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广陵谜团 一 ...


  •   一 隐秘旧居

      广陵城外三十里,瘦西湖最僻静的西岸,竹林深处藏着“千面佛”在江南的旧居——“听竹小筑”。
      叶随风与陆霜抵达时,已是谷雨过后的第七日。连日春雨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竹叶清苦的香。两人并未走正门——那扇黑漆木门贴着官府的封条,在细雨中早已模糊褪色。他们绕到院墙东侧,那里有一处坍塌的墙角,被疯长的野蔷薇覆盖,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小心。”叶随风先跃过断墙,伸手将陆霜扶过来。她内伤未愈,脸色在雨后清冷的天光下仍显苍白,但握剑的手很稳。
      院内荒芜得令人心惊。
      三进院落,本该是江南园林的雅致格局,如今却成了野草的乐园。青石小径被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侵占,假山石上爬满暗绿的爬山虎,莲池早已干涸龟裂,池底沉着枯死的莲梗,像一具具扭曲的黑色骸骨。唯有那些翠竹依旧挺拔,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呜咽,仿佛在凭吊什么。
      “官府查封后,就再没人来过?”陆霜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空荡的屋檐、破损的窗纸。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叶随风走在前面,拨开齐膝的荒草:“听雨楼的消息说,因涉及‘千面佛’,此地被视为不祥,无人愿接手。但封查那日,带队的是曹少钦的心腹。以曹少钦的性子,不会放过任何可能藏有秘密的地方。”
      “所以这里被仔细搜过?”
      “搜过,但未必搜得干净。”叶随风停在第二进院子的书房门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书房里同样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一半,书籍散落一地,被雨水浸透后黏成模糊的纸堆。多宝格上空空如也,只剩几件不值钱的瓷器歪斜地立着。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胡乱扫落,一方端砚碎裂在地,墨迹早已干涸发黑。
      陆霜走进去,指尖拂过积灰的书案:“太干净了。值钱的东西都没了,但家具还在,摆放的位置……像是被人匆忙翻检过,又勉强归位。”
      “他们在找东西。”叶随风蹲下身,捡起一本被撕去封面的旧书,内页是《金刚经》,但纸张质地细腻,是上好的宣纸。
      “找的不是值钱的东西。”
      “是秘密。”陆霜走到西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墨竹图》。
      画已泛黄,裱褙的边缘卷起,露出底下发霉的衬纸。画工寻常,几杆墨竹疏疏落落,意境平平,与这院落曾经的清雅格格不入。
      叶随风也走过来,盯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尖在画轴上下轻轻叩击。
      “笃、笃、笃……”声音沉闷,是实墙。
      陆霜皱眉:“没有暗格?”
      “未必。”叶随风的目光落在画轴本身。
      紫檀木的轴头,右侧那一个磨损得厉害,木纹都被磨平了,露出底下更深的赭红色。但磨损的痕迹很特别——不是自然的摩擦,而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蹭、旋转留下的螺旋状细痕。
      他握住右侧轴头,试着向左旋转。
      不动。
      向右。
      “咔。”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机括响动,从墙内传来。
      紧接着,那面看似完整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尺,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缝内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有阴冷的风从地底涌出,带着尘土和霉腐的气味。
      两人对视一眼。
      “我先下。”叶随风当先侧身而入,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秋水剑。陆霜紧随其后,袖中扣着三枚银针。
