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时光里的故事3 病房的窗帘 ...
-
病房的窗帘半掩,只有几缕阳光穿过缝隙,落在范巴斯滕垂放在床沿的手上。曾经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天鹅,此刻浑身都透着颓废。这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医生那句“后半生大概率要与轮椅为伴”的诊断,像一把锤子将他的世界砸得粉碎。
门被轻轻推开,琪娅拉带着一束花走了进来,她将花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在床边坐下,一边絮絮叨叨讲着最近发生的趣事,一边吐槽着米兰几家新开餐厅的菜色有多难吃。琪娅拉见马尔科一直没回应,索性俯身压到他身上,伸手摸了摸他下巴新冒出的胡茬“不要当我不存在,理我一下。今天外面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范巴斯滕的睫毛颤了颤,他伸手抱住了琪娅拉,吻了吻她的头发,“…我不想出去。”
琪娅拉鼻子一酸,她咬着自己的舌尖才把泪意逼回去,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再不见光,你怕不是要长蘑菇了。”
……
康复的日子里,为了抓住那一丝复出的希望,范巴斯滕不断尝试各种极端治疗。理疗师按压他脚踝时,钻心的疼痛让他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衣领,但他始终咬牙硬扛,从来没在琪娅拉面前哼过一声,他怕自己的狼狈让她更加担忧。
琪娅拉看着他,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要强装镇定地对自己笑,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格外难受。她知道自己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于是她也努力让嘴角上扬,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她无法分担他的痛苦,她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琪娅拉备受煎熬。在范巴斯滕每次进行理疗时,她都得躲到病房门外,用手紧紧捂住嘴,不让哭声泄露出来。
有好几次,范巴斯滕的队友们来探望他,正好撞见她这副模样。大家只能默默叹气,递上纸巾,没人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而后琪娅拉会等自己脸上的痕迹消退,再推门进去,换上那个开朗而轻快的表情,仿佛门外那个崩溃的瞬间从未发生。
在一次治疗结束后,琪娅拉实在忍受不了范巴斯滕近乎自虐的极端治疗:“别再用这种方式了,马尔科!就为了那一点渺茫复出的希望,这不值得。退役吧,难道足球要比一切都重要吗?”
范巴斯滕抬起头:“是,没那么重要。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告别赛场,不甘心自己的人生就此定格在轮椅上,更不甘心让琪娅拉陪着一个废人耗下去。她还那么年轻,她值得更好的生活,值得一个能陪她走遍大街小巷、能给她依靠的人。
范巴斯滕看着琪娅拉眼底的担忧,他心里翻腾着那些日日夜夜折磨他的念头:琪娅拉还喜欢我吗?这个可能再也站不起来的马尔科,她真的还会喜欢吗?她看着我的时候,眼里的心疼多过爱意吗?她看我和看向伤病的马特乌斯有什么本质区别吗?都是一样的关切,一样的陪伴。她或许对我只是一时兴起,或许她早就想分手了,只是看我现在这般狼狈,碍于情面不忍心开口罢了。现在我这副样子,她又还能坚持多久?
某天,琪娅拉像往常那样,抱着一束向日葵走了进来。范巴斯滕的目光追随着她,他看着她仔细修剪花茎,插入清水,再调整了一下角度。
他忽然开了口,“琪娅拉。”
琪娅拉闻声转过头,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我们分手吧。”
阳光依旧明亮,向日葵依旧灿烂。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看似平静的午后光景里。
琪娅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了几秒才问:“你说什么?”
范巴斯滕避开她的目光,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琪娅拉,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琪娅拉一步步走到床边,死死盯着他,“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我劝你退役?”她想不通,前几天还在她安慰下微微松动的人,怎么突然就提出了分手。
范巴斯滕闭了闭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我不需要你可怜。”
“…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琪娅拉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范巴斯滕喉结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却依旧咬着牙说:“是。”他继续说道:“何况你早就撑不住了,不是吗?在医院陪着我的这些天,你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吗?你的脸色比我还差。琪娅拉,分开对我们都好,你不用再把时间耗在我身上,也不用再忍受我这漫长又没指望的康复过程,带给你的这些煎熬和压力了。你该回到你的生活里去,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那才是你该有的轻松的样子。”
琪娅拉看着他,自嘲的笑了笑:“多新鲜,我还要感谢你为我着想是吗?马尔科,你说这么多,绕这么大圈子,不过是不信我,你从来都不信我,对不对?”
范巴斯滕张了张嘴,他想要否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伤人。
“所以,你是后悔和我在一起了,对吗?”琪娅拉看着他的沉默,心一寸寸冷下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范巴斯滕沉默了很久,久到琪娅拉以为他不会回答,他终于开口,“…我不后悔,可也不愿再来一次了。”
琪娅拉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缓缓开口:“好啊,马尔科,如你所愿。”
琪娅拉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转动,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只是最近心情不好口不择言,只要他说一句挽留的话,我就立刻回头。只要他开口。
琪娅拉站在原地,一秒,两秒,三秒……身后始终一片寂静。
范巴斯滕看着琪娅拉单薄而挺直的背影,他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他想喊住她,想对她说别走,可是他怕耽误她。他也在等,等她回头,只要她说一句不同意,只要她肯再看自己一眼,他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只要她回头。
短短的几步距离,被沉默和僵持拉扯得无比漫长。最终,琪娅拉还是转动了门把手,推门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琪娅拉靠在走廊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眼泪也跟着滚落。他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他是在怨我、恨我吗?恨我劝他放弃,恨我给他增添负担,恨我看到他的狼狈,恨到宁愿说谎,都要把我从他的世界里赶出去。
病房里,范巴斯滕维持着看向门口的姿势,直到眼睛酸涩,他慢慢躺回去,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我该满意的,一切如我所想,她在怨我,恨我。恨我一意孤行,恨我不相信她,恨我成为她的压力,恨到没有一丝犹豫……也好,这样她就自由了,能去拥有更轻松明亮的未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时间可以抚平一切,可以让新生活覆盖旧的痕迹。琪娅拉在佛罗伦萨又遇见了一位球员,新恋情她适应得很好。只是偶尔在深夜,在身侧均匀的呼吸声旁,琪娅拉会想起那个曾在舞台上与她共舞的人。
这天,琪娅拉收到年初预定礼物的到货通知,那是当初她满心欢喜为范巴斯滕选的生日礼物。彼时她还坚信,他们会有无数个共同度过的生日。此刻,她回到米兰的公寓开始清理他留下的痕迹:他从荷兰带回来的风车,笨拙雕刻了很久后送给她的木雕,几本夹在她曲谱间的体育杂志……琪娅拉一件件拿出来,收拾好,突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的出现:也许马尔科是对的,我需要的,或许只是有人在这里,是谁,好像并没那么要紧。这想法让她整理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然后,她以更快的速度将一切收进纸箱,箱子被推进储物柜最深处,如同将那个令人不快的念头也一并封存。
琪娅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对着空荡的房间轻声说:“这没什么,只是不爱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空了的储物柜前,像是在审视什么。然后,她低声又补了一句:“又不是没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