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茶祖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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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祖节当天，热闹的氛围更甚，清晨的浓雾是从茶山里飘过来的。许文曦难得起个大早，倒也不是他想起，实在是窗外锣鼓喧天把他给闹醒的。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凑热闹去。
何远头一天晚上跟村长打了声招呼，毕竟他们不了解这里的习俗，怕触了他们霉头，不敢贸然行动。
村长听后欣然答应，还说到时候给他们准备当地的特色衣服。
等到村长家时，曾添和王庆山已经换装完毕。
曾添穿着靛蓝色的套装在堂屋里显摆，“怎么样，帅不帅。”
何远笑着夸他，“帅！”曾添听后心满意足又找其他人问去了。
昨天曾添向自己坦白完性取向后，再度见面，许文曦有些不自在，反倒是曾添这个当事人不以为然，状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许文曦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去想。
许文曦接过村长递来的衣服，和曾添身上那套大同小异，布料摸上去有些粗糙，但胜在花纹精美。
穿上之后，村长又给他们各自挑了银饰戴上。许文曦嫌银饰繁琐，便只选了一条银式双股链，简约素雅，链尾挂了一些小佩饰。
许文曦本就身姿挺拔，宽肩窄腰，穿上这一身衣服更加显得利落精神。曾添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银铃，趁他不注意挂在腰链的侧面。“这样才对味。”
一行人整顿完成后便浩浩荡荡往山上走去。
山林间雾气缭绕，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茶树上系满了红绸，迎风飘动，像是一团团永不熄灭的火。许文曦透过指缝抬头看了看天空，光束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今天是一个好天气。
行至半路，就已经能隐隐约约听见山顶上传来歌声，曲调高亢悠长，节奏明快，穿透山间直达耳底。众人加快步伐，兴致勃勃地往山上走去。
等他们到山顶时，眼前的场景让人忍不住发出惊叹。
在场的人均盛装出席，鼓声震天，锣声清亮，姑娘们踩着鼓点跳起舞来，身姿轻盈，舞步婉转，飘扬的裙摆像是山林间翻飞的蝶，让人瞧一眼便挪不开眼睛。
曾添眼前放光，兴奋地奔到姑娘们中间跳起舞来，姑娘们十分热情，还冲他洒了洒水。
许文曦没心情凑这个热闹，他寻了处稍微安静的地方，抻着脖子四处张望，倏然间目光一顿，透过祠堂那扇斑驳的木门，他看见程槿荣虔诚地跪在铜像前，眼睫轻垂，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念诵经文。
程槿荣安静的侧颜直直撞进许文曦的眼底，耳边挂着那串他们初见时佩戴的银饰，周围喧闹嘈杂人声鼎沸，在这方寸之间许文曦偏偏只能看见他一人。
铜像前摆满了祭品，一位长者端起一只铜壶，绕着供台缓步而行，稍一倾斜，清冽的茶水顺着壶嘴流出，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长者突然驻足，一声高呼喊了句嘹亮的口号，众人齐刷刷地应声而起。声音从祠堂传出，顺着山间蜿蜒小径，裹挟着山风蔓延至茶山的各个角落。
“喂！看什么呢！”曾添从人堆里走出，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东西让你看得这么入迷？”
他边说边顺着许文曦刚刚的视线望过去，茶祖祠里的祭祀已经收尾，恰巧看到从木门走出来的姜揽月，他当即挑眉打趣着许文曦，“原来如此——”
许文曦无情地推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又在脑补什么。
茶祖祠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出，程槿荣刚踏出门口便和许文曦对上视线。
目光交织的刹那，他一时没认出来那是许文曦，可不过转瞬间的功夫，程槿荣视线变得清明，有些惊讶地嘴唇微张。
许文曦见他愣在原地，于是绕开人群，迈步往他这边走来。象脚鼓节奏愈渐加快，咚咚声穿林而过，震得枝头的嫩芽轻颤。
程槿荣呼吸一滞，只觉得全身血液逆流，气血翻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逆光走来的许文曦，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离得越近，鼓点便也越清晰。程槿荣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原来他的左心房也藏着一只跳动的象脚鼓。
许文曦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呢？”
程槿荣看得入了神，嘴角痴痴地笑着，“哥，你真好看。”
许文曦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漫不经心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还行吧，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程槿荣点头无脑地附和着。
