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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大战黑衣人 一 ...


  •   一 临安双双遇险

      谷雨后第七日,陆霜回到了江南。

      不是那个她生活了三年、如今已化为焦土的陆宅,而是更南边的一座小城——临安。运河从这里穿过,水巷纵横,石桥如月。春雨下得缠绵,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倒映着两岸白墙黛瓦,和檐下滴落的、连绵的雨线。

      陆霜撑着油纸伞,站在一座石桥上。伞是寻常的桐油伞,蓑衣是寻常的棕蓑衣。

      她的脸用易容术稍作了修饰,肤色暗了些,眉画粗了,嘴角点了一颗痣。看上去像个寻常的、赶路的妇人,混在往来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左手紧紧按着胸口——那里,贴身戴着一枚玉佩。不是前朝太子给的那枚凤佩,而是一枚普通的、青玉雕的平安扣。是叶归(她仍习惯在心里叫他叶随风)临别前,从自己颈上取下,戴在她脖子上的。

      “戴着它,我在里面藏了东西。遇到危险,摔碎它,我会知道。” 他说,手指抚过玉扣温润的边缘。

      “你怎么办?”她急问。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她熟悉的、温和的坚定:“我自有办法。记住我们的计划。你取东西,我断后。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一直往南走。我们在苏州汇合。”

      那是三天前的夜晚。在忘川镇外那片灌木丛中,他们定下了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与其坐等曹少钦上门,不如主动出击。陆霜回江南取师父真正的遗物(如果真有的话),叶归留在镇上,布下疑阵,引开追兵。

      “太危险了。”她当时说,眼中含泪。

      他擦去她的泪:“留下来更危险。曹少钦要的是你。你走了,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动我。而且……有些事,我必须查清楚。”

      他指的是那枚出现在“千面佛”密室里的、刻着“叶”字的玉佩。

      陆霜知道,拦不住他。

      就像他知道,拦不住她一样。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所以她在雨夜离开了忘川镇,骑着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匹瘦马,一路向南。而他留在镇上,用木头、稻草、旧衣服,做了两个假人,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又在院里晾了她的衣服,灶上温着粥,做出“人还在”的假象。

      这能瞒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快。

      在曹少钦发现之前,拿到师父的遗物,然后去苏州,和他汇合。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雨下得更密了。陆霜收起伞,走进桥边一家茶馆。茶馆很小,只摆着三四张桌子,客人寥寥。她要了一壶龙井,一碟茴香豆,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却看向窗外——对面,隔着一条窄窄的水巷,是一间当铺。

      “永昌当铺”。

      黑底金字的招牌,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暗。门面不大,柜台很高,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就是这里了。

      三天前,她在忘川镇外十里亭,听到曹少钦和那神秘女子的对话后,就明白了——那封用师父笔迹写的信,是陷阱。但师父的遗物,可能真的存在。

      因为师父临终前,确实说过一句话:“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去临安‘永昌当铺’,找周朝奉。报我的名字,他会给你一件东西。”

      当时她只当是师父病重糊涂,没在意。如今想来,师父或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陆霜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几枚铜钱,起身,撑伞,走进雨中。

      水巷很窄,只容两人并肩。雨水从两侧屋檐汇成细细的水流,哗哗地注入巷中的阴沟。她走到当铺门前,收了伞,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迈过门槛。

      “客官当什么?”柜台后的朝奉头也不抬。

      陆霜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不当东西,取东西。周朝奉在吗?”

      掌柜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眯,打量着她:“我就是。取什么东西?”

      “三年前,‘青鸾’存在这儿的东西。”

      周朝奉手中的算盘一顿。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又仔细看了她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凭证。”

      陆霜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柜台上——是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洪武通宝”,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字。

      这是师父给她的。说是一旦与玄镜司彻底断了联系,可用此物与旧部相认。

      周朝奉拿起铜钱,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着背面的刻字。许久,他叹了口气。

      “终于来了。拿去吧。青鸾交代,此物只能交给她徒弟。你既然有信物,便是了。” 他低声说,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扁平的木盒,放在柜台上。

      木盒很旧,漆面斑驳,上了锁。

      “钥匙呢?”陆霜问。

      周朝奉摇头:“青鸾没说。只说,该打开的时候,自然会打开。”

