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应答》四季豆油盐不进

5、十二年前 而他们之间

　　十二年前，南方小城，六月中旬。

　　空气里弥漫着热浪、泥土被晒焦的气息，以及……离别的味道。高三教学楼的走廊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抱着箱子进进出出。黑板报上，“前程似锦”四个大字被描了又描，鲜艳得有些刺眼。

　　今天既是毕业典礼，也是许知喃的十八岁生日。

　　典礼冗长而煽情。校长致辞，教师代表发言，优秀学生上台领奖……周叙白和许知喃都站在领奖的队伍里。周叙白是理科状元，许知喃是艺术类文化课专业双第一。他们从校领导手中接过红彤彤的证书和奖品，在台下如潮的掌声和艳羡的目光中，下意识地寻找彼此。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又迅速分开，嘴角却都扬起压不住的笑意。

　　周叙白揣在裤兜里的手，紧握着一个小小的、硬硬的盒子，掌心全是汗。

　　典礼终于结束。人群像开闸的洪水般涌出礼堂，拥抱，哭泣，合影，写留言册，交换礼物。喧嚣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叙白逆着人流，好不容易才在美术教室门口堵到许知喃。她正被几个女生围着拍照，怀里抱着一大捧同学送的鲜花和小礼物，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许知喃！”周叙白喊了一声。

　　许知喃回过头，看到他，眼睛更亮了些。她和同学们说了几句，抱着花走过来：“怎么了？找我有事？”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怀里色彩斑斓的鲜花映着白皙的脸颊，美得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油画。周叙白忽然有点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

　　“那个……你，你现在有空吗？”他挠了挠头，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嘴拙舌。

　　“有啊，典礼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自由活动了。”许知喃看着他略显紧张的样子，有点好奇，“去哪儿？”

　　“跟我来。”周叙白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楼上跑。

　　“哎！我的花！”许知喃惊呼，但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跑起来。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力道。许知喃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怀里的花束随着奔跑轻轻颤动，散发出馥郁的香气。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掠过写满涂鸦的墙壁，跑过洒满阳光的空荡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像两只急于逃离笼子、飞向广阔天空的鸟。

　　最后，周叙白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

　　“吱呀”一声，带着铁锈摩擦的声响。一片开阔的、被正午炽烈阳光毫无保留倾泻着的空间，骤然出现在眼前。

　　天台上很干净，只有零星几盆无人照料的植物，蔫蔫地垂着头。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校园——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整齐的教学楼，还有远处小城连绵的灰瓦屋顶和更远处黛青色的山峦。热风毫无遮挡地吹拂过来，扬起许知喃颊边的碎发和裙角。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许知喃微微喘着气，环顾四周。这里太高，太静，离下面的喧嚣太远，让她心里莫名有些慌，又有些隐秘的期待。

　　周叙白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对她，他的脸颊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泛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

　　“生日快乐，许知喃。”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微哑。

　　许知喃笑了：“就为了说这个？谢谢啦！不过下面好多人都跟我说过了。”她晃了晃怀里五颜六色的花束。

　　“我这个……不一样。”周叙白从背后变魔术般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装简单的蛋糕盒子，上面还系着歪歪扭扭的粉色丝带，“我自己……嗯，我妈妈教我做的，可能不太好看，也不够甜。”

　　许知喃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朴素的蛋糕盒。她收到的礼物很多，精致的、昂贵的，但这个看似笨拙的蛋糕，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软。

　　周叙白把蛋糕放在天台边缘一个稍微干净平整的水泥墩上，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根细细的彩色蜡烛，插在蛋糕中央——那蛋糕果然如他所说，奶油涂抹得不算均匀，边缘也有些磕碰，但能看出是尽力做成了圆形，上面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喃，18岁快乐”。

　　周叙白拿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上。

　　小小的火苗在热风中摇曳，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许愿吧。”周叙白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

　　许知喃点点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小巧，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十八岁的少女，站在人生第一个重要的分水岭上，面前是燃烧的烛火，身后是广阔的天空和未知的远方。她有太多愿望：想去北京，想学好设计，想画出震撼人心的作品，想……

　　她的愿望还没想完，忽然听到周叙白轻声说：“先别睁眼。”

　　她顺从地闭着眼，感觉到周叙白靠近了一些，带着阳光和干净皂角的气息。然后，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诧异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朵花。

