白,却咬着牙,缓缓摇头。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鸟”信物——洪武通宝,轻轻放在木板上,推到哑医面前。
哑医看着那枚铜钱,又看看陆霜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再次提笔,写下:
“汝师‘青鸾’,于我有救命大恩。她临终托付,若你携信物来此,求逆施易骨,恢复记忆,我不得拒绝。然,汝需知——” 笔锋顿了顿,继续:
“易骨之术,顺天者易,逆天者难。顺则改头换面,隐于尘世;逆则剥皮抽髓,痛不欲生。汝体内寒魄之气,与易骨药力相冲,过程将加倍痛苦,且有极大可能引发寒魄彻底爆发,心脉冻结而亡。”
“即便侥幸成功,记忆恢复,容貌亦将永久定型于此最后一面。且因逆施损及神魂根本,此后体质将极度虚弱,畏寒畏惊,寿元大损。”
“最后,记忆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汝封印之记忆,痛苦非常,一旦解封,心志不坚者,恐当场疯癫。汝,可还坚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陆霜心上,也敲在叶随风心上。
叶随风忍不住上前一步:“前辈,难道没有别的办法?温和一点的,或者……”
哑医抬手,止住他的话。他看向陆霜,浑浊的眼中是洞悉一切的了然,他在等待她最后的答案。
陆霜看着木板上那些字,指尖冰凉,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变得坚定。
她想起师父临终前慈祥而悲哀的眼神,想起叶随风在皇陵浑身是血却对她微笑的样子,想起“千面佛”日记中那些血淋淋的真相,想起自己这十八年浑浑噩噩、不知为谁而活的人生…… 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哑医看着她,看了许久。最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医者的冷静与专注。
他提笔,写下最后一句话:
“既如此,三日后,月圆子时,于此树下,行逆易之术。此三日,需静心凝神,服我特制汤药,以固本培元,稍增一线生机。期间任何情绪波动,皆可导致前功尽弃,立时毙命。好自为之。”
写完,他将木板推向陆霜,然后起身,走向那间最大的竹屋,开始准备。
陆霜拿起木板,看着上面那些决定她命运的字迹,久久无言。
叶随风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拥住她颤抖的肩膀。他感觉到她的冰冷,她的恐惧,也感觉到她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是强装的平静:“别怕,我在这儿。一直在。”
陆霜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将涌上眼眶的温热液体逼了回去。
三日后。
月圆子时。
要么想起一切,浴火重生。
要么,魂飞魄散,永堕黑暗。
没有第三条路。
三 蚀骨之痛
接下来的三日,是陆霜一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三日。
哑医配制的汤药极苦,喝下去后,腹中如火烧,四肢百骸却泛起奇异的暖意,勉强压制住心口的阴寒。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便依哑医嘱咐,静坐调息,摒弃杂念。
叶随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擦汗、在她被噩梦惊醒时握住她的手。他几乎不眠不休,眼窝深陷,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始终清亮,像暗夜里的星,默默守护。
哑医则在药房里忙碌,捣药、煎煮、调配,空气里始终弥漫着浓烈苦涩的药味。他偶尔会来看看陆霜的脉象,调整药方,但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三日时间,在紧张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三日傍晚,陆霜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她喝下最后一碗汤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透过竹窗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叶随风。”她忽然轻声唤道。
“嗯。”叶随风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秋水剑。闻言抬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醒来后,不记得你了,或者……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甚至讨厌的人,你怎么办?”
叶随风停下擦拭的动作,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想。
“那我就重新认识你。告诉你,我们是怎么相遇的,怎么分开的,又怎么走到今天的。告诉你,我叫叶随风,也叫叶孤舟,但在你面前,我只是叶归。告诉你,你叫陆霜,也叫朱明雪,但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的霜儿。”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千遍。说到你想起我为止,说到我死为止。”
陆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偏过头,不想让他看见。
“傻子……”她哽咽着骂。
“嗯,就傻这一回。” 他点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夜幕降临,星子一颗颗亮起。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格外亮,清辉如霜,洒满山谷。
子时将近。
哑医从药房走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漆黑的陶碗,碗中是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腥气的药汁。还有三根长短不一、颜色各异(金、银、黑)的针,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将托盘放在那株火红巨树下的石桌上,然后看向陆霜,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霜深吸一口气,推开叶随风想要搀扶的手,自己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石桌。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叶随风跟在后面,在距离石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哑医示意他不能再靠近。
陆霜在石凳上坐下。哑医将陶碗推到她面前,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喝下去。
陆霜端起陶碗。药汁冰冷刺骨,腥气冲鼻,她闭了闭眼,仰头,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像吞下了一团燃烧的冰!极致的寒冷与灼热在她体内同时炸开!