      石阶很陡,盘旋向下。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蒙着厚厚的灰尘,只能发出微弱如萤火的光,勉强照亮脚下。走了约三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密室。
      方方正正,约三丈见方。四壁以青砖砌成,干燥异常,竟无半点江南地底的潮湿。靠墙立着八个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宗、册子、信札,分门别类,贴着小签。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溪老坑砚,一支狼毫笔搁在笔山上,墨锭只剩半截。书案左侧有一个黄铜香炉,炉内积着厚厚的、灰白色的香灰,炉壁却光亮如新,显然经常擦拭。
      最引人注目的,是密室东墙。那里没有书架,而是嵌着一整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光可鉴人,映出密室的全貌,也映出叶随风和陆霜惊愕的脸。铜镜下方,摆着一个蒲团,蒲团前的青砖地面上,有两道深深的凹陷——是长年跪坐留下的痕迹。
      “他常在这里……对着镜子?”陆霜低声问。
      叶随风走到铜镜前,伸手抚摸冰凉的镜面:“或许不是在照镜子,是在看自己。看这张脸,究竟是谁的。”
      他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蓝布封面,没有任何题签。他拿起,翻开。
      是日记。
      “千面佛”的日记。

      二 字字血泪

      日记从“天启三年”开始,断断续续,直到“崇祯元年”秋。字迹起初工整清秀,后来渐渐潦草,到最后几页,几乎狂乱得难以辨认。
      “天启三年,腊月廿三。雪。
      父病重,咳血不止。
      太医换了几茬,药方开了十几张,皆言‘沉疴难起,不过春’。我心如焚,日夜侍奉榻前,然宫禁森严,我虽为‘子’,实为奴,不得近前。今日魏四(注:墨迹在此处狠狠一顿,洇开一团)遣小太监送来一支百年老参,用锦盒装着,说是陛下赏赐。父靠在床头,看着那参,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他挥挥手,让人将参掷于阶下。锦盒摔开,参滚在雪地里,沾了泥。我躲在屏风后,看见父盯着那参,眼中恨意,如淬毒之刃,能将人凌迟。”
      “天启四年,正月初七。阴。父已至弥留。我跪求良久,终得允入见最后一面。殿内药气混着死气,熏得人头晕。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明黄锦被里,像一具裹着绸缎的骷髅。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伸出手。我握住,那手冰凉,皮包着骨,硌得慌。他张嘴,气息微弱如游丝:‘吾儿……记住……你不是……’ 话未尽,忽然一阵剧烈咳嗽,血从嘴角涌出,染红了明黄被面。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另一只手在空中虚抓,最后,指尖在我掌心,用尽最后力气,划了三横一竖。是‘王’?还是‘玉’?我不解。父已气绝,眼未瞑。魏四在侧,假意悲恸,以袖拭‘泪’。可我看见,他低垂的眼皮下,没有半分哀色,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平静。此仇,不共戴天。”
      叶随风看到这里,指尖微微发凉。他继续翻页。
      “天启四年,二月十九。晴。
      父已下葬,谥号‘忠贤’。可笑,忠贤。
      我以整理遗物为名,得以进入父生前居住的偏殿。箱笼都已贴上封条,唯有一个藏在床底暗格的旧樟木箱,因位置隐秘,未被发现。我撬开锁,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半旧的衣衫,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已褪色),几封字迹娟秀的信(是女子的笔迹,称父为‘崇古兄’),还有……半块玉佩。羊脂白玉,温润通透。雕螭龙纹,古朴大气。断口整齐,似为利刃所斩,斩时力道极大,玉质内部都震出了细密的冰裂纹。我将玉佩握在掌心,冰凉,沉甸甸的。这玉佩的纹样,我从未见过,非宫中制式,也非寻常富贵人家所有。把玩整日,心中疑窦丛生。忽忆起父生前某次醉酒,曾拉着我手,老泪纵横,说:‘儿啊,为父本不姓魏……为父是嘉靖朝兵部尚书王崇古之后,因家族获罪,满门抄斩……那时我才五岁,被忠仆冒死救出,流落街头……后来,后来遇到一个人,他说能给我一条活路,条件是……顶替一个病夭的小太监,入宫……’ 当时我只当父是醉后胡言,如今想来,字字泣血。难道这半块玉佩,是王家信物?是父与真正家族,最后的联系?”
