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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槐花暗信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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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槐花暗信
谷雨前三日,镇东老槐树开花了。
一簇簇细碎的、米白的花,藏在嫩绿的叶子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在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只有香气——清苦的,带着一丝甜腻尾调的香,弥漫了整个镇东。
叶归坐在院里磨墨,准备给镇上学堂抄《三字经》。石砚是粗陶的,墨是廉价的松烟墨,磨起来沙沙响,墨色也淡。但他磨得很认真,一圈,又一圈,水与墨渐渐交融,成了浓淡适宜的汁。
陆霜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叶归的旧衫,正低头缝补。她的针线活比前几日好了些,至少针脚能走直了,虽然仍有些歪斜。阳光透过槐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
这半个月来,她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清亮了些。只是夜里仍会惊醒,有时是尖叫,有时是压抑的啜泣。每次叶归都会立刻醒来,将她搂进怀里,一遍遍轻拍她的背,低声说“我在”。然后两人相拥到天明,谁也不再提那些血色的梦。
日子像镇外那条小河,不紧不慢地流。
看似平静,可叶归知道,水底下有暗流。
那日药铺遇见的两个外乡人,再没出现过。
可镇上的生面孔,却渐渐多了起来。卖豆腐的老王说,西街新开了家杂货铺,掌柜是个跛子,说话带着蜀地口音。打铁的张铁匠说,前几日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在镇上转悠了三天,什么也没卖,光打听事。
叶归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啪嗒。” 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落在陆霜脚边。
她低头,看见一朵槐花。
不,不是自然飘落的——花心里,裹着一小卷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绢纸。
陆霜动作一顿,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脚,用鞋底将那朵槐花踩住,碾碎。绢纸卷太小,藏在碎花里,没人能看见。
“怎么了?”叶归抬头看她。
“有虫子。”陆霜淡淡道,继续缝衣服,指尖却有些抖。
叶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磨墨。可磨墨的手,慢了下来。
晌午,叶归去镇上买米。陆霜在屋里,关上门窗,从袖中取出那卷绢纸——方才她借口进屋喝水,已将东西捡起藏好。
绢纸只有指甲盖大小,展开,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两行字:
“亥时三刻,镇外十里亭。携‘青鸟’信物,换故人遗物。逾时不候。”
没有落款。
但陆霜认得那字迹。
清瘦,孤峭,转折处带着一种特有的锐利——是她师父,前代易骨师“青鸾”的字。
师父的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青鸟”是师父在玄镜司的代号,除了她和极少数心腹,无人知晓。而“故人遗物”…… 陆霜握紧绢纸,心生寒意。
师父三年前“病逝”,她亲眼看着下葬。可如今,竟有人拿着师父的笔迹,来约她见面?
是无相门残部?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将绢纸凑到灯前,细看。纸是江南特产的“冰绡绢”,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细密的云纹。墨是“松烟入髓”,墨色沉黑,久而不褪。这两样东西,都不是边陲小镇能有的。
写信的人,来自江南。
而且,带着明确的、不容拒绝的目的。
亥时三刻,镇外十里亭。
去,还是不去?
陆霜闭上眼,脑中闪过师父临终前的脸。苍白,消瘦,眼神却清亮,握紧她的手说:“霜儿,有些东西,该烧的就烧了,该埋的就埋了。别去找,也别让人找到你。”
可有些东西,烧不掉,也埋不了。
比如记忆。
比如……身份。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叶归回来了。陆霜迅速将绢纸塞进怀中,起身开门。
叶归拎着半袋米站在门外,额上有细汗。见她开门,笑了笑:“买了新米,晚上熬粥。”
“好。”陆霜接过米袋,转身往灶房走,脚步有些急。
“霜儿。”叶归忽然叫住她。
陆霜背影一僵。
“今天……镇上来了个说书先生。”叶归走进屋,关上门,声音压低,“在茶楼说《前朝秘史》,说到十八年前宫变,太子府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太子妃携幼女出逃,不知所踪。”
陆霜缓缓转身,看着他。
叶归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忧虑:“说书先生说,太子妃出身西域血莲宗,是血莲宗圣女。她带走的那个女儿,身上流着圣女之血,可开启血莲宗圣物‘血莲令’。”
他顿了顿:“如今血莲宗新宗主上位,正派人在中原秘密寻访这位‘圣女遗孤’。听说……已有线索,指向江南。”
陆霜脸色一白。
叶归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还有,听雨楼在江南的暗桩传来消息,说他们在清理‘千面佛’的旧居时,发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幅未画完的地图,标注着第七块寒玉魄的可能下落。而地图旁边,放着一枚玉佩。”
“什么玉佩?”
