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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朝破碎 玻璃门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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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并没能驱散屋内的寒意。许知喃顶着一夜未眠的微肿眼眶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早早离开了家。她需要工作,需要让那些布料、线条和色彩占据她所有思绪,哪怕只是暂时的。
周叙白则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宿醉和胃部持续的不适让他醒来时头痛欲裂。客卧的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空气中残留着许知喃常用的那款冷冽香水味,很淡,却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他给自己煮了杯浓咖啡,试图唤醒混沌的大脑。昨天顾卓的话,深夜的回忆,还有许知喃那句冰冷的“不爱了”,像一堆乱麻塞在他胸口。他忽然意识到,从提出离婚到现在,他们从未真正“谈”过。之前那次所谓的“谈谈”,只是他单方面的宣告,和她无声的崩溃。而冷静期,不该是各自沉默地倒数计时。
他需要和她谈谈。必须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他草草处理了几封紧急邮件,推掉了下午一个不太重要的会议。他给许知喃发了条微信:“今天几点回来?我们聊聊。”
信息发出,石沉大海。直到下午三点,才收到一个简单的回复:“忙,不确定。”
周叙白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的焦躁像野草般疯长。他决定去工作室找她。他知道这或许会让她不快,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许知喃确实在忙。新系列样衣的最后调整遇到了瓶颈,一件西装外套的肩线始终处理得不理想,几个版师和缝纫工围在一起反复修改。她的手机静音扔在桌上,偶尔亮起,她也无暇顾及。直到林薇拍了拍她,示意她看门口。
许知喃抬起头,看见周叙白站在工作室的玻璃门外。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没打领带,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与这充满布料和设计稿的空间格格不入的紧绷感。几个年轻助理偷偷瞥向他,又迅速低头工作。
许知喃的心往下一沉。她放下手中的软尺,对林薇低语:“我出去一下。”
推开玻璃门,走廊里安静许多。“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我给你发了信息。”周叙白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除了疲惫之外的情绪,但失败了。
“看到了,在忙。”许知喃简短地说,“有事?”
“我们得谈谈,知喃。”周叙白向前一步,语气是少见的急迫,“不能就这么下去。”
许知喃揉了揉眉心,那里跳痛得厉害。“谈什么?协议都签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就谈我们!”周叙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路过的人侧目,他压下音量,却压不住情绪,“谈谈这十年,谈谈为什么走到这一步!我不信你就这么放下了!”
许知喃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和不解,心里那根早已麻木的弦,却被狠狠拨动了一下,泛起尖锐的疼。她别开脸:“周叙白,这里是工作室。我还要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只有工作吗?!”周叙白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何其熟悉,像一记回旋镖,扎回他自己身上。但他此刻顾不上了,“好,不在这里谈。我们回家,现在就回去。”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动作有些强硬。
许知喃猛地甩开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一步,眼底终于有了波澜,那是压抑许久的怒意和委屈。“周叙白,你凭什么?当初说要谈的是你,现在要谈的也是你?你想谈就谈,不想谈就冷着?你把我当什么?你日程表上一个可以随意安排或取消的会议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
周叙白被她眼中的尖锐刺得心脏一缩,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辩解的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解决问题!知喃,我知道我错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太忙,我……”
“你错了?”许知喃打断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周叙白,你错在哪里?错在太成功?错在太努力?错在给了我和这个家优渥的物质生活?不,你没错。错的是我,是我不够独立,不够体谅,是我要得太多。”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叙白急道,“物质生活算什么?我知道那些不够!所以我想弥补,我想改!股权、资源、时间……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告诉我该怎么改!”
