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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折相悖 情感忽视。 ...

  •   车子平稳地驶入城东一处闹中取静的园区,鹅卵石小径旁种满了修竹,尽头是一座独栋的玻璃幕墙建筑,现代感十足,却又带着几分禅意。这里是顾卓的私人会所兼投资公司,他喜欢在这种“不像谈生意的地方”谈生意。

      停好车,周叙白侧身看向许知喃:“需要我一起进去吗?还是……”他记得许知喃说过想靠自己,但顾卓这个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嗅觉敏锐,手段老辣,尤其擅长在谈笑风生间洞悉人心弱点。许知喃的设计才华毋庸置疑,但在商业谈判上,她有时过于纯粹。

      许知喃解开安全带,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自己可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叙白略显疲惫的侧脸,又补充了一句,“你在外面等我吧,或者……去附近喝杯咖啡。应该不会太久。”

      她没有完全拒绝他的陪伴,这让周叙白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好,我就在车里等。有事随时打电话。”

      许知喃点了点头,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光滑的鹅卵石上,发出清脆而稳定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内搭墨绿色真丝衬衫,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干练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周叙白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带着设计稿去见客户,紧张得手心出汗,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那时他偷偷跟在后面,像守护一个易碎的梦。

      会所内部比外观更显雅致,大量的原木、棉麻和绿植营造出宁静的氛围。服务生将许知喃引至二楼临窗的茶室,顾卓已经等在那里了。

      “知喃,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顾卓站起身,笑容和煦,他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一身质地考究的中式盘扣上衣,手腕上戴着一串品相极佳的沉香手串,儒商气派十足。

      “顾总,您过奖了。好久不见。”许知喃微笑握手,落座。

      寒暄过后,直接进入正题。续约的条款前期已基本沟通完毕,这次主要是最后的细节敲定和签约。顾卓的投资对许知喃工作室的未来发展至关重要,提供的不仅仅是资金,还有他手中的人脉和渠道资源。许知喃虽然决心独立,但也清楚,在商言商,稳妥地维系现有优质资源是明智之举。

      谈判过程比预想的顺利。顾卓对许知喃新一季转向极简风的设计理念表现出浓厚兴趣,甚至提出了几个颇有意思的市场推广构想。他欣赏有才华且不断突破的设计师,这也是他最初投资许知喃的原因。

      正事谈妥,茶也换了一泡。顾卓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沫,状似随意地开口:“刚才好像看到叙白的车了?他没一起上来?”

      许知喃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嗯,他在外面等我。公司那边还有点事,我们等下就分开走。”

      “哦?”顾卓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探究,“说起来,最近几次聚会,都没见你们俩一起露面。上次老李儿子满月酒,叙白来了,说你工作室赶工期,走不开。可我上周在一个艺术展上好像看到你了,一个人。”

      许知喃端起茶杯,借氤氲的热气掩饰一瞬间的僵硬。“最近确实都忙,时间总对不上。”她笑了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您也知道,他公司正在上升期,我这边新系列要发布,都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顾卓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感叹了一句:“是啊,都忙。不过再忙,夫妻之间,有些时间还是要挤出来的。我和我太太,当年创业的时候比你们现在难多了,但每天雷打不动一起散步半小时,说说话,哪怕吵两句,也比闷着强。”

      他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破了许知喃努力维持的平静表面。她想起那些被工作填满的夜晚,想起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沉默。她只能再次微笑,那笑容却有些发涩:“顾总说得是,我们……会注意的。”

      顾卓是何等人物,许知喃瞬间的失神和言辞间的细微停顿,已足够他拼凑出大概。但他并未点破,只是起身,亲自为她续了茶,换了话题:“新系列发布会定在下个月?巴黎回来就办?”

      “是的,从巴黎回来,正好赶上国内的时装周档期。”许知喃暗暗松了口气,顺着话题聊下去。

      又坐了约一刻钟,许知喃婉拒了顾卓共进午餐的邀请,起身告辞。顾卓送她到门口,临别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真诚:“知喃,你是难得有灵气又肯努力的设计师。事业很重要,但人也得活得舒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不只是生意上的。”

      “谢谢顾总。”许知喃真心道谢。

      走出会所,阳光有些刺眼。许知喃眯了眯眼睛,看到周叙白的车还停在原处。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倦怠。

      她拉开车门的声音惊醒了他。周叙白立刻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谈完了?顺利吗?”

