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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回春堂就医 楔子 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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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雪落在青瓦上,是没有声音的。
就像有些人,活着活着,就活成了一片雪。轻轻来,悄悄化,不留痕迹。
叶随风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支秃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在昏黄的油灯下凝成一粒沉重的黑。纸是粗糙的毛边纸,桌上摊着半卷《金刚经》,已经抄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那一句。
“如露亦如电”,他低声念着,笔尖终于落下,却在“电”字的最后一勾上,微微颤了颤。
三个月了。
从邙山皇陵那场崩塌,到如今这个西北边陲的无名小镇,整整三个月。
他还记得那日逃出生天后,莫问将他带到这个镇子时的情景。老人只说了三句话: “这里叫‘忘川镇’,过了镇外的河,就算出了关。”
“镇东有间空屋,主人死三年了,干净。”
“她能不能醒,看造化。你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然后莫问就走了,留下一包银子,两瓶药,和一个昏迷不醒的陆霜。
叶随风在屋里坐了三天。第一天看着陆霜苍白的脸,第二天看着窗外的流云,第三天,他起身去镇上的杂货铺买了笔墨纸砚,去医馆请了大夫,去米店买了米。他开始抄书。
替镇上的棺材铺抄往生咒,替酒馆抄酒牌,替学堂的孩童描红模子。赚来的铜板,一半买米买药,一半存着,等开春雪化了,去县城请更好的大夫。
他不再叫叶孤舟。
他叫叶归。
落叶归根的归。
虽然他不知道,根在哪儿。
一 劫后余生
雪是申时开始下的,到戌时已经积了半尺厚。
叶随风放下笔,起身走到里间。屋里比外间更冷,只有一盆将熄的炭火,泛着暗红的光。炭是劣质的石炭,烟大,呛人,但便宜。他往盆里添了两块,拿着火钳拨了拨,几点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袖子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他也浑然不觉。
床榻上,陆霜静静地躺着。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清瘦的脸,如今更是凹了下去,衬得颧骨有些高,眼下有两片浓重的青影。嘴唇是淡紫的,没什么血色,只有鼻翼间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三个月,她就这样睡着。不睁眼,不说话,不动。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叶随风会听见她发出极轻的、像幼兽呜咽般的梦呓,但听不清字句。大夫来看过几次,把了脉,看了瞳孔,摇头说:“脉象虚浮,神魂涣散,像是……自己不愿醒。” 自己不愿醒。
叶随风懂。
有些梦太美,舍不得醒。有些回忆太痛,不敢醒。
他不知道陆霜属于哪一种。
他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从盆里绞了热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动作很慢,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毛巾擦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她的皮肤很凉,凉得像窗外簌簌落下的雪。
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霜儿,今日腊月廿三,过小年了。镇上的孩子在放炮仗,很吵。东街王婆送了年糕来,我放在灶上温着,你醒了就能吃。”
“刘大夫说,你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些,是好事。但天气冷,你身子虚,炭不能断。我又买了些炭,够烧到正月。”
“我今天抄了三卷往生咒,赚了十五文。棺材铺的赵掌柜说,开春后要给他爹做七十大寿,要抄一百份寿字,一幅两文。若是接了,能赚二百文,够请县城的孙大夫来一趟了。”
他絮絮地说着,像在跟一个醒着的人聊天。说着镇上的琐事,说着天气,说着柴米油盐。不说邙山,不说皇陵,不说血,不说死。
那些事,像前世一样远,又像昨日一样近。
擦完脸,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更冷,指尖泛着青白色。他合拢手掌,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轻轻呵着气。热气遇到她冰凉的皮肤,凝成白雾,又很快散了。
“快些醒吧,春天要来了。镇外的河开冻时,会有桃花鱼溯流而上,味道很鲜。你醒了,我们去钓,我炖汤给你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
叶随风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炭火彻底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才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出去。
外间,油灯还亮着。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抄经。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像夜雪落瓦。
像光阴,一寸寸,爬过生死之间那道模糊的线。
戌时三刻,雪更大了。
风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噗噗地响。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还有更夫嘶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叶随风抄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要去关门落栓,忽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二雪夜急诊
“叶先生!叶先生在家吗?”是隔壁陈阿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叶随风心头一紧,快步走到院门,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陈阿婆,浑身是雪,怀里抱着她的小孙子宝儿。宝儿七八岁年纪,此刻脸色发青,双眼紧闭,浑身抽搐,嘴角有白沫溢出。
陈阿婆噗通跪下:“叶先生,救命啊!宝儿……宝儿不知怎么了,晚饭后还好好的,忽然就抽起来了,口吐白沫……镇上的刘大夫出诊去了,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叶随风连忙扶起她:“阿婆别急,先进屋。”
他将陈阿婆让进外间,接过宝儿,平放在榻上。孩子抽搐得更厉害了,牙关紧咬,呼吸急促。叶随风掰开他的嘴,防止他咬到舌头,又解开他的衣领,让他呼吸顺畅些。
“像是急惊风,得针灸,或施以重手法推拿。但我……我不通医理。”
“那……那可怎么办啊……”陈阿婆急得直掉泪。
叶随风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镇西头,新来了个女大夫,姓苏,听说医术不错。我去请她!”