      叶随风猛地合上日记,胸膛剧烈起伏。他需要缓一缓,才能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魏忠贤是顶替的?他本姓王,是罪臣王崇古之后?那“千面佛”……岂非并非魏忠贤血脉,而是王家子孙?
      “怎么了?”陆霜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对。
      叶随风将日记递给她,自己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卷宗。他要找的,是可能与这半块玉佩、与叶家、与父亲叶文渊相关的记录。
      陆霜捧着日记,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一页页看下去。越看,心越沉。
      日记中,“千面佛”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调,记录了他如何察觉“父亲”魏忠贤的种种异常——对某些旧事记忆模糊,对一些本应熟知的宫中规矩生疏,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与太监身份不符的、属于文人士大夫的举止和谈吐。
      他开始暗中调查。利用“无相门”初建的情报网,查阅陈年卷宗,寻访旧宫人。一点一点,拼凑出那个骇人听闻的真相:真正的魏忠贤,早在三十年前,就在入宫后不久的一场“急病”中死了。
      顶替他身份的,是一个神秘组织“无相门”精心培养的替身。此人真实姓名不可考,只知是王家后人,被“无相门”所救,培养成一把插入宫廷最深处的刀。
      而现在的“九千岁”,实则是“无相门”安插在朝中最大、最深的一颗棋子。
      他的任务,是操控朝局,铲除异己,并为“无相门”寻找两样东西——前朝传国玉玺,以及散落江湖的七块寒玉魄。
      日记翻到“天启七年,八月初三”那一页,墨迹狂乱,力透纸背:
      “雷雨夜,真相如惊雷,劈得我魂飞魄散! 我所敬所爱二十余载之‘父’,竟是杀我血脉、夺我身份之仇寇所遣之替身!我所倾尽心血创立、以为可作倚仗之‘无相门’,竟早就是仇人掌中之物,是我亲手为自己打造的囚笼枷锁! 哈哈,哈哈哈!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今夜雷雨大作,电闪如昼。我将那半块玉佩悬于梁上,对之枯坐至天明。玉佩啊玉佩,你若真有灵,为何不早些示警?为何让我认贼作父,为仇人驱使,双手染血而不自知?雨停时,镜中之人,双目赤红,鬓边已生白发。我知道,昨日之‘我’,已死在此夜雷雨之中。”
      再往后翻,笔调渐趋一种诡异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疯狂与偏执,是一种将自身也作为祭品献上复仇祭坛的决绝。
      “崇祯元年,三月初一。微风。
      既已如此,便以此残破之身,入此必死之局。魏贼欲得玉玺,我便帮他‘得’。寒玉魄散落江湖,我便帮他‘集’。他要情报网,我便将‘无相门’双手奉上。他要江湖势力,我便与血莲宗、与各路牛鬼蛇神周旋。
      只是这‘得’与‘集’的方式,需由我定。这情报网的耳目,也需为我所用。待他自以为掌控一切,集齐七魄,开启皇陵,志得意满、距离那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时——便是真相大白于天下,其身败名裂、堕入无间地狱之日!
      然,独力难支。魏贼势大,‘无相门’内也未必干净。需寻盟友,寻那真正与魏贼有血海深仇、且有能力与之抗衡之人。
      叶文渊……或可一试。彼为太子旧臣,忠直刚烈,在朝在野皆有清誉。且我暗中观察,彼对寒玉魄之事,似有所察觉,正在暗中调查。若能得他相助…… 可惜,彼过于刚直,眼中揉不得沙子。我这般身份,这般过往,这般行事手段……在他眼中,恐怕与魏贼无异。他如何肯与我这‘阉党余孽’合作?
