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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月5日 周六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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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笑了一会。
我笑自己年过三十却还如此迟钝,居然将早已扎根的情愫误认作怜惜与责任,可笑着笑着,不安与惶恐渐渐在心中蔓延。
明白了,然后呢?我该怎么办?
是为避免给安遥造成困扰,就此悬崖勒马,主动拉开距离?还是继续粉饰太平,装作一无所知,贪婪地享受着他全然的信任与亲近,将这不对等的关系维持下去?
我的思绪乱得厉害。
不行。
我用力闭了闭眼。无论是隐瞒还是逃离,本质上都是一种欺骗,更是对安遥的不公平与不尊重。他有权知道,有权选择。
我应该把这份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哪怕他会因此感到惊愕甚至厌恶,哪怕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的亲密……我都可以接受。
选择权在安遥手上,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等待他的判决罢了。
我决定要和安遥表白。
想清楚后我便站了起来,然后又坐下,来来回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活了三十多年,如今难得像个毛头小子躁动不安。
我搓了把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放平常心,只是和遥遥讲明自己的心意而已。”我告诉自己,“别紧张,别紧张。”
然后我掏出了手机,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快晃出了残影。
真是完蛋了。我面无表情地想。
我强行让自己的手稳下来,打开手机,试图在网上搜寻关于表白的各种事项作为参考。可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个太俗,那个不够慎重,反反复复折腾了一宿,愣是没想出个一二三来。
我揉了揉眼,看见窗边透入一抹亮光——居然天亮了。
我叹了口气,决定先去厨房准备早餐。
原先我只想按往常照做,可身体像是不停使唤,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安遥爱吃的东西。
我在干什么啊?我欲哭无泪地捂住脸。像个神经病一样。
说好的放平心态呢?怎么越弄越隆重了?
我还想再谴责自己两句,可时间不等人,我只好先放下这些杂乱的心思,草草抓了件外套出门。
我得去买一束花。
说来有些好笑,从前我总觉得玫瑰花是最不实用的礼物:花期短暂,价格不菲,怎么看都不是个值得购买的商品。我一直都不明白人们为何对它如此热衷,可今天自己却成了第一个守候在花店外的人,只为了给心上人买一束玫瑰。
花店坐落在街角,九点才正式营业。现在刚到八点,店员拉开卷帘门准备打理花材,一抬头便被门外的我吓了一跳。
“先生,您这是……?”
“我想买束玫瑰,”我干巴巴地说,“……拿来表白的。”
店员愣了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笑,“那您先进来挑,选好了告诉我就行。”
我低声道谢,快步踏入店内。此刻晨光透过玻璃,雀跃地在各式各样沾着水珠的花瓣上跳跃。我掠过各色鲜花,挑挑拣拣,选了蔟开得最盛的玫瑰。
“麻烦你了。”我说。
店员利落地修剪搭配,用精致的包装纸仔细包好,系上缎带,认真地递给我。
“好了,”她笑着说,“祝您成功!”
我也笑了起来,“借你吉言。”
捧着花走出花店后,我才渐渐感受到耳尖和脖颈上的热意,站在外面吹了会凉风才勉强冷静下来。
今天做的这一切都太冲动了。我想。感觉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我应该冷静规划,来回思考,然后再做出决定,最后安排妥当了再说明。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急急忙忙就跑了出来。
我捧着那束玫瑰,看着上面的水珠滑入花心。
但是那是安遥。我想。
我看见他的那刻便会心跳加速,胃里满是乱撞的蝴蝶,只要我微微开口,便会疯狂涌出飞落在对方身上,大张旗鼓地向全世界宣告我对他的爱恋。
无法控制,无法掩藏。
其实——其实——
除去买花,我还打算重新定一对戒指。当初购入那副素戒时太过匆忙,我总觉得配不上安遥,想着趁机换一对更好的。
我家遥遥值得最好的东西。
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将这个躁动的想法强压下来——毕竟今天仅仅只是表明心意,太过隆重反而会给安遥增加压力。
心意应当纯粹,而不该成为负担。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家。
钥匙刚插进锁孔,里面隐隐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打开门的那瞬我感到怀中一沉,发觉是安遥扑入了我的怀中。
他看起来刚刚洗漱完,发绳随意挽起一头长发,发梢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但仍有几缕不服帖的发丝翘着,毛绒绒地蹭着我的下巴。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将花束往身后藏了藏。
安遥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丝毫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将脸埋在我的胸膛上胡乱地蹭了蹭,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清晏……你怎么出门了?刚刚我醒来没看到你。”
我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用空着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吃早饭了吗?”