      陆霜皱眉,拿起木盒。不重,摇一摇,里面有东西轻轻晃动。她将木盒收入怀中,道了谢,转身要走。

      “等等。”周朝奉忽然叫住她。

      陆霜回头。

      周朝奉指了指柜台侧面的小门:“从后门走。这几日,前门……不太平。” 陆霜心头一凛,点头,快步走向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杂物,弥漫着霉味。雨还在下,天色阴沉。陆霜撑开伞,快步往巷口走。

      刚走到巷口,她脚步一顿。

      巷口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斗笠,身形瘦高,背对着她,手中握着一把伞。伞是黑色的,很大,遮住了大半边身子。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可陆霜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杀气。

      浓烈的、毫不掩饰的杀气,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像无形的冰针,刺得她皮肤生疼。她缓缓后退,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软剑,是叶归给她的,说“防身用”。

      黑衣人缓缓转身。

      斗笠下,是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四十许年纪,眼窝深陷,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他看着陆霜,眼中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杀意。

      他开口,声音嘶哑:“陆霜。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拔剑,没有出刀。只是抬起了手,五指如钩,向陆霜咽喉抓来。

      快!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陆霜急退,软剑出鞘,如灵蛇吐信,刺向对方手腕。

      黑衣人手腕一翻,竟不避不闪,五指扣向剑锋。

      “叮”一声,指尖与剑锋相撞,迸出火星。软剑被震得荡开,陆霜只觉一股阴寒内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一麻,剑险些脱手。

      好深的内力!好诡异的武功!

      她咬牙,剑招一变,使出“寒刃”的杀招——细雨惊风。剑光如雨,密密绵绵,笼罩对方周身大穴。

      黑衣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但手下不停。他依然没有用兵器,只凭一双肉掌,在剑光中穿梭。掌法诡异,角度刁钻,每一掌都带着阴寒的劲风,所过之处,雨水竟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陆霜越打越心惊。

      这人的武功路数,她从未见过。可那掌法中透出的阴寒之气,却让她想起一个人—— 三年前,灭叶家满门那晚,那个躲在暗处、始终没有出手,却用一道掌风震断她三根肋骨的蒙面人。

      是他!

      虽然换了装束,虽然没蒙面,可这掌法,这内力,这阴寒刺骨的感觉……绝不会错!

      “是你!三年前叶家,是你!” 陆霜咬牙,剑势更急。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杀意。

      他冷笑,掌法骤然加快:“记性不错。可惜,知道得太多,就得死。”

      掌风如刀,劈开雨幕,直取陆霜面门。陆霜横剑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喉头一咸,喷出一口血。

      内伤未愈,又遇强敌。

      她今日,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不,不行。

      她还没见到叶归,还没去苏州,还没……和他一起,过哪怕一天安稳日子。

      她咬牙,正要拼命,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清喝:

      “住手!”

      一道青影,如惊鸿般掠至,挡在陆霜身前。

      来人撑着一把青竹伞,穿着青色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像暗夜里的星。

      叶归。

      不,此刻,他是叶随风。

      那个三年前躲在枯井里,眼睁睁看着全家被杀的孩子。那个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三年的书生。那个在皇陵为她挡刀、险些丧命的傻子。

      他来了。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像从前每一次一样,挡在她身前。

      “叶归……”陆霜颤声唤道。

      “退后。”叶随风没回头,只盯着黑衣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

      秋水剑。

      剑锋在雨里泛着幽蓝的光,映着他冰冷的、燃烧着仇恨的眼。

      “三年前叶家,是你杀的?”他一字一句问,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滔天的、压抑了三年的恨。

      黑衣人看着叶随风,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剑,眼中闪过恍然,随即化为讥诮。他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叶家的漏网之鱼。当年没杀干净,今日一并了结。”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向叶随风胸口。

      叶随风不闪不避,举剑直刺。

      以命换命!