      需寻他法……或许,可从其子叶孤舟入手?听闻那孩子,还活着……”
      叶随风看到这里,日记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冰冷沉重的紫檀木书案,才勉强站稳。
      原来如此。
      原来“千面佛”并非单纯为“父”尽孝的愚忠之徒,而是一个发现惊天真相后,被彻底摧毁又重塑的复仇之魂。他隐忍,他谋划,他忍辱负重,甚至不惜推动仇人的计划,只为在最后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而他叶家,他父亲叶文渊,甚至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都成了“千面佛”这盘复仇大棋上的一枚棋子。
      父亲知道吗?父亲与“千面佛”有过接触吗?那枚出现在“千面佛”密室的叶家玉佩,是父亲给的,还是“千面佛”用别的手段得到的?
      陆霜放下日记,快步上前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随风!你怎么样?”
      叶随风摇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弯下腰,捡起日记,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页,指尖冰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我没事。继续找。找那半块玉佩,找任何……和我父亲有关的东西。”

      三 合璧惊心

      两人开始在密室里仔细搜寻。
      书架上的卷宗分门别类:“朝堂动向”、“江湖轶事”、“寒玉魄传闻”、“前朝秘辛”、“各家势力”……“千面佛”的情报工作做得极其细致。叶随风在“叶家”的标签下,找到了厚厚一沓资料,里面详细记录了叶文渊的仕途经历、交友往来、甚至一些生活琐事。也提到了叶家灭门,但结论与外界一样——血莲宗所为。
      “他也在查叶家的事。”陆霜低声道。
      叶随风快速翻阅:“但他没查到真相。或者说,他查到的‘真相’,也是别人想让他看到的。”
      在“寒玉魄”的卷宗里,他们看到了更令人心惊的记录。“千面佛”不仅知道七块寒玉魄的传说,还列出了已知的几块下落:玄镜司、血莲宗、听雨楼、莫问……以及,叶文渊。
      叶随风指着那行小字:“父亲果然有一块。但他藏得太好,连‘千面佛’也不知道具体在何处。”
      “会不会……藏在镜子里?”陆霜看向那面巨大的铜镜。
      叶随风走到铜镜前。镜子是镶嵌在墙里的,严丝合缝。他伸手,沿着镜框边缘仔细摸索。在右下角,指尖触到一个极细微的凸起。他用力一按。
      “咔嗒。”
      镜框下方,弹出一个扁平的暗格,大小正好能放下一本书。
      暗格里没有书,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黑檀木质地,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叶随风取出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他看了陆霜一眼,缓缓打开。
      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通透,雕螭龙纹,古朴大气。断口整齐,边缘因常年摩挲,已变得光滑圆润。
      正是日记中记载的那半块。
      叶随风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从怀中取出贴身珍藏的那枚叶家祖传玉佩——同样是羊脂白玉,同样雕着螭龙纹。他将两半断口,缓缓靠近。
      严丝合缝。
      纹路、玉质、雕工、甚至玉内部那极细微的、天然的絮状纹理,都完美地对接在一起,合成一枚完整的、雕着盘螭云纹的圆形玉佩。玉佩中心,有一个极小的、阴阳鱼形状的凹槽,似乎原本镶嵌着什么,如今已空。
      “这……这怎么会?”陆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叶家的玉佩,怎么会一分为二?另一半在‘千面佛’手里?”
      叶随风握着这枚完整玉佩,只觉得有千斤重。冰凉温润的玉石,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刺痛。
      这玉佩,是叶家嫡系子弟的身份象征。父亲曾说过,这是一对,一枚给了他,另一枚……给了谁?
      难道给了“千面佛”?