“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雪……”
“顾不上了,阿婆,你看着宝儿,别让他乱动。我很快回来。”
他推门冲进雪夜。
雪大得惊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像沙石一样疼。叶随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西跑,蓑衣很快被雪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镇西头的“回春堂”是半月前新开的医馆,主人是个年轻女子,姓苏,单名一个“蘅”字。镇上人背后都叫她“苏娘子”,说她模样生得极好,就是性子太冷,话也少,看病时从不多说一句,但开方下针,却精准得很。有顽疾多年的老人,被她几服药调理好了,送鸡蛋去谢,她也只是淡淡点头,收了,从不说“不必客气”。
叶随风跑到回春堂时,门还开着,里头亮着灯。他拍门,里面传来清冷的女声:“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药香扑鼻而来。医馆不大,收拾得极干净。靠墙一排药柜,百十个抽屉,贴着蝇头小楷的药名。中间一张长案,案上摆着脉枕、银针、笔墨纸砚。
一个女子正坐在案后,低头看着一本医书。
她穿着素色的棉袍,外罩青色比甲,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一支素银簪子。灯光下,侧脸线条柔和,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像初春的樱花。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叶随风呼吸一滞。
这双眼睛…… 清澈,沉静,深得像秋夜的寒潭。可潭水深处,却有一种他极为熟悉的、锐利的东西,像藏在鞘中的剑,不出则已,出则见血。
这眼神,和他第一次在陆家绸缎庄见到陆霜时,陆霜看他的眼神,有七分相似。
不是形似,是神似。
那种看似温婉,实则能洞穿一切伪装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
“先生?”苏蘅开口,声音也像她的人,清冷,没什么起伏,“这么晚,有事?”
叶随风回神,压下心头异样,拱手道:“苏娘子,打扰了。隔壁陈阿婆的孙子突发急惊风,抽搐不止,口吐白沫。镇上刘大夫出诊未归,还请苏大夫移步,救人一命。”
苏蘅放下书,起身,从墙上取下药箱背好,又拿起一件青色斗篷披上,动作干脆利落。
“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雪夜。
雪更大了,风也更急。叶随风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苏蘅跟在后面,脚步很稳,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几乎被雪瞬间掩盖的脚印。
回到家中,陈阿婆正抱着宝儿哭。宝儿已不抽搐了,但脸色更青,呼吸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苏蘅快步上前,探了探宝儿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沉声道:“是痫症急性发作,痰迷心窍。让开。”
她将宝儿平放在榻上,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针,在油灯火苗上燎了燎,对准宝儿的人中穴,稳、准、快地刺了下去。
宝儿浑身一颤。
苏蘅手下不停,又取几针,刺入百会、内关、合谷等穴。
下针如飞,认穴极准。不过片刻,宝儿脸上青色渐退,呼吸也平稳下来。
她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捏开宝儿的嘴,喂了进去,又灌了少许温水。
“好了,痰已化开,一时无碍。我再开一剂‘定痫汤’,连服三日,可保不发。但此症是胎里带来的,根治不易,需长期调理。”
陈阿婆千恩万谢,掏出几十个铜板要付诊金。苏蘅只收了十文,其余的推了回去。 “够了。”她淡淡道,提笔开方。字迹清秀,笔锋却有力,透着几分孤峭。
叶随风在一旁看着,心中那点异样,越来越浓。
这女子,太镇定,太利落,完全不似寻常的乡下郎中。而且她的针法、用药,皆是大医风范,怎会屈居在这边陲小镇?