      “嗯,很顺利,签了三年。”许知喃系好安全带,语气平静,“送我去工作室吧。”

      “好。”

      车子驶上主干道,两人一时无话。电台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却更衬得车厢内的寂静有些沉重。

      “顾卓……没说什么吧?”周叙白终究没忍住,问了出来。他了解顾卓,那人眼光太毒。

      “能说什么?就续约的事。”许知喃看着窗外,声音听不出情绪,“问你怎么没一起上去,我说你在忙。”

      周叙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许知喃不想多说。

      将她送到工作室楼下,许知喃下车前,周叙白忽然开口:“晚上……回家吃饭吗?”

      许知喃动作顿了一下:“看情况吧,可能要加班赶稿。”

      “别熬太晚。”他说。

      “你也是。”她回道,关上了车门。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周叙白没有立刻离开。他点了支烟,靠在车里,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工作室里,许知喃试图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她召集林薇和版师开会,讨论新系列样衣的修改细节,审核巴黎之行的行程安排,和营销团队敲定发布会预热方案。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大脑高速运转。

      可顾卓那句话,总在不经意间钻进她的脑海:“夫妻之间,有些时间还是要挤出来的……哪怕吵两句,也比闷着强。”

      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吵过一架了?最近半年,连争执都少了,更多的是疲惫的回避和客气的疏离。愤怒、委屈、不解,这些激烈的情绪仿佛都被日复一日的失望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好像是在去年秋天。周叙白连续第三周周末加班,她精心准备的结婚纪念日旅行计划再次泡汤。她在电话里质问他:“周叙白,这个家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旅馆吗?我到底排在你工作日程表的第几位?”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知喃,你别闹,我现在真的很累,压力很大。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一定好好陪你。”

      “等这个项目结束”,这句话她听了太多次。每一次“结束”都意味着下一个更重要的项目开始。她的等待,仿佛没有尽头。

      那天她摔了电话,一个人去了当初他们常去的那家小酒馆,喝得半醉。周叙白半夜找到她时,她正趴在桌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他没有说话,只是背起她回家。她伏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烟草味和疲惫的气息,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两个在沙漠里跋涉的人,明明靠得这么近,却都渴得要命,谁也分不出多余的水给对方。

      周叙白回到公司,立刻被堆积如山的公务淹没。融资方案的最终调整,新产品线的市场评估会议,海外合作方的视频谈判……每一件都需要他决策。他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停不下来。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站在这里,曾经觉得征服了世界,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签下又一份重要合同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知喃看着他草拟的第一份简陋合同,眼睛亮晶晶地说:“叙白,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那时他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为了兑现那些在出租屋里许下的诺言。可如今,诺言似乎实现了一部分,他们却把彼此丢在了半路。

      下午,助理小陈进来汇报工作,顺便提醒他明天下午约了体检。“周总,您去年体检就有几项指标不太好,医生让定期复查,您一直没空。这次好不容易约到了权威专家,不能再推了。”

      周叙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知道了。”

      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还有……周总,您昨晚是不是又没休息好?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把晚上的应酬推了?”

      “不用。”周叙白摆摆手,“李总那边很重要,必须去。”

      小陈无奈,只好退了出去。周叙白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出警报,持续的胃痛,失眠,精力不济。但他停不下来,好像只有让工作填满每一分每一秒,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理不清的家事,忘却许知喃沉默的背影和那句“不爱了”。

      他害怕空闲,害怕独处,因为一旦静下来,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关于未来的迷茫,就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傍晚,许知喃最终还是回了家。工作室的忙碌告一段落,突如其来的疲惫让她不想一个人在外面游荡。

      周叙白有应酬,发微信说会晚归。

      她煮了一碗简单的清汤面,坐在空旷的餐厅里慢慢吃完。房子太大了,大到一点声音都会有回响。她打开电视,让里面的人声填充寂静,自己却蜷在沙发上,对着闪烁的屏幕发呆。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全是回忆的碎片。