      不,不可能。日记里说得很清楚,“千面佛”是在魏忠贤的遗物中发现这半块玉佩的。而魏忠贤的玉佩,又是从何而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翻开日记,寻找关于这玉佩来源的更多线索。一页一页,快速浏览。终于,在日记的后半部,一段被他之前忽略的记录,跳入眼帘: “……费尽周折,终于查到魏贼顶替入宫前最后几个月的行踪。天顺八年春,魏贼曾化名‘魏三’,在河间府逗留四月有余。其时河间府有一叶姓乡绅,名叶承宗,家道殷实,为人乐善好施,在当地颇有贤名。魏贼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得以投靠叶家,被收留为门客。据一幸存老仆(已神志不清)颠三倒四的回忆,魏贼在叶家时,勤快恭谨,颇得叶老爷赏识,甚至有意将庶女许配。然而半年后,叶家忽遭一伙来历不明的强人夜袭,满门三十七口,除魏贼与叶家年仅三岁的幼子(亦有说幼女)侥幸逃脱外,其余皆被屠戮,房屋付之一炬。事后官府勘查,定为流寇劫财害命,不了了之。叶家祖上曾出过翰林,家传一枚阴阳双鱼佩,据说是前朝宫廷之物,一分为二,可合二为一,乃家族信物。灭门后,此佩下落不明。我所持这半块玉佩,无论玉质、雕工、年代,皆与记载中叶家祖传之佩相符。难道…… 难道魏贼当年,并非单纯投靠,而是早有预谋?叶家灭门,也非天灾,实乃人祸?是魏贼为彻底掩盖过往、夺取叶家信物以作将来凭证,而行之灭口毒计?! 而我……我竟为如此血海深仇之人的替身,喊了二十余年‘父亲’!苍天何薄于我?何薄于我?”
      最后的字迹,力透纸背,几乎将纸划破,墨迹淋漓,如血如泪。
      叶随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冲上天灵盖,四肢百骸冰凉一片,连呼吸都停滞了。
      河间府……叶家……灭门……玉佩…… 父亲叶文渊,祖籍确是河间!他年少时便离乡求学,后来定居关中,但族谱上清清楚楚写着,河间叶氏乃是本家。父亲曾提过,本家有一支早年人丁兴旺,但数十年前遭了一场大难,几乎死绝,只剩下偏远旁支,早已疏远。
      难道……难道“千面佛”日记中提到的、被魏忠贤(替身)灭门的河间叶家,就是父亲的本家?是父亲的至亲族人?
      而叶家祖传的、据说来自前朝的阴阳双鱼佩,一分为二。一半或许由本家传承,在灭门时被魏贼夺走;另一半,则可能由早已迁居关中的那一支保管,后来传到了父亲手中,又传给了自己?
      这枚玉佩,不仅关乎叶家血脉,更可能直接指向魏忠贤替身血腥的发家史,指向一桩被掩盖了数十年的、惨绝人寰的灭门冤案!
      而他叶家这三年来背负的血债,不过是这绵延数十年的仇恨与阴谋中,最新、最惨烈的一章!
      “噗——” 叶随风喉头一咸,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出,溅在冰冷的地面上,点点猩红刺目。
      “随风!”陆霜惊呼,扑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叶随风脸色惨白如金纸,握着那枚完整玉佩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玉佩温润的光泽,此刻在他看来,却泛着血色的寒芒。
      “没……没事。”他咬牙,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可眼中那翻涌的、近乎毁灭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不仅仅是杀父之仇,灭门之恨。
      这是绵延两代人、跨越数十年的巨大黑幕!是宫廷阴谋、身份替换、血腥屠杀交织成的,一张深不见底的网!而他和父亲,不过是这网中,最新被吞噬的猎物。不,或许连猎物都算不上。
      只是棋子。是那些藏在最深处的执棋者,随手摆布、随意舍弃的棋子。
      “还有这个。”陆霜的声音将他从近乎崩溃的边缘拉回。她强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从暗格深处,又摸出一个薄薄的、没有署名的信封。信封已拆开,边缘磨损。她抽出里面的信笺。只有一张纸,上面用苍劲有力的行楷,写着一行字:
      “玉魄归一时,真相大白日。旧债新偿,始于金陵栖霞。知名不具。”
      字迹与日记不同,更沉稳,更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疏离与笃定。
      “知名不具……金陵栖霞……”叶随风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栖霞山,皇陵所在!这封信是在明确地告诉后来者:当七块寒玉魄集齐、玉玺秘密即将揭开之时,所有的旧债、所有的真相,都会在皇陵,做一个了断。而一切的起点,或者说,最终对决的舞台,就在金陵,在栖霞皇陵!