看,又是这样。许知喃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他永远在“解决问题”,在提供“方案”,在想着“弥补”和“给”。可他根本不明白,问题不在于他“给”什么,而在于他“没给”什么,在于他那种理所当然认为一切都可以用“给”来摆平的思维。
“周叙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带了颤,“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要的不是你的股权,不是你的资源,甚至不是你现在空出来的时间。我要的是在我需要的时候,你能在。我要的是你记得我们的纪念日,不是用昂贵的礼物,而是用你的出现。我要的是我跟你分享工作室拿到第一个大奖的喜悦时,你能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真棒’,而不是一边回邮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恭喜’。我要的是吵架,是生气,是你能跟我争得面红耳赤,而不是用沉默和回避来敷衍,觉得‘冷静一下就好’!”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我要的是陪伴,是分享,是看见!不是你的钱,不是你的成功,更不是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弥补’姿态!你根本不知道我多少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过生日!你根本不知道我失眠到天亮看着天花板的时候,身边空着的半张床有多冷!你根本不知道我听到你说‘我不知道还爱不爱你’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她用力眨眼,想把它们逼回去,却无济于事。“你说你不知道还爱不爱我……周叙白,爱不是一种需要思考、需要权衡、需要‘知道’的状态!爱是本能,是想靠近,是舍不得!当你需要问自己‘还爱不爱’的时候,答案就已经不重要了!”
周叙白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得头晕目眩。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仰起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他当然爱她,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爱她,他只是……只是被工作蒙蔽了双眼,只是习惯了用解决问题的方式对待一切,包括感情。
可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因为许知喃眼中的失望和决绝是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我嘴硬。”许知喃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我说‘不爱了’,是因为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再像个乞丐一样,向你乞求一点点关注和陪伴!是因为我受够了那种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失望、永远在自我怀疑的日子!周叙白,爱不是这样的!爱不应该让人这么累,这么卑微!”
“我没有让你卑微……”周叙白的声音干涩沙哑。
“可事实就是!”许知喃尖声打断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弦也崩断了,“你的成功,你的光环,你给的这个‘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的那些‘需要’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不懂事’!我甚至不能抱怨,因为所有人都说,‘周总那么忙,都是为了这个家’‘许知喃你真幸福’!可我幸福吗?周叙白,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这几年,真的看见过我吗?看见过那个不再是二十岁、需要你陪着她跑三千米的许知喃吗?”
周叙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许知喃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们婚姻华丽的外壳,露出内里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他看到她眼中的痛,那么深,那么重,是他日积月累的忽视亲手造成的。
他以为提供物质保障是爱,她需要的是情感共鸣。
他以为解决问题是爱,她需要的是共同经历。
他以为“不知道”是坦诚,对她而言却是最残忍的否定。
他骄傲于自己的成就,以为那是爱的证明;她倔强于自己的独立,不肯再流露脆弱。他们都被自己的自尊和自以为是的“付出”困住了,在爱的迷宫里越走越偏,直到再也看不见对方真实的样子。
“好……好……”周叙白喃喃着,像是终于认清了某个残酷的事实,眼神黯淡下去,那股急于沟通的冲动也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疲惫,“我明白了……是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道鸿沟,骤然横亘在中间。
许知喃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心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更多的酸楚涌上鼻腔。可她不能再心软了。一次次的希望和失望轮回,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因为强忍泪水而变得生硬:“你走吧。我还要工作。”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了进去,留下周叙白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玻璃门内的世界,色彩缤纷,人影忙碌,却与他彻底隔绝。
周叙白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他终于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电梯。背影萧索,仿佛一夕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而办公室里,许知喃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到地上,终于放任自己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泪水汹涌,冲刷着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冲刷着心底那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林薇在外面担心地敲门:“知喃?知喃你没事吧?”
许知喃深吸几口气,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自己。她知道,有些东西,在这次歇斯底里的爆发后,是真的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没有回答林薇,只是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信息:“薇,今晚我去你那儿住。”
然后,她拉开门,无视林薇担忧的目光,走回工作区,拿起自己的包和车钥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作室。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得像是要融化在这座城市的暮色里。她没有回家,那个曾经承载着无数梦想、如今却只剩下冰冷回忆的地方。她驱车驶向另一个方向,去往朋友暂时提供的、可以让她蜷缩起来舔舐伤口的容身之所。
而城市的另一头,周叙白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没有开灯。他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茶几上,还放着他昨晚喝剩的半瓶红酒。
他忽然觉得,这房子大得可怕,空得可怕。那些昂贵的家具,精致的摆设,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嘲讽,嘲讽他赢得了世界,却弄丢了唯一想要分享世界的人。
他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