      黑衣人眉头一皱,掌势偏了三分,拍在叶随风肩头。叶随风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可手中剑,已刺入黑衣人肋下。

      “噗”一声,剑尖入肉。

      黑衣人吃痛,暴退数步,低头看着肋下的伤口,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叶家的‘惊鸿剑法’……看来,留你不得。”他喃喃道,眼中杀意更盛。

      他不再保留,双掌齐出,掌风如排山倒海,带着刺骨的阴寒,将叶随风和陆霜同时笼罩。

      叶随风咬牙,将陆霜往身后一推,自己挥剑迎上。

      剑光如虹,掌风如潮。

      雨越下越大,水巷里,杀机四溢。

      二惊现青鸾绝笔

      叶随风受了伤。

      黑衣人的掌力阴毒,那一掌虽未拍实,可阴寒内力已侵入经脉,在他体内乱窜。他强撑着,将一套“惊鸿剑法”使到极致,才勉强逼退黑衣人,拉着陆霜逃出水巷。

      两人在雨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才在一座破庙前停下。

      庙是座土地庙,早已荒废。门板歪斜,窗纸破烂,里面黑黢黢的,只有风雨从破洞灌入,呜呜作响,像鬼哭。

      叶随风扶着门框,剧烈咳嗽,又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黑色的冰渣。

      陆霜扶住他,眼泪涌了出来:“叶归!你怎么样?”

      “没事……”叶随风摇头,可脸色惨白如纸,身子也在微微发抖。

      陆霜扶他进庙,在神像后的角落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让他靠着墙坐下。又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可看着他的伤,却不知从何下手——黑衣人的掌力是内伤,金疮药没用。

      叶随风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笑了笑:“别哭。死不了。”

      陆霜又气又急:“你还笑!不是说好了,你留在镇上引开他们吗?怎么跑到江南来了?”

      叶随风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温柔:“不放心你。曹少钦比我想的狡猾。我在镇上布的疑阵,只拖了他一天。第二天他就发现不对劲,带人追来了。我索性将计就计,一路往南,将他们引到相反的方向。然后绕了个大圈,来追你。”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幸好来了。不然……”

      不然,她今日就死在那黑衣人手里了。

      陆霜心中又酸又暖,握紧他的手,眼泪掉得更凶。

      “傻子……你才是傻子……”

      “嗯。”叶随风点头,将她搂进怀里

      两人在破庙里相拥,听着窗外的风雨声,一时无言。

      许久,叶随风开口,声音很低:“霜儿,那个黑衣人……你确定,是三年前叶家那个人?”

      “确定。”陆霜点头,眼中闪过痛色,“他的掌法,内力,还有那种阴寒的感觉……我不会认错。三年前那晚,我杀进叶家时,他就在暗处。我起初没发现,直到我杀了你父亲,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出手,一掌震断我三根肋骨。我当时重伤,不敢恋战,只能逃走。”

      她顿了顿,看向叶随风:“你……你恨我吗?”

      叶随风沉默。

      恨吗?

      三年前,他躲在枯井里,听着外面的惨叫,闻着血腥味,看着她(那时他还不知道是她)一剑刺穿父亲的心口。那一刻,他恨不得冲出去,和她同归于尽。

      后来三年,他隐姓埋名,辗转江湖,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他练剑,查案,收集线索,只为找到那个雨夜的杀手,将她千刀万剐。

      可命运弄人。

      他找到了她,却爱上了她。

      知道了真相,却恨不起来。

      “恨过。恨了三年。可后来我发现,恨解决不了问题。恨只会蒙住眼睛,让人看不清真相,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缓缓道,声音在风雨里有些飘忽。

      “他看着她,眼中是深切的、沉重的痛:“霜儿,我不恨你。我恨的是那个下命令的人,恨的是这吃人的世道。你和我一样,都是棋子,都是身不由己。”

      陆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可是我杀了你父亲……”

      叶随风打断她,握紧她的手:“那是命令。如果你违抗命令,死的就会是你。我父亲……他临死前,看你的眼神,是悲哀,是解脱。他或许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或许……他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愿死在别人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哽住:“因为你是‘青鸾’的徒弟。而我父亲……和‘青鸾’是旧识。他们之间,或许有什么约定,是我们不知道的。”

      陆霜怔住。

      师父和叶文渊是旧识?

      师父从未提过。

      可仔细想想,师父临终前,确实说过一些奇怪的话。比如“有些债,该还了”,比如“叶家那孩子,若还活着,替我说声对不起”。

      当时她只当师父是病重糊涂,如今想来,或许师父和叶家,真有渊源。

      叶随风继续道,眼中寒光闪烁:“还有那个黑衣人。他的武功路数,很诡异。不像中原武功,倒像是……西域的邪功。”

      陆霜心头一动:“西域?血莲宗?”