“叶家的玉佩。和我父亲留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背面刻着‘叶’字,但正面……多了一道裂痕,像是被人用力摔过。” 叶归声音发沉。
陆霜浑身一震。叶家的玉佩,在千面佛的密室里?
千面佛……魏忠贤的私生子,和叶家有什么关系?
“听雨楼的人还在查。但消息已经走漏了。现在江湖上都在传,第七块寒玉魄的线索,在江南。而玉佩的主人……很可能还活着。” 叶归握紧她的手。
陆霜声音发颤:“所以……那些来镇上打听我们的人……”
“可能不只是魏忠贤的余党,或血莲宗的人。“还可能……是冲着寒玉魄来的。或者,是冲着你。” 叶归看着她,眼中是深切的担忧。
冲着她。
圣女遗孤。
能开启血莲令的钥匙。
陆霜闭上眼,胸口那股寒意,又涌了上来。不是心理上的冷,是实实在在的、从心脉深处弥漫开来的阴寒。是寒玉魄残留的气息,在听到这些消息时,被引动了。
她睁开眼,看向叶归:“你……你想去江南吗?去找第七块寒玉魄,去找……你父亲玉佩的真相?”
叶归沉默。
他当然想。
父亲怎么死的,叶家为什么被灭门,那块玉佩为什么会在千面佛手里……这些谜团,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了。如今有了线索,他怎么可能不想去查?
可是……
“我想去。但我更想……你平安。” 他缓缓道。
陆霜看着他,眼中浮起水光:“如果我说,今晚,我必须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你……会让我去吗?”
叶归怔住。
他看着陆霜,看了很久,从她眼中看到了决绝,看到了挣扎,也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去哪儿?见谁?”他问,声音很平静。
“镇外十里亭。见一个……可能拿着我师父遗物的人。”陆霜从怀中取出那卷绢纸,递给他。
叶归接过,展开,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无相门?”他抬眼。
陆霜点头:“可能是。笔迹是师父的,纸墨是江南的。除了无相门,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拿到这些东西。”
“也可能是陷阱。引你出去,瓮中捉鳖。” 叶归将绢纸还给她。
陆霜苦笑:“我知道。可如果……如果真是师父的遗物呢?如果里面,有她没来得及告诉我的事呢?”
她看着叶归,眼中是恳求:“我必须去。就算真是陷阱,我也得跳。叶归,有些事,我躲不了一辈子。”
叶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忽然想起在皇陵,她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你去,我便去”。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明知是火,也要扑上去。因为有些答案,比命重要。
“好。我陪你去。” 他点头,握住她的手。
陆霜急道:“不行!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叶归打断她,眼神坚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说好的,一起。”
陆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低头,将脸埋进他怀里。
“傻子……”她哽咽着骂。
他搂紧她:“嗯,就傻这一回。”
二 十里亭夜
亥时初,弯月升起来。
除了月亮,还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后时隐时现。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镇外的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旁黑黢黢的树林,在风里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十里亭是座废弃的驿亭,离镇十里,早已破败不堪。亭顶塌了一半,柱子朽了,在风里吱呀作响。亭外荒草丛生,有野狐穿梭其间,绿莹莹的眼睛在野地里一闪而过。
叶归和陆霜伏在亭外百步处的一片灌木丛后,已等了半炷香。
两人皆是一身黑衣,面蒙黑巾。叶归手中握着秋水剑,陆霜袖中扣着三枚银针。谁也没说话,只屏息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中,隐约有马蹄声。
很轻,很快,从官道南边而来。不是一匹马,是三四匹,但马蹄裹了布,落地声沉闷。
叶归和陆霜对视一眼,伏得更低。
马蹄声在十里亭前停下。
接着是下马声,脚步声。三个人,步履沉稳,是练家子。
亭子里亮起了灯——是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破败的亭子里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亭壁上,拉得老长。
“人还没来?”一个沙哑的男声道,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
“时辰还没到。”另一个声音响起,尖细,阴柔,像太监,“再等等。主上说了,那丫头一定会来。”
“主上……”第三个声音开口,低沉,带着西域口音,“主上为何非要见那丫头?一个叛徒,杀了便是。”
“你懂什么?”尖细声音冷笑,“那丫头身上,有主上想要的东西。不然你以为,主上为何大费周章,从江南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西域口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亭子里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灌木丛后,叶归和陆霜的心,沉了下去。
三个人。
关西口音,太监口音,西域口音。
不是无相门。
是东厂、血莲宗,还有……关西的江湖势力?
他们口中的“主上”,是谁?魏忠贤已死,东厂群龙无首。血莲宗新宗主远在西域。关西……还有什么人,能同时调动这三方势力?
陆霜握紧袖中的银针。
这不是交换遗物,这是陷阱。
赤裸裸的陷阱。
可是……为什么用师父的笔迹?为什么知道“青鸟”的代号?