　　不是她怀里那种常见的、热闹的鲜花。而是一朵玫瑰，颜色却是一种极为罕见、近乎妖异的蓝色。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在炽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神秘的色彩，像把一小片深海或夜空擎在了手中。

　　“蓝色妖姬？”许知喃认了出来，这种经过特殊染色处理的玫瑰，在当时的小城是极其稀罕的物件，价格不菲。她只在画册和电视里见过。

　　“嗯。”周叙白举着那朵花，手很稳，眼神却泄露了他的紧张，“花店老板说，这种蓝色代表……清纯的爱，和珍贵稀有的意思。我觉得……很配你。”

　　许知喃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地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怀疑周叙白都能听见。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比正午的阳光还要灼人。她看着那朵蓝色的玫瑰，又看向周叙白。少年的眼睛清澈而炽热，里面翻涌着她看得懂又不敢完全懂的情绪。

　　“许知喃，”周叙白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我们考上了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以后，我们都要去北京了。”

　　“嗯。”许知喃轻轻应了一声，屏住呼吸。

　　“我知道，北京很大，机会很多，未来可能也会有很多变数。”周叙白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但是……我不想和你走散。”

　　热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黑发。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和楼下毕业生们隐隐约约的嬉闹声。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朵蓝色玫瑰。

　　“我喜欢你，许知喃。”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底埋藏了许久的话，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从你在楼梯转角撞到我，画纸飞了一地开始；从你每天下午在操场跑步，累得脸色发白也不放弃开始；从你送我那个画满了我的素描本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很喜欢，很喜欢。”

　　他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来加强说服力，但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举了举那朵花，眼神执拗而真诚：“我想和你一起去北京。我想……以后的日子，也能陪在你身边。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许知喃看着他，时间仿佛静止了。阳光太耀眼，晃得她眼睛发酸。怀里的普通花束似乎黯然失色，只有眼前这抹蓝色，浓烈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心底。

　　没有立刻回答。许知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朵蓝色妖姬。指尖触碰到冰凉湿润的花茎，花瓣丝绒般的质感摩挲着皮肤。

　　这炫目的蓝色，和眼前少年赤诚的眼神，一起构成了她十八岁生日这天，最独一无二、永生难忘的礼物。

　　她抬起头，脸颊绯红，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

　　“我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周叙白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光彩。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获得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许知喃也笑了，举了举手里的花：“谢谢你，男朋友。”

　　周叙白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看向蛋糕，“快，蜡烛要烧完了，许愿，吹蜡烛！”

　　许知喃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愿望变得无比清晰而具体：

　　愿我和周叙白，在北京一切顺利。愿我们的梦想都能实现。愿我们……永远不分开。

　　她睁开眼，和周叙白相视一笑，然后一起俯身，吹灭了那两簇摇曳的小小火苗。

　　青烟袅袅升起，消失在炽热的空气中。

　　周叙白拿出塑料小刀，小心地切下一块蛋糕，递给许知喃。奶油果然不太甜，甚至有点腻，蛋糕胚也有些粗糙。但许知喃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觉得这是她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他们并肩坐在天台边缘，分享着那个小小的、并不完美的蛋糕，看着脚下的校园和远方的群山。未来像眼前展开的画卷，虽然笔触未落，却已让人心潮澎湃。

　　“周叙白。”
　　“嗯？”
　　“到了北京，我们也要经常见面。”
　　“当然，我每天都去找你。”
　　“你说的，不许反悔。”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即将开始的、紧密相连的崭新人生。

　　风把许知喃手中的蓝色妖姬花瓣吹得微微颤动，那抹妖异的蓝，在金色的阳光下，定格成了青春爱恋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露出冰冷现实的礁石。

　　许知喃抬手擦了擦眼角，呼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十一分。

　　她清晰地回忆起蓝色妖姬花瓣的丝绒触感，和周叙白当时紧张到发亮的眼。

　　只是，回忆越是甜蜜鲜明，现实的苦涩就越是深刻入骨。

　　闭上限，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可那句“我愿意”，和那句“我还爱你吗？”的无声问答，却在脑海里反复回荡，纠缠不休。

　　夜还很长。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离冷静期结束，还有二十五六天。

　　而他们之间横亘的，又何止是这短短三十天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