她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哑医面无表情,迅速拿起那根最长的金针,对准陆霜头顶的“百会穴”,稳、准、快地刺了下去!
陆霜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痛苦淹没!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却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哑医手下不停,又拿起银针,刺入她眉心的“印堂穴”,然后是后颈的“风府穴”,胸口的“膻中穴”……一针快似一针,每一针落下,陆霜的身体便剧烈地抽搐一下,脸色更白一分,冷汗如雨般涌出,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叶随风死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在剧痛中挣扎,看着她清丽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看着她的生命气息在针下一点点微弱下去…… 当黑色的针,缓缓刺入陆霜心口正中的“神藏穴”时,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从陆霜体内响起!紧接着,她心口的位置,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冰蓝色光芒!光芒中,隐隐浮现出一枚玉魄的虚影,正是寒玉魄! 冰蓝光芒与哑医金针上灌注的内力激烈冲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陆霜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惨嚎!
“啊——!!!”
她全身的骨骼,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随时会寸寸碎裂!皮肤下,像有无数小虫在疯狂蠕动、钻爬,鼓起一道道可怕的凸起!她的脸,在冰蓝光芒的映照下,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时而变成另一张完全陌生的、稚嫩的女孩面孔,时而又变回陆霜的样子,循环往复,如同鬼魅! “霜儿!”叶随风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哑医的警告,就要冲上去。哑医猛地回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厉色,狠狠瞪了他一眼,同时左手一挥,一道柔韧却不容抗拒的气劲将他逼退数步。叶随风踉跄站稳,只见哑医额上青筋暴起,显然也已到了极限。他双手齐出,十指如飞,迅速拔去陆霜身上大部分银针,只留下心口那枚黑针,以及头顶、眉心的两枚金针。同时,他咬破自己舌尖,一口蕴含着精纯内力的心头血,喷在陆霜心口的黑针上!
“嗤——”
黑针骤然变成赤红色,仿佛烧红的烙铁!针下的冰蓝光芒剧烈震荡,似乎被这口至阳的心头血暂时压制。
哑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双手虚按在陆霜头顶,将毕生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口中发出“嗬嗬”的嘶哑低吼,引导着那股狂暴的、逆冲的易骨药力,与她体内寒魄之气对抗、融合、疏导…… 陆霜的惨叫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痛苦的呜咽。她脸上的变幻速度慢了下来,最终,定格在一张脸上——
不再是陆霜那张温婉清丽、带着书卷气的脸。
而是一张更加精致、更加年轻,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却隐隐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孤高气质的脸。她的眼睛依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也陌生得让叶随风心头发冷。
这是……朱明雪?前朝太子遗孤,血莲宗圣女之女的真实容貌?
易骨术,成功了?
哑医缓缓收回手,身形晃了晃,险些跌倒。他脸色灰败,瞬间老了十岁不止,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竟在片刻间变得全白!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看向陆霜的眼神,复杂难言。
叶随风冲过去,在陆霜倒地前将她抱住。她浑身滚烫,像一块火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前辈!她怎么样?”叶随风急问,声音发颤。
哑医喘着粗气,指了指竹屋,又摆摆手,意思是:抱她进去,休息,别说话。
叶随风将陆霜横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他快步走进竹屋,将她放在铺着干净稻草的木床上,盖好薄被。然后守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哑医在屋外调息片刻,也跟了进来。他再次为陆霜把了脉,眉头紧锁,又从药箱中取出几粒碧绿色的药丸,示意叶随风喂她服下。
药丸喂下后,陆霜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哑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拿起炭笔和木板,缓缓写道:
“逆易已成,记忆封印已破。然寒魄之气爆发,虽暂时压制,已伤及心脉根本。她此刻神魂激荡,正在消化吸收那些被封印的记忆,此过程外人无法干预,只能靠她自己。或一日,或三日,或永远……醒来的,可能是完整的她,也可能是破碎的残魂,甚或是被痛苦记忆吞噬的疯魔。你好生守着,莫要惊扰。”
写完,他将木板递给叶随风,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出去调息,有事叫我。然后,他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叶随风握着木板,看着床上那张陌生又美丽、却苍白得没有生气的脸,心如刀绞。他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他低声说,声音哽咽:“霜儿,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你想起什么,我都在这儿。我等你醒来。等你……回家。”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
漫漫长夜,刚刚开始。
而醒来的,会是黎明,还是更深沉的永夜?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