方子开好,苏蘅将药方递给陈阿婆:“镇西回春堂有药,现在去抓,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下。”
陈阿婆连连点头,抱着已醒转的宝儿,又谢了一遍,这才匆匆去了。
屋里,只剩下叶随风和苏蘅两人。
炭火早就灭了,寒气从门缝、窗缝钻进来,呵气成霜。叶随风去添炭,苏蘅却走到里间与外间之间的门帘前,停住了。
那门帘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此刻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床上躺着的人。
“那位是……”苏蘅忽然开口。
叶随风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是内子。病了,昏睡不醒。”
苏蘅“哦”了一声,没说什么,却也没走,只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床的方向。
她的眼神很深,很静,像在打量,又像在回忆什么。
叶随风握着火钳的手,微微收紧。
“苏大夫,今日多谢了。夜已深,雪又大,我送你回去?”
苏蘅收回目光,看向他。灯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眼中神色难辨。
“叶先生是江南人?”她忽然问。
叶随风心头一震,面上依旧平静:“是。逃难来的。”
“逃难……江南是好地方。我师父说,江南的雨,下起来是连绵的,不像北方的雨,砸在地上能溅起烟尘。”
“苏大夫的师父,也是江南人?”
“算是。”苏蘅不置可否,转身,走到外间,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卷抄了一半的《金刚经》上。
“先生在抄经?字不错。骨架端正,笔力内蕴,是下过苦功的。只是……”她拿起一张,看了看。她顿了顿,指尖在“如露亦如电”那个“电”字最后一勾的微颤处,轻轻一点。
“心不静。”
叶随风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不是屋外的寒气,是从心底升起的、毛骨悚然的凉。
这个女子,她看出来了。
看出他笔尖的颤抖,看出他强装的平静,看出他藏在“叶归”这个皮囊下,那些破碎的、不敢示人的过往。
“苏大夫,你究竟是谁?”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苏蘅抬眼,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我是苏蘅,一个大夫。叶先生,你夫人的病,是心疾。心疾,需心药医。而心药……” 她起身,背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她顿了顿,声音在风雪中,“往往最苦,也最毒。慎用。”
她推门出去,青色身影瞬间没入茫茫雪夜。
叶随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桌上,油灯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
“噼啪”一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像什么东西,碎了。
他慢慢走回桌边,坐下,看着那卷《金刚经》。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低声念着,忽然,抬手,将整卷经,连同笔墨纸砚,狠狠扫落在地。
墨汁飞溅,在粗糙的地面上,溅开一朵朵狰狞的、黑色的花。
像血。
像那日皇陵里,他心口喷涌出的,温热的血。
他闭上眼,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疼。
是怕。
他怕那个女子看穿一切的眼神。
怕她话里话外的试探。
更怕……她提到“江南”,提到“师父”,提到“心药”时,那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
这个苏蘅,绝不是普通大夫。
她来忘川镇,绝不是巧合。
而她今夜登门,也绝不是只为救一个孩子。
她在看什么?
在看陆霜?
还是在看他?
或者……两者都是。
窗外,雪还在下。
风雪扑打窗纸,噗噗地响,像谁在敲门。
一声,又一声。
耐心地,固执地,敲着这扇看似平静的、摇摇欲坠的门。
而门后,是三个月来,他小心翼翼筑起的、脆弱的、自欺欺人的平静。
今夜之后,这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有些人,就像这窗外的雪。
你以为它化了,没了。
可等到春天,雪水渗进土里,总会催生出些什么。
是花,是草,还是……更深的荆棘?
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