难道师父……真的还有什么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时辰到了。”沙哑声音道。
话音刚落,官道北边,又传来马蹄声。
这次只有一匹马,不紧不慢,嘚嘚而来。马上是个穿着青色斗篷的人,身形瘦小,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马在亭前十步停下。那人下马,摘下帽子。
是个女子。
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秀,眉目间有几分书卷气,可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她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间佩剑,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
“东西带来了?”尖细声音问。
女子没说话,只将包裹放在亭中的石桌上,解开。
里面是一个檀木盒子,雕着缠枝莲纹。女子打开盒子,取出一物——是一枚玉佩。羊脂玉,雕着凤凰,凤眼处一点鲜红,是天然的血沁。
借着灯光,陆霜隐约觉得那是她的玉佩。
出生时,前朝太子亲手所刻,给她戴上的。后来宫变遗失,师父说,可能毁在大火里了。
怎么会在这个女子手里?
“验货。”女子将玉佩递过去。
尖细声音接过,对着灯光细看,又递给西域口音。西域口音看了片刻,点头:“是真的。圣女之血温养过的玉佩,做不得假。”
“人呢?”沙哑声音问。
女子看向亭外:“该出来了。”
灌木丛后,叶归握紧陆霜的手,轻轻摇头:别出去。
陆霜咬紧下唇,没动。
女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冷笑一声:“看来是不敢来了。也罢,东西到手,人也无所谓。主上说了,玉佩才是关键。”
她收起玉佩,转身要走。
尖细声音忽然道:“慢着。你主子……真愿意把玉佩给我们?”
“主上说了,玉佩于他无用。他想要的,是别的东西。怎么,曹公公不信?”女子回头,眼中闪过讥诮。
曹公公!
叶归和陆霜心头一震。
是曹少钦!魏忠贤的心腹,东厂二档头!他竟没死在皇陵?
尖细声音——曹少钦——嘿嘿一笑:“信,当然信。只是咱家好奇,你主子要的‘别的东西’,是什么?”
女子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陆霜。”
叶归和陆霜同时浑身一僵。
西域口音疑惑:“陆霜?那个玄镜司叛徒?她要来做什么?”
女子淡淡道:“主上没说。只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至于为什么……就不是你们该问的了。”
她顿了顿,看向曹少钦:“曹公公,玉佩已给。主上要的人,何时能到?”
“放心。”曹少钦将玉佩揣进怀里,“那丫头跑不了。这忘川镇周围五十里,已布下天罗地网。只要她敢露头,插翅难飞。”
女子翻身上马:“最好如此。主上耐心有限。三日之内,若见不到人,后果自负。” 说完,一抖缰绳,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亭子里,曹少钦三人沉默片刻。
“现在怎么办?”沙哑声音问。
曹少钦阴恻恻道:“等。那丫头一定会来。她师父的遗物是假,但玉佩是真。她只要还想拿回玉佩,就一定会现身。”
“若是她不来呢?”
“不来?”曹少钦冷笑,“那就逼她来。镇东那对夫妻,不是嫌疑最大吗?明日一早,带人去‘请’。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西域口音皱眉:“会不会打草惊蛇?”
曹少钦语气森然:“惊了又如何?主上要的是人,不是玉佩。就算那丫头真是圣女遗孤,落在主上手里,也是生不如死。至于其他人……杀了便是。”
三人又说了几句,熄了灯,上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十里亭重归死寂。
灌木丛后,叶归和陆霜缓缓起身,浑身冷汗。
不是无相门。
是曹少钦,和那个神秘的“主上”。
他们要抓陆霜。
而且,已经锁定了镇东的“那对夫妻”。
明日一早,就会上门。
怎么办?
逃?
能逃到哪里去?曹少钦说了,方圆五十里,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带着重伤初愈的陆霜,能跑多远?
不逃?
等死?
叶归握紧剑,眼中闪过决绝。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霜儿,你信我吗?”
陆霜抬头看他,朦胧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信。”
“好。那我们不逃。” 叶归握住她的手。
“不逃?”
叶归看向镇子的方向,眼中寒芒闪烁:“不逃。他们不是要来‘请’我们吗?那就让他们来。只是这‘请’的方式……得由我们来定。”
陆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
叶归一字一句:“将计就计。他们以为我们是瓮中之鳖,却不知……这瓮,也可能是为他们准备的。”
他顿了顿,看向陆霜,眼中是深沉的温柔:“只是,可能会很危险。你怕吗?” 陆霜摇头,握紧他的手。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说好的,一起。”
叶归笑了,将她拥进怀里。
夜色变暗,风更急了。
远处,镇子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们,已无路可退。
唯有,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