两个人没待多久程槿荣就被喊过去帮忙了。茶魂树前，所有人聚集于此，姜揽月和程槿荣各自占据一左一右，中间的长老主持着仪式，嘴里一刻不停的念着经文。
许文曦他们自然没有掺和，站在一边旁观着这场古老的仪式。
没人陪曾添跳舞，他又跑过来骚扰许文曦，“你看中间那个，王老师说是大祭司，大大小小的仪式都由他来主持，听上去就很牛。”
许文曦显然对祭司不感兴趣，他指了指程槿荣他们俩，“他们站那里干什么呢？”
曾添看过去，“那是助祭人，负责协助祭祀主持仪式的，就跟公司助理差不多。”接着又露出奸佞的笑容，“人家看上去像金童玉女，怎么？碍你眼了？”
许文曦真想把他脑子切开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他翻了个白眼之后再也没说话。
大祭司手持祭器，沉声诵读着祭词。程槿荣和姜揽月在一旁配合得行云流水，诵读途中精准递上茶盏、米酒、茶饼，默契浑然天成。
许文曦看着肃穆庄重的场面，不禁觉得有些刺眼，不知是阳光灼烈刺得眼眶干涩，还是被曾添那个“金童玉女”戳中心窝，总归是有些不太舒服。
仪式接近尾声，祭司领着村民移步到旁边那个山坡上，一群人站的整整齐齐，冲着空旷的山谷呼喊着，声浪此起彼伏，一声压过一声，响彻整片山林。
王庆山在一旁做着讲解，“这应该就是在唤茶魂，把魂灵唤醒，让他们听见大家的赤城与祈愿，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家家安康。”
等到仪式结束后，山顶又恢复成载歌载舞的欢腾景象，曾添自然而然又回到花花世界里去。
许文曦在人群里找了半晌也没看到程槿荣的身影，他顺手拉住路过的姜揽月，“你看见程槿荣了吗？”
姜揽月抬手指了指方向，回答道：“他应该就在那个山坡上，每年祭祀结束他都会一个人在那里待一会儿。”
许文曦道过谢，径直往山坡走去，山坡离这边不远，就是刚刚村民们喊茶魂的地方。
周围渐渐从喧闹归为寂静，许文曦赶到的时候，只看见程槿荣落寞的背影，他独自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双手撑在一旁，身子微微往后仰。
许文曦本想轻手轻脚地靠近，不料腰上的银铃出卖了他，于是干脆加快步伐走到他旁边坐下，“怎么一个人待在这里。”
程槿荣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哥，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许文曦不知道相同的话他为什么要再说一遍，但依旧笑着回答，“穿上之后像不像你们彝族小伙。”
程槿荣撇头直直地盯着许文曦的笑眼，随即摇了摇头，“不像，我们这边没有像你这样白净的。”
他觉得许文曦这样的人是爱和繁华滋养出的产物，就像偏僻的山间养不出娇柔的白鸽，只有锐利的苍鹰。
许文曦又不自觉地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天，程槿荣抓着自己的手说他像玉一样白净。他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视着程槿荣那张脸，深色的皮肤粗糙，衬得眼睛愈发明亮，五官深邃，透着一股硬朗气。
山坡上的风很大，吹得许文曦有些睁不开眼睛。程槿荣自然而然地侧过身替他挡掉一部分。
随即转过头，目光望向那空洞的山谷，没来由地吐出一句，“哥你知道吗，这边的山很高，一座接一座，一眼望不到头。以前没有大巴的时候，要是想去县城就得提前两三天出发，背上干粮顺着陡峭的悬崖路一直走，稍不留神就可能掉进山谷。后来政府修了路，进城变得容易了些。以前我觉得大家走不出大山是因为交通不便，但现在修了路通了车，大家依旧走不出大山。”
高山之下，每一个人都是那么渺小。
许文曦听得一知半解，他想象不出程槿荣口中所说的画面，也不知道他说这番话是何意味，但他能感觉到程槿荣那沮丧的情绪，许文曦拍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等茶山彻底开发后，哥给你们捐钱修柏油路，让你们想出去就能出去。”
接着许文曦又补充，他努力用程槿荣能听懂的话跟他描述外面的世界，“别说给你们在地上修路了，天上也能修，高架桥知道吗？给你腾空变出一条路来。还有地铁，在地底下挖出一个隧道，里面通了车，想去哪就去哪。”
程槿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正如许文曦想象不出山区的贫困潦倒的窘迫，程槿荣也想象不出大城市繁华璀璨的盛景。两人挨坐的很近，但程槿荣觉得这咫尺相依间隔着的却是千山万水。
沉默良久，程槿荣收拾好刚刚的情绪，猛地站起身对着山谷喊了两句彝语。少年嗓音清澈，在山峦间久久回荡不散。许文曦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随即好奇地问他喊了什么。
程槿荣笑着说，“我喊了我阿爸和阿哥的名字。”
接着他又冲着山谷喊了一句，嗓音比刚才那两声加起来还要大。
“刚刚又喊了什么？”
程槿荣露出狡黠的笑容，“秘密。”
不知是哪棵树上飘落一根红绸，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许文曦肩头，程槿荣抬手拿起，指尖轻捻红绸，顺势系在他的腰链上。
许文曦静静地坐着，没有反抗，任由他摆弄，他嘴角弯起一抹浅笑，“这个是系在茶树上的。”
程槿荣垂眸专心地望着那抹艳红，红绸与银铃相缠，荡漾开细碎的响声，许久后他才回答。
“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茶祖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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