      这封信是谁写的?是看穿“千面佛”计划的人?是另一股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还是……父亲叶文渊?父亲是否早就察觉到了什么,留下了这最后的指引?无数疑问、无数线索、无数冰冷的真相,在叶随风脑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从他们下来的石阶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密室里,清晰得刺耳。
      叶随风和陆霜同时浑身一僵,瞬间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愤中抽离,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
      有人来了!
      而且,已经到了石阶入口!

      四 绝地突变

      “熄灯!”叶随风低喝,同时挥手,掌风扫过,将书案上那盏本就昏暗的油灯扑灭。陆霜几乎在同一时间,袖风卷向壁上的几颗夜明珠,用巧劲将其转向,让光芒尽可能不照向入口方向。
      密室瞬间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那面巨大的铜镜,隐约反射着入口处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天光。
      两人屏住呼吸,伏低身体,藏在沉重的紫檀木书案之后。叶随风的手按在秋水剑柄上,陆霜指尖扣着三枚喂了剧毒的“透骨针”。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从石阶上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是顶尖的轻功。但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里,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呼吸时极其微弱的吐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三个人。
      不,是四个。
      他们停在了石阶尽头,密室入口处。没有立刻进来,似乎在观察,在确认。
      许久,一个嘶哑的、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声音响起,压得极低:“没人?”
      “灯油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另一个声音回应,尖细阴柔,是太监特有的嗓音——曹少钦!
      叶随风和陆霜的心沉到谷底。曹少钦竟然亲自追到了这里!他是怎么找到的?是跟踪,还是这里本就一直在他的监控之下?
      曹少钦冷冷下令:“搜。主上说了,那东西很可能就在这里。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另外两人应声,脚步声开始向密室内移动。
      叶随风和陆霜紧紧贴着书案背面,连呼吸都放到最缓。黑暗是他们唯一的掩护。但密室就这么大,对方只要稍微仔细搜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这里有本书。”关西口音似乎拿起了那本日记。
      曹少钦道:“带走,任何字纸都不能留。”
      “这镜子……”第三个人的声音响起,带着西域口音,是血莲宗的人!他走向了铜镜。
      叶随风握剑的手,微微出汗。不能让他发现暗格!暗格虽然已经关上,但若仔细检查镜框,很可能会发现机关!
      就在西域人即将走到铜镜前时,陆霜忽然动了。
      她没有攻击,而是手腕一抖,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弹丸无声射出,打在密室另一端的墙角。
      “噗”一声轻响,弹丸炸开,一股浓烈刺鼻的、类似硫磺混合腐肉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同时伴随着大团灰白色的烟雾。
      “小心毒烟!”西域人厉喝,急退。
      关西口音吼道:“是障眼法!人在那边!”
      趁这瞬间的混乱,叶随风一拉陆霜,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从书案后窜出,不是冲向入口(那里已被堵死),而是扑向那面铜镜!
      叶随风手掌在之前发现机关的凸起处狠狠一拍!
      “扎扎扎——”机括声在烟雾中响起,铜镜下方的墙壁再次裂开,露出那条向下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密道!
      “那里有路!追!”曹少钦尖利的声音穿透烟雾。
      叶随风将陆霜一把推进密道,自己紧随而入,反手在密道内壁某处狠狠一砸!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墙壁合拢的声音,而是头顶上方传来!伴随着土石簌簌落下的声音和曹少钦气急败坏的怒骂。
      “该死的!他们把入口震塌了!”
