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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春雷惊蛰 一 ...


  •   一 春雷惊蛰

      第一声春雷滚过忘川镇时,那日正是惊蛰。叶归正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秃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
      纸是粗糙的毛边纸,桌上摊着半卷《金刚经》,已经抄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那一句。他放下笔,抬手按了按左肩——那里有一道斜斜的疤,从锁骨延伸到肩胛。
      三个月了。
      从邙山皇陵那场崩塌,到如今这个西北边陲的无名小镇,整整三个月。他不再叫叶孤舟,他叫叶归。落叶归根的归,虽然他不知道根在哪儿。
      里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叶归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迅速晕开。他顾不上擦,扔下笔冲进里间。
      床榻上,陆霜的眼睛睁着。
      睁得很大,很空,直直望着帐顶。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霜儿?”叶归颤声唤道。
      陆霜没反应,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叶归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冰凉,僵硬。他探她的脉,脉象虚浮,但比之前,似乎多了一丝凝滞的跳动。
      “霜儿,能听见吗?我是叶归。”
      陆霜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移到他脸上。
      那双空洞的眼睛有了焦点,可那焦点里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的空白。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血,好多血。”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叶归浑身一震:“谁的……血?”
      陆霜盯着他,眼神空洞却穿透:“他的,心口……开了一朵花……红色的……很烫……”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指尖用力掐进皮肉:“这里……很疼。像有火在烧……有针在扎……有东西……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浑身剧震,猛地弓起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啊——!!!”
      叶归死死抱住她:“霜儿!冷静!看着我!”
      陆霜听不见。她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划过他手臂,留下道道血痕。双眼赤红,眼泪汹涌。
      她嘶喊着:“杀……杀了我……让我死……让我去陪他……他一个人……下面冷……”
      “别说傻话!”叶归红了眼,用尽全力禁锢她,“他没死!我也没死!我们都活着!霜儿,你看看我!”
      陆霜猛地停下,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眼中赤红稍退,浮起迷茫:“你……”她喃喃道,指尖颤抖着触上他的脸,“叶……归?”
      “是我。” 陆霜的手停在他唇边,冰凉。她看着他,眼中那死寂的空白,渐渐被复杂的、翻涌的情绪取代。
      “你还……活着?”她轻声问,像怕惊碎一个梦。
      “活着。”叶归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摸,心跳。热的。” 掌心下,心跳沉稳有力。陆霜的眼泪再次涌出,无声汹涌。她将脸埋进他怀里,肩膀剧烈颤抖。
      “对不起……”她哭得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杀了人……我杀了你父亲……我害了叶家……我还……我还差点害死你……”
      “不是你的错。”叶归紧紧抱着她,“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陆霜在他怀里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窗外的雨更急了。春雷滚滚。

      二 苏醒的痛

      雨稍歇时,叶归去灶上热了粥。
      陆霜哭累了,昏睡过去,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嘴唇翕动。叶归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低声说:“别怕,我在。是梦,都是梦。”
      粥热好了,他盛了一碗晾着。又打来热水,绞了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汗渍。她瘦得厉害,锁骨凸出,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如今的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的花,侥幸未死,却已枝叶零落,奄奄一息。叶归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抽痛。
      他想起苏蘅那夜的话:“心疾,需心药医。而心药……往往最苦,也最毒。”
      陆霜再次醒来,是午后。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漏下来。她睁开眼,眼中已没了先前的崩溃茫然,只剩一片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醒了?”叶归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她转头,看见他坐在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正轻轻搅动。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瘦了,黑了,下颌有胡茬,眼下有阴影。可看她的眼神,却和从前一样。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叶归放下粥碗,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喝点粥。”他将粥碗递到她手里。
      粥是白米粥,熬得稀烂。陆霜接过,慢慢吃着。叶归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只在她吃完一碗后,又去外间盛了第二碗。
      第二碗粥吃完,陆霜身上有了些力气。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叶归收拾碗勺的背影,忽然开口:“这是哪儿?”
      “忘川镇。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
      “我们……怎么来的?”
      “莫前辈带我们来的。”叶归走回床边坐下,“那日皇陵崩塌,莫前辈救了我们出来。我伤得重,你一直昏迷。他便将我们带到这儿,安置下来。”
      “莫前辈……”陆霜喃喃重复。
      屋里一时寂静。
      许久,陆霜抬眼看向叶归:“你的伤……”
      “好了。”叶归打断她,“倒是你,昏睡了三个月,得好好将养。”
      “三个月……”陆霜垂眸,“我梦见……很多事。” “梦见什么?” “梦见我杀人。”她缓缓道,“梦见血,梦见火,梦见……你死在我面前。”
      叶归心头一紧,握住她的手:“那只是梦。”
      “不全是。”陆霜摇头,抬眼看他,“叶归,我都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关中叶家……是我动的手。”
      叶归浑身一震,握紧她的手,指尖冰凉。