      叶随风点头:“有可能。血莲宗的武功,以阴毒诡异著称。而且,三年前叶家灭门,表面是血莲宗所为。如果那个黑衣人真是血莲宗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血莲宗负责动手,玄镜司(或者说魏忠贤)负责善后,将罪名全推给血莲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疑惑:“可是,血莲宗为什么要杀叶家?叶家与西域,素无瓜葛。”

      陆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或许……和我有关。”

      叶随风看向她。

      “我的生母,是血莲宗圣女。这件事,我以前不知道,是师父临终前告诉我的。她说,我身上流着圣女之血,是开启血莲宗圣物‘血莲令’的钥匙。血莲宗一直在找我。” 陆霜低声道,声音有些抖。

      她抬眼,看向叶随风:“如果血莲宗知道我在叶家,会不会……为了抓我,而灭叶家满门?”

      叶随风浑身一震。

      这个猜测,太可怕,可也太合理了。

      如果血莲宗的目标是陆霜(或者说,是圣女遗孤),而叶家收留了她,那血莲宗为了抓她,确实有可能对叶家下手。

      可为什么是三年后才动手?

      为什么偏偏选在玄镜司也要对叶家下手的同一晚?

      是巧合?

      还是……有人故意将两方势力引到一处,借刀杀人?

      叶随风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魏忠贤。

      只有他,有能力同时调动玄镜司和血莲宗(或至少是血莲宗的某些人)。也只有他,有动机这么做——叶文渊在查他通敌叛国的证据,陆霜是前朝太子遗孤,都是他的眼中钉。

      一石二鸟。

      好毒的计!

      “魏忠贤……若真是他,我定将他碎尸万段!”叶随风咬牙,眼中恨意滔天。

      “他已经死了。死在皇陵。” 陆霜握紧他的手。

      叶随风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担忧:“可他的党羽还在。曹少钦,那个黑衣人,还有那个神秘的‘主上’……他们不会罢休。尤其是你,霜儿,你的身份太特殊。前朝遗孤,圣女之血,寒玉魄的钥匙……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陆霜苦笑:“我知道。所以我才想拿到师父的遗物,看看里面有没有能帮我摆脱这些的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木盒,递给叶随风。

      叶随风接过,看了看锁:“打不开?”

      陆霜摇头:“周朝奉说,钥匙在‘该在的地方’。可我不知道是哪儿。”

      叶随风仔细看着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雕工精细,锁是普通的铜锁,但锁眼很特别,是梅花形的。

      梅花……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枚叶家的玉佩,背面刻着“叶”字,正面有一道裂痕。

      他将玉佩凑近锁眼。

      大小,形状,竟有几分相似。

      难道…… 他试着将玉佩塞进锁眼。

      “咔嗒”一声轻响。

      锁,开了。

      叶随风和陆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叶家的玉佩,竟是开启师父遗物盒子的钥匙?

      师父和叶家,到底有什么关系?

      叶随风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封信。

      一本薄薄的册子。

      还有……一枚寒玉魄。

      玉魄只有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泛着冰蓝色的光。正面刻着符文,背面是一个字:易。

      易骨的易。

      陆霜的师父,前代易骨师“青鸾”,竟也有一块寒玉魄!

      叶随风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纸泛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开头写着:

      “霜儿吾徒:若你见此信,为师应已不在人世。有些事,瞒了你十八年,如今该告诉你了。”

      陆霜凑过来,屏息往下看。

      “你本不姓陆,亦不姓林。你姓朱,名明雪。你父亲是前朝太子朱文奎,母亲是西域血莲宗圣女萨仁。十八年前宫变,太子妃将你托付于为师,求我带你出宫,给你一条生路。”

      “为师将你带出宫,易名林雪,养在膝下。后为避祸,再易名陆霜。这些年,血莲宗一直在寻你,魏逆也在寻你。你身上流着圣女之血,是开启血莲令的钥匙,也是前朝正统的象征。得你者,可得西域三十六部相助,亦可借前朝名义,号令旧部。”

      “三年前,魏逆查到你藏在叶家,便下令玄镜司诛杀叶家满门,实为逼你现身。那晚带队之人,正是你师兄‘寒鸦’。他是魏逆安插在玄镜司的棋子,武功得西域邪功真传,阴毒无比。你肋骨之伤,便是他所为。”

      寒鸦!

      那个黑衣人,是她师兄?