他点了点头,发梢扫过我的颈侧,有点痒。
我悄悄深吸口气,努力压下过快的心跳。
“遥遥,”我轻声说,“有件事……我想和你讲一下。”
安遥愣了愣,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没反应过来,他没有发问,而是呆呆地被我牵到沙发边坐下。
他刚一坐稳,怀里就被塞入一束玫瑰。那束玫瑰上还沾着水珠,随着我递过去的动作慢悠悠地抖落下来。
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此刻却紧张得指尖发麻。手指蜷了又松,掌心沁出薄汗,喉结上下滚动。我甚至感觉现在我比先前独自面对危重病患还要慌张——至少那是在我熟知的领域。
安遥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指尖轻轻捻住那鲜红的花瓣。
“……喜欢吗?”我听到自己这样问道。
他看了看花,又抬眼看了看我,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喜欢。”安遥笑着说,“很喜欢。”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漏掉几拍。
我伸出手牵住他,将那纤细的手指拢进掌心,很轻地捏了捏。很快我便清晰感受到回握的力道,内心莫名被增添了些许勇气。
“遥遥,”我轻声说,“其实……我现在有点害怕。”
安遥下巴还搁在我肩上,闻言连忙抬起头,眼中满是浓厚的困惑。
我避开他的目光,只是低头紧盯着我们交握的双手,“我担心等会我将接下来这些话讲完,你会讨厌我。”
掌心里的手指似乎僵了一下。
我心头一紧,但还是自虐般地继续剖析,“可是如果不说,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所以……”
“安遥,”我顿了顿,“我喜欢你。”
安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似乎想立刻说些什么。
我连忙止住了他尚未出口的话,“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复。”
“甚至不回复也可以。”我的语速不自觉快了许多,“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并不想让你因此为难,更不想让你感到任何负担。”
安遥立刻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觉得是负担。”
我没再接话,只是笑了笑,手指无声穿过他柔软的发丝。
“可我真的很怕这会变成你的困扰。”我看着他,“更怕你只是因为感激,因为觉得我帮过你所以勉强自己。”
“遥遥,我带你回来,照顾你,给你治疗身上的伤……这些都只不过任何有良知的人在那时都会做的事。”
“这是我的选择。我心甘情愿。”
“遥遥,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更不需要用任何方式来报恩。”
我顿了顿,继续开口。
“至于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我也说不清。”
“或许是你望向窗外的时候,或许是你拉住我衣角的时候,或许是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或许是你明明自己难过却还惦记着我的时候……”
“我其实对感情一窍不通,甚至在这方面空白得厉害。”我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喜欢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当我看到你的那刻,心脏就控制不住地加速跳动,我就在想,或许,这就是——”
我还没说完,便看到安遥忽然凑了上来,下一秒我便清晰感到唇上传来一道柔软的触感——温热,微湿,带着他独有的气息,像一朵玉兰花轻轻落下,却在我的世界里掀起了漫天海啸。
安遥吻了我。
一触即分,快得好似只是幻觉。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可嘴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却在瞬间化为一场汹涌大火,将我全部吞没。
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傻透了。我想。
显然安遥也没好到哪去。他满脸通红,下意识捂住了脸,但仍能看到耳尖和脖颈满是淡淡的粉。
时间像是凝固于此,只剩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上下跃动,以及那逐渐失控的心跳。
“清晏,”安遥小声说,“我、我不勉强。”
“其实最开始醒过来的时候……我很害怕。”安遥的声音很轻,“周围一切都是太过陌生,我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还怀疑过你会不会是赌场那边派来抓我的人。”
我揉了揉安遥的脑袋。也许是我的掌心温热,他眷恋地埋在手心里蹭了蹭,然后才继续开口。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你不是。”他那双好看的眼眸弯了起来,“你只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真的很感激……感激那天晚上是你找到了我。”
“还好是你,清晏。”安遥重复道,“还好是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让我感到幸福。”
他握紧了我的手,“可有时候,我又会突然很害怕。害怕其实这只是一场梦,害怕现在经历的其实都只是我被那个人打死后临死前的幻想。”
“所以……所以我之前总是忍不住想靠近你,想待在你身边,甚至……那些过分的举动,”他哽了一下,“我只是、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有用一点,听话一点,能有资格留在你的身边。”
我将他紧紧揽入怀中,用力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骨骼的形状,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疼惜与歉疚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遥遥,”我喊他的名字,“遥遥。”
“清晏,不用为我担心。”安遥软软地靠在我胸前,“因为我现在真的很开心,也很幸福。”
他顿了顿,摸索着找到我的手,然后缓缓地与我十指相扣。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安遥说,“我分得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喜欢。”
“我感激你给了我新生,但如果可以,我更想成为你的依靠。”
话语间他突然直起身,圈紧着我的脖颈,埋在颈窝处轻轻地笑。
“清晏,”他小声地说,“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