      三 雨夜记忆

      “那晚,我接到玄镜司密令,说叶文渊私通外敌,命我即刻诛杀。我带了十二个人去。叶家抵抗很弱。我杀到书房时,叶文渊就坐在书案后,正在烧信。他看见我,没逃,也没求饶,只问了我一句话。”霜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话?”
      “他问:‘是魏公公让你来的?’”陆霜眼中浮起泪光,“我说是。他笑了,说:‘果然。’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说:‘动手吧。但求你一件事,我儿子……还小,放他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眼泪滑落:“我说,密令是满门诛绝,不留活口。他听了,没再说话,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恨,是悲哀,是解脱。然后,他闭上了眼。”
      “我刺出了那一剑。”陆霜的声音开始发抖,“剑刺进他心口,血溅了我一脸。他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叶’字。”
      叶归闭上眼,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父亲……死在她剑下。
      “后来呢?”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干涩。
      “后来……我在尸堆里,看见一个孩子。”陆霜的眼泪汹涌而出,“躲在枯井里,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我。那双眼睛……很干净,很害怕,可深处有一种不肯屈服的光。我下不了手。我对他说:‘走,别回头。’然后,我杀了跟我同去的两个玄镜司杀手,伪造了现场。”
      她看向叶归:“那个孩子……是你,对不对?”
      叶归看着她,心中那点残留的恨,忽然就散了。
      “是我。”他点头,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晚躲在井里的孩子,是我。你放走的人,也是我。”
      陆霜浑身剧震:“你……你不恨我?”
      “恨过。”叶归坦然道,“恨了三年。可后来,我发现恨解决不了问题。恨只会蒙住人的眼睛,让人看不见真相,也看不见真心。”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霜儿,我不恨你了。从知道真相那天起,就不恨了。我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找到你,为什么没早点护着你。”
      陆霜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得撕心裂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工具……一把刀……我脏……我手上全是血……我不配……不配你对我好……”
      “别说了。”叶归紧紧抱着她,声音哽咽,“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你不是寒刃,不是杀手。你是陆霜,只是陆霜。我的霜儿。”
      陆霜在他怀里,哭到力竭,最后沉沉睡去。
      这一次,她睡得安稳了些。
      叶归将她轻轻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黄昏来了。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鸣。
      人间烟火,寻常日子。
      可他们,还能拥有这样的日子吗?
      叶归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躲了。

      四 阴毒寒玉魄

      第二天晌午,苏蘅来了。
      她依旧背着青布药箱,穿着月白色棉袍,站在院门外,敲门三声,间隔均匀。
      叶归正在院里晒被子——陆霜昨夜出了许多汗。听见敲门声,他心头一紧,走到门边。
      “谁?”
      “苏蘅。来复诊。”
      叶归拉开门闩。苏蘅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药香。
      “苏大夫。”叶归侧身让开。
      苏蘅点点头,走进院子,目光在晾晒的被褥上停留一瞬:“尊夫人醒了?”
      “醒了。只是身子还虚。”
      “醒了就好。心疾之症,最怕郁结于心。能哭出来,能说出来,便是好转的迹象。”
      叶归心头微动。
      进屋,陆霜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苏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是苏大夫。”叶归介绍。
      陆霜点头,微微欠身:“多谢苏大夫。”
      苏蘅走到床边,放下药箱:“分内之事。伸手,我把把脉。”
      陆霜伸出手腕。苏蘅三指搭上,闭目凝神。
      许久,苏蘅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如何?”叶归急问。
      苏蘅收回手,看着陆霜:“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是久病卧床之症。只是……夫人体内,似有一股极寒之气盘踞心脉,与寻常寒症不同,倒像是外物侵入。”
      叶归和陆霜同时心头一震。
      寒玉魄!
      “苏大夫此言何意?”叶归面上不动声色。
      苏蘅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写方子:“只是觉得奇怪。寻常寒症,多是阳虚外感。而夫人这寒气,却是由内而外,凝而不散,似有灵性。若非先天体质特异,便是接触过极阴寒之物。”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霜:“夫人可曾接触过什么阴寒之物?比如玉石之类?” 陆霜脸色微白:“不曾。”
      苏蘅没再追问,继续写方子:“这方子,一日一剂,早晚各服一次。连服七日,可驱散表寒。但根治需找到寒气源头。”
      她写完,将方子递给叶归:“镇西回春堂抓药。若七日后寒气未散,再来找我。” 叶归接过方子,道了谢。
      苏蘅收拾好药箱,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霜一眼。
      “苏大夫还有话?”叶归问。
      苏蘅沉默片刻,缓缓道:“寒气盘踞心脉,久而不散,会损及神魄。轻则噩梦缠身,记忆混乱;重则心智迷失,形同痴傻。夫人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离去。
      叶归握着药方,站在原地。
      陆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苏蘅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最恐惧的角落。
      寒玉魄……那东西果然还在她体内。
      “叶归,”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抖,“如果我真有一天,忘了你是谁,忘了我自己是谁,变成一个傻子……你会怎么办?”
      叶归走回床边,握住她的手,很紧。
      “那我就每天告诉你一遍,你是谁,我是谁。告诉你,我们是怎么相遇的,怎么分开的,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说到你记住为止,说到我死为止。”他看着她,眼中是沉静坚定。
      陆霜看着他,眼泪滚落。
      不是悲伤,是某种滚烫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东西,从心底涌上来。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在皇陵,他会毫不犹豫将剑刺进自己心口。
      为什么在知道她是杀父仇人后,他还能握着她的手说“我不恨你”。
      因为有些感情,早已超越了恩怨生死。
      “傻子。”她哽咽着骂。
      “嗯。”他点头,将她搂进怀里,“就傻这一回。”