      陆霜浑身冰凉。

      “叶文渊与你父亲是至交。当年太子将你托付于为师时,叶文渊也在场。他知你身世,愿以叶家之力护你周全。那枚叶家玉佩,是他赠你信物,亦是他与为师约定的凭证——若有一日,你需要帮助,可凭此玉佩,向叶家求助。”

      “可惜,魏逆动作太快,叶家……终是没能护住你。叶文渊死前,将最后一块寒玉魄(盒中此枚)托人带给为师,言此物关乎前朝玉玺下落,万不可落入奸佞之手。他还说,他儿子叶孤舟,是开启玉玺秘密的关键。”

      “霜儿,前路艰险,你身份特殊,注定不无法安宁。这枚寒玉魄,是为师最后能给你的东西。它或许能帮你压制体内的圣女之血,亦或许……会引来更多灾祸。如何选择,在你。”

      “最后,记住为师的话: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你首先是你自己。别让仇恨蒙蔽双眼,别让责任压垮人性。好好活着,是为师对你唯一的要求。”

      “师,青鸾绝笔。”

      信,看完了。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呜咽着,像谁的哭声。陆霜握着信纸,手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如此。

      原来师父和叶家,有这样的渊源。

      原来叶文渊,是为了护她,才遭此大劫。原来那枚玉佩,是信物,是约定,是叶家对她无声的守护。

      而她,却用那把剑,刺穿了叶文渊的心口。

      她哽咽着,看向叶随风:“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叶随风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不怪你。不怪你。要怪,就怪这世道,怪那些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 他声音沙哑。

      他顿了顿,拿起盒中那枚寒玉魄,冰蓝色的光,映着他沉静的眼。

      “寒玉魄……原来我父亲,早就得到了一块。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师父?” 他喃喃道。

      陆霜摇头,她也不知道。

      或许叶文渊早有预感,自己活不长久。或许他相信,只有“青鸾”(和她的传人)能保护好这东西。或许……他有更深的谋划,只是来不及实现,就死了。

      谜团太多,答案太少。

      可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们手中的筹码,又多了一分。

      七块寒玉魄,如今已知下落的有:陆霜体内残留的气息(原属叶文渊的那块),血莲宗一块,玄镜司(沈墨)一块,莫问给的一块,加上师父留下的这块。已得其五。

      还差两块。

      一块在“千面佛”留下的线索里,指向江南。

      另一块……不知所踪。

      而那个神秘的“主上”,那个要抓陆霜的人,那个能调动曹少钦、血莲宗高手、还有“寒鸦”的人……究竟是谁?

      他想从陆霜身上,得到什么?

      仅仅是“圣女遗孤”这个身份?

      还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

      叶随风握紧寒玉魄,玉魄冰凉,可他却觉得,心底有一股火,在慢慢烧起来。

      烧掉恐惧,烧掉迷茫,烧掉这三年来所有的忍辱负重、小心翼翼。只剩下清晰的、明确的目标—— 查清真相。

      为叶家报仇。

      护她周全。

      无论前路有多少豺狼虎豹,有多少阴谋陷阱,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条命,是他欠她的。

      不,不止是欠。

      是心甘情愿,与她绑在一起的,同生共死。

      他松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霜儿,我们不去苏州了。”

      陆霜一怔:“那去哪儿?”

      “回江南。去找‘千面佛’留下的线索,去找第七块寒玉魄。还有……去找那个‘主上’。”

      “你……你要主动去找他们?太危险了!”

      叶随风摇头,握紧她的手:“躲不过的。曹少钦、寒鸦、还有那个‘主上’,他们不会放过我们。与其东躲西藏,不如主动出击。至少,我们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我们知道寒玉魄的秘密。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而且,我怀疑……那个‘主上’,可能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曹少钦叫他‘主上’,态度恭敬。寒鸦(如果真是他)也听命于他。能同时让东厂余党、血莲宗高手臣服的人……会是谁?魏忠贤已死,血莲宗宗主在西域。中原武林,有这等能耐的,屈指可数。” 叶随风缓缓道。

      陆霜心头一凛:“你是说……听雨楼?或者……玄镜司里,还有魏忠贤的余党?”

      叶随风点头:“都有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宫中。” 陆霜倒吸一口凉气。

      宫中?

      能调动东厂,能让血莲宗俯首,能知晓前朝秘辛、圣女之血、寒玉魄秘密的……宫中之人?

      会是谁?

      皇子?太监?还是……那个看似体弱、实则深不可测的皇帝?