      十八岁,火车站拥挤的人潮中,他紧紧牵着她的手,怕她被挤散。
      二十二岁,两个红本本,一个很小的出租屋的寒冬,他们共享一碗泡面,他把唯一的热狗肠夹到她碗里。
      二十五岁,他拿到第一笔融资,兴奋地抱着她在狭小的客厅里转圈,两人笑得像个孩子。
      二十八岁,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夜晚,他们躺在还没买家具的空旷卧室地板上,规划着每个房间的用途,对未来充满憧憬。
      二十九岁,他公司上市当晚,庆功宴后回到家,她等到睡着。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老婆,谢谢你。”她其实没睡着,眼泪悄悄湿了枕头,那是欣慰的,骄傲的泪。

      许知喃活了三十二年了,其中一半时间都是和这个人一起的,硬生生的分离开来,一片狼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是庆功宴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是他的话题里只剩下数字、报表、竞争?是她一次次设计的重要时刻,他因“紧急情况”而缺席?还是那些她需要依靠、需要分享、需要确认被爱的瞬间,得到的总是延迟的、匆忙的回应?

      许知喃想起心理咨询师Mia对她说过的:“许小姐,你似乎在经历一种‘情感忽视’带来的慢性疼痛。它不像激烈的冲突那样有明显伤口,但日积月累,会慢慢耗竭一个人对关系的信任和期待。”

      情感忽视。这个词精准得让她心痛。

      她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那份曾经炽热饱满的感情,在一次次的期待落空、一次次的自我消化、一次次的妥协退让中,被磨损得千疮百孔,只剩下深深的倦怠。偏偏许知喃骨子还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她不想看见自己很狼狈的样子,虽然从前种种并不体面,但心里界限不能被打破。

      深夜,周叙白回来。客卧的门缝下没有光亮,许知喃应该已经睡了。他松了松领带,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端着酒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黑暗中,只有酒杯在手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

      他很迷茫。

      离婚是他提出的,他觉得那是解决问题的方式,是给彼此一个解脱。可当许知喃真的平静地接受,甚至比他更决绝地划清界限时,他才知道什么叫慌乱和窒息。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问题是时间、是忙碌、是缺乏沟通。可当许知喃说出“不爱了”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也许问题更深,深到他不敢去细想——是不是他早已在追逐成功的路上,弄丢了那个最初让他想要奋斗的“意义”?是不是他给予的,从来都不是她真正需要的?是不是他们的梦想,早已在各自的道路上分道扬镳?

      他想起今天顾卓那通看似闲聊的电话。顾卓在签约后,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随意:“叙白啊,刚和知喃续了约,小姑娘越来越有魄力了,新系列很大胆。就是感觉……人瘦了点,精神似乎也不比从前。你们俩啊,都是拼命三郎,但也得注意身体,注意生活。有些东西,错过了,可就难找回来了。”

      顾卓的话说得含蓄,但周叙白听懂了。连外人都看出了他们之间的不对劲,看出了许知喃的强撑。

      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胃中,却点燃了一簇灼烧般的痛感。他按住胃部,额角渗出冷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一条垃圾短信。光亮很快熄灭,重新将他抛回黑暗和寂静之中。

      这栋他们曾经称之为“家”的房子,此刻冰冷得像豪华的墓穴,埋葬着他们十年来的欢笑、眼泪、挣扎和梦想。而他和许知喃,像两个守墓人,守着一段尚未正式宣告死亡,却已气息微弱的过去。

      他不知道冷静期结束后,他们会走向哪里。是彻底分道扬镳,还是……还有一丝渺茫的可能?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无边的夜色,和胃部一阵紧似一阵的、真实的疼痛,提醒着他此刻的存在。

      而一墙之隔的客卧里,许知喃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安眠药就在床头柜上,但她没有去拿。她知道,今夜又将是一个与回忆和思绪鏖战的漫长夜晚。

      他们近在咫尺,却各自被困在自己的孤岛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曲折相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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