      五 镇上的眼睛

      午后,叶归去镇西回春堂抓药。
      忘川镇不大,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回春堂在镇西最僻静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却干净。叶归推门进去,药香扑鼻。柜台后坐着个十来岁的小学徒,正在捣药。
      “客官抓药?”
      “嗯。”叶归递上药方。
      小学徒接过,看了一眼:“客官稍等,有几味药在后堂。”
      叶归点头,在堂中候着。目光扫过墙上一排药柜。
      正看着,门外走进来两个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灰色棉袍,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两人风尘仆仆,鞋上沾满泥泞。
      一进门,高个子便粗声问:“掌柜的,打听个人。”
      小学徒从后堂探出头:“掌柜不在,二位要打听谁?”
      “一对年轻夫妻,男的二十出头,书生模样,肩上有伤。女的十八九岁,长得挺俊,但身子弱,像是大病初愈。”高个子道,“听说是从江南来的,大概三个月前到的镇上。二位可曾见过?”
      叶归心头一凛,背脊瞬间绷紧。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药柜,假装在看药材,耳朵竖起。
      小学徒想了想,摇头:“没见过。咱们镇子小,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人。三个月前倒是来了个叶先生,带着他病重的娘子,住在镇东头。不过叶先生是抄书为生的,不像书生,倒像个落魄文人。他娘子一直昏迷着,前几日才醒,是不是你们找的人,可就不知道了。”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一眼。
      “镇东头哪家?”矮个子问,声音尖细。
      “就老陈头家隔壁那处空院子,门前有棵老槐树的。”小学徒道,“不过叶先生人挺好的,常帮街坊写写信抄抄书,二位要是寻人,可别惊扰了人家。”
      “晓得。”高个子点头,摸出几个铜板扔在柜台上,“谢了。” 两人转身离去,步伐很快。
      叶归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已全是冷汗。
      那两人绝不是普通寻人的。他们描述得太准确了——二十出头的书生,肩上有伤;十八九岁的女子,大病初愈。而且明确提到了“江南”。
      是魏忠贤的余党?血莲宗?玄镜司?
      无论是谁,来者不善。
      “客官,您的药抓好了。”小学徒提着几包药从后堂出来。
      叶归付了钱,接过药,道了谢,快步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镇上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后门回了家。
      陆霜正在院里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衣,动作笨拙。
      见叶归回来,她抬头露出浅笑:“药抓好了?”
      “嗯。”叶归将药包放在石桌上,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缝衣服。针脚歪歪扭扭,他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陆霜瞪他。
      “不敢。”叶归接过衣服看了看,“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
      “哪样?”
      “像个寻常人家的娘子,给相公补衣服。”叶归轻声道。
      陆霜脸一红,夺回衣服:“谁是你娘子?油嘴滑舌。”
      叶归但笑不语,只看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院角的槐树抽了新芽。
      这片刻的宁静,像偷来的,奢侈得让人心慌。
      叶归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想,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切换这片刻永恒。
      可他知道,不可能。
      那两个人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涟漪。
      更大的浪,还在后头。
      “霜儿,”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去一个更远更偏僻的地方,你愿意吗?”
      陆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有人找来了,是不是?”她问,声音平静。
      叶归沉默片刻,点头:“今天在药铺,碰到两个外乡人,在打听我们。”
      陆霜放下针线,看着院外那条青石小路。路尽头是连绵的远山。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她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叶归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可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渐渐有了温度。
      “好。”他说,“那就说定了。无论去哪儿,我们都一起。”
      陆霜点头,反手握紧他的手。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可心底那根弦,绷紧了。
      山雨欲来。
      风,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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