      叶随风握紧剑,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无论他是谁,他既然盯上了我们,那我们……就送他一份大礼。”

      “什么礼?”

      叶随风看着手中冰蓝的玉魄,冷笑:“寒玉魄,他不是想要吗?那就给他。只是这‘给’的方式……得由我们来定。”

      陆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燃烧着火焰的光,忽然明白了。

      他要布一个局。

      一个以身为饵,以寒玉魄为钩,将幕后之人彻底钓出来的局。

      疯狂,危险,可……或许真是唯一的生路。

      “好。我陪你。” 她点头,握紧他的手。

      叶随风手指拂过她冰凉的指尖,将那枚新得的寒玉魄轻轻放入她掌心:“好。这第五块玉魄,你收好。七魄之间或有感应,带在身上,或许能让我们更快找到其他碎片。”

      陆霜握紧玉魄,那冰寒的触感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她抬眼,望向破庙外渐亮的天光,雨不知何时已停,屋檐滴水声断断续续,像更漏,丈量着危机步步逼近的时辰。

      她忽然轻声唤他本名,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醒:“叶随风,如果这真是一个局,如果那个‘主上’真是宫里的人……我们可能面对的,就不只是江湖仇杀,而是倾轧朝野的权势。我们两个人,真的够吗?”

      叶随风沉默片刻,走到残破的窗边。晨曦微光勾勒出他消瘦却挺直的背影,那道旧伤在他肩胛处顶起衣衫一道微不可查的褶皱。

      他回答得很坦然,声音平静无波:“不够,所以我们需要盟友。听雨楼柳飞烟生死未卜,但听雨楼的根脉未断。沈墨是玄镜司中一股清流,或许也能争取。还有莫前辈……他既受托于先人,关键时刻不会袖手旁观。”

      他转过身,逆光中,他的神色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但我们不能等。必须先动起来,把水搅浑,让藏在深处的人,自己浮出水面。”

      “你想怎么做?” 叶随风走回她身边,从怀中取出那枚裂了一道痕的叶家玉佩,与陆霜手中的寒玉魄并置在一起。晨光下,一玉温润染血,一玉冰寒剔透,静静躺在他掌心,像两把形状迥异却注定要打开同一把锁的钥匙。

      他唇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回江南,但不是偷偷摸摸地回。我们要带着‘叶家遗孤携寒玉魄重现江湖’的消息回去。去‘千面佛’暗示过的地点,大张旗鼓地‘寻找’第七块玉魄的线索。曹少钦、寒鸦,还有他们背后的‘主上’,不是一直在找我们,找玉魄吗?那就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不得不跳进来的舞台。”

      陆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化暗为明,引蛇出洞,聚势破局。这比单纯的躲藏或逃亡更加激进,犹如在深渊边缘行走,却要将所有窥视深渊的目光,都引到光明之下对决。

      她凝视着他:“这很危险,几乎是把我们放在火上烤。”

      “暗处的冷箭更危险。霜儿,我们已无退路。但这一次,退路不是被斩断的,是我们自己不要的。” 叶随风握住她的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叶孤舟还活着,他要为叶家七十三口讨一个公道。我也要让他们看见,你在我身边,任何人想动你,都得先问过我手中的剑,和这局已布下的棋。”

      破庙外,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斜斜照进,驱散了角落最后一点阴暗,也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无数细小的尘埃,它们翻滚、升腾,仿佛被这决绝的宣言惊醒。

      陆霜看着光晕中他坚定的眉眼,心中最后一丝惶惑也被一种更沉重、更坚实的东西取代。那不是安宁,而是认命之后勃发的战意。她将寒玉魄贴身收好,反手紧紧回握他。

      她站起身,掸去衣角的尘土,动作间,那个曾在玄镜司令黑白两道闻风丧胆的“寒刃”的某种气质,似乎在她重伤初愈的躯体里,悄然复苏:“那就走吧,回江南。去会会那位‘主上’,看看他究竟配不配,拿我们当这盘棋的棋子。”

      两人相视,无需再多言语。

      他们携手走出破庙。雨后初霁的天空泛着洗净的青色,远山如黛,道路泥泞却清晰地向前延伸。身后是暂可栖身的残破庙宇,身前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来路。但这一次,他们将不再是被追逐的猎物。

      他们是携着往昔血债与未解之谜,主动踏入风暴眼的——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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