      叶随风那一掌,不仅触发了关闭暗门的机关,更触动了“千面佛”预设的自毁装置!头顶的密室,恐怕正在坍塌,将曹少钦等人暂时困住,也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但同样,也封死了叶随风和陆霜的退路。
      密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后坍塌的闷响和隐约传来的咒骂声,很快也听不见了。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吞噬了一切。
      叶随风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口强压下的淤血又涌了上来,他咬紧牙关咽了回去,嘴里满是腥甜。
      他嘶哑地说,握住陆霜冰冷颤抖的手:“走。往前,总有出口。”
      没有火折,没有光。两人只能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在绝对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脚下是粗糙不平的石阶,一直向下,向下……仿佛通往幽冥地府。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彼此相握的手传来的温度,和脚下永无止境向下的石阶,提醒着他们还活着。就在叶随风觉得胸腔快要被淤血和黑暗憋炸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灯光,是自然的天光,水波荡漾反射的、清冷的光。
      密道的尽头,竟是在水下!
      出口隐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根茎之中,外面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夕阳西下,将瘦西湖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芦苇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悲鸣。
      两人从水下隐蔽的洞口奋力钻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冰冷的湖水刺激着伤口,叶随风又咳出一口血,血丝在水中迅速晕开,消散。
      他们挣扎着游到岸边,瘫倒在芦苇丛中,精疲力尽,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回头望去,那片竹林深处的“听竹小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静谧模糊的轮廓,仿佛刚才密室中的生死搏杀、那些颠覆认知的骇人秘密,都只是一场遥远而荒诞的噩梦。
      但怀中那本浸湿的日记、那枚冰凉完整的玉佩、那封字字千钧的神秘信件,都沉甸甸地、湿漉漉地贴在胸口,用最真实的存在感,提醒着他们——那不是梦。那是比噩梦更残酷的真相。
      叶随风躺在泥泞的岸边,望着被晚霞烧红的天空,眼中空茫一片,所有激烈的情緒似乎在刚才的逃亡和此刻的冰冷中,被暂时冻结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陆霜挣扎着坐起来,撕下自己里衣尚且干爽的衣摆,想要替他擦拭脸上的水渍和血迹。她的手也在抖。
      “现在……我们去哪儿?”她轻声问,声音沙哑破碎,在掠过湖面的晚风里,飘忽得几乎听不见。
      叶随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手中那枚被湖水洗净、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完整玉佩。螭龙盘绕,阴阳双鱼。这小小的玉石,承载着叶家数十年的悲欢,两代人的血仇,一个巨大阴谋的钥匙,和一条指向最终战场的、充满血腥气的路。
      他握紧玉佩,冰冷的玉石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让他空洞的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燃起冰冷、决绝、破釜沉舟的火焰。
      他撑起身体,看向南方。暮色苍茫,远山如黛,最后一缕霞光正在天际挣扎,即将被涌来的夜色吞没。
      “金陵。”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干裂,却像生铁砸在地上,斩钉截铁,再无丝毫犹豫,“去栖霞山。去皇陵。”
      他转回头,看向陆霜。她脸上有泥水,有疲惫,有未散的惊悸,但看着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毫无退缩。
      叶随风一字一句,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命运,对那藏在最深处的执棋者宣告:“既然所有的债,都要在那里了结。既然有人早就划下了道,指明了路,那我们就去。不去躲,不去逃。去那里,等他们来。”
      他伸出手,握住陆霜同样冰冷的手,用力交握:“这一次,我们不是棋子,不是猎物。这一次,我们是去——掀翻棋盘,讨还血债!”
      夕阳终于彻底沉没,天地间最后一丝光消失。
      浓重的、化不开的夜色,如墨汁泼洒,瞬间吞噬了瘦西湖,吞噬了远山,吞噬了一切。
      而他们的前路,比这夜色更暗,更深,更险。但紧握在一起的手,未曾松开。
      仿佛这交握,便是这无尽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热,唯一的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