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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月4日 周五 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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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感期渐渐过去,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但还是有些东西变得不同了。
彼此间暗自滋长的亲密并未随着易感期的结束而有所收敛,反而愈演愈烈。我们心照不宣地仍由它渗入生活的方方面面,餐桌上不自觉相碰的膝盖,沙发上倚靠时交叠的衣角,睡梦中寻向彼此体温的身体……直至这些细密的牵连织成一张无法挣脱也不想挣脱的网,将我们变为对方无法分离的一部分。
就连诊所里相熟的小姑娘都察觉了端倪,“林哥,之前也没见你结婚后这么黏人呀?怎么现在像块牛皮糖似的一刻都离不开你家遥遥。”
我刚想张口反驳,可任何辩解的话滑到嘴边却莫名地成了哑巴。
她说的没错。
只要安遥短暂离开我的视线,我便开始心神不宁。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洇开点点墨迹,回过神时才发现开药单上落了几行连自己都看不懂的鬼画符。
真是完蛋了。
我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继续工作,直到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才匆匆拦住路过的陈宣伊,“安遥去哪了?”
“他去药柜了。”陈宣伊乐得不行,“林哥怎么这么喜欢你家遥遥啊?就两步路的功夫,一会就回来了。”
我下意识想说这只是习惯,可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在口中,吐不出咽不下。明明这只是一句简单的无心调侃,可却莫名砸在我心上泛起层层涟漪。
喜欢?
我……我喜欢安遥吗?
平心而论,当初我决定将安遥捡回的时候,确实留有一份私心——或许是不忍,或许是怜惜,又或许是在他瑟缩的眉眼间,恍惚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影子……我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我凭着本能将安遥护在身后。
我与他登记结婚,与他相拥而眠,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摸不清最初的情绪,反倒越来越乱,像是一笔烂账,谁都是对的,谁都是错的,根本分不清。
为什么我会下意识将目光投在他的身上?为什么看到他流泪的时候我会无法呼吸?为什么靠近他的时候我的心脏会加速跳动?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要呼吸不上来了,我清晰地感受到我的喉咙发紧,可看到安遥的那刻,我又感到一股强烈的灭顶愉悦,无法抑制,无法停止。
我像是行走在沙漠中的旅人,明知眼前是裹着蜜糖的鸩酒,却仍旧克制不住俯下身,心甘情愿地一饮而尽。理智在尖叫着危险,可身体与心却早已背叛,只需要面前人一个温和的笑,我便心甘情愿地跳入深渊,溺毙在那片浅灰的幽幽湖水中。
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
基督教说爱是忍耐和恩慈,只有对上帝的神圣之爱和盟约的忠诚才是永恒;佛教讲慈悲喜舍,又说众生皆困于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之苦;文学里痴痴缠缠,来来回回,将人撕裂又重组,我非本我,迷茫地在原地兜兜转转,最终站在生命尽头回望死亡,笑尽那些炽热的爆裂的情感,可最终却莫名落下了泪。
从医学角度看,这些都是由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血清素等神经递质驱动的奖赏与动机反应,随着双方关系深化,逐步由催产素和加压素介导的依恋系统主导,逐渐形成稳定的情感纽带。
这就是喜欢吗?这就是爱吗?我真的是喜欢他吗?我真的爱上了安遥吗?
我的脑子很乱。
我自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年长者,只是出于对小辈的怜爱与责任,所以才认真照顾安遥。可我自己又无比清楚实际我们之间早已过了界——无法克制的拥抱,落在对方身上难以移开的视线,因旁人的玩笑就骤然紧绷的心绪,以及……
以及那难以言喻的暗藏私心。
我渴望安遥只看我,只对我如此亲密,只能依恋我。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对的,只知道我从未对他人这样。只有安遥,只有他。
这真的是爱吗?
还是说这其实只是自己被环境和难以言喻的冲动催生出的错觉?事实上是我自己不愿直面内心,不仅堂而皇之地用高尚理由自我粉饰,可耻地仗着安遥的全然信赖和纵容肆无忌惮地沉溺在这份过界的亲密里为所欲为?
我真恶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搅和得我的胃里排山倒海地翻涌着酸液。我想吐,但还是低下头,无意识地攥紧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安遥回来才稍微好转一些。只见他自然而然靠了过来,熟练地钻入我怀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仰起脸,双手捧住我的脸,将温热的指腹压在我紧蹙的眉心,很轻地揉了揉。
“清晏?”他的声音里带着柔软的担忧,“怎么不开心?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总是这样敏锐。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更紧地回抱,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
“遥遥,你觉得……爱是什么?”
“爱?”安遥眨了眨眼,认真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望向一旁整理病历的梁悦,“悦悦姐,你知道吗?”
梁悦从病历中抬起头,挑了挑眉,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我似乎看见她压下嘴角揶揄的笑,但好在她还是认真回答了安遥的问题,“两个人在一起,从此爱对方尊重对方,不离不弃,忠诚一生。”
她的声音渐渐失真,好似上古的祭祀在陈述神明的旨意。
“无论富贵和贫贱,无论健康和疾病,无论成功与失败,都会不离不弃。永远支持对方,爱护对方,与对方同甘共苦,直至……”
“直到生命的尽头。”我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自己也愣住了。
梁悦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工作。安遥转过脸来望向我,眼睛微微弯起,像是被窗外的阳光照亮的琥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柔软的发丝不时蹭过我的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做的事吗?”他轻轻笑道,“原来,这就是爱啊。”
我的心脏猛然加速,一下又一下,如雷般在耳旁轰然炸开。
可我却控制不了。
我的脑子乱得厉害,直到下班回家都无法反应过来,发呆的次数连安遥都察觉到不对。
“清晏?”他担心地问,“真的没事吗?”
我不敢去看安遥的眼睛,只能笨拙地找些蹂脚的借口搪塞,“可能是今天病人太多了。”
其实今天的病人比起先前流感频发的时候少了许多,在正常的工作量内。
我说出这借口后惴惴不安,但好在安遥虽然困惑,但出于对我的绝对信任没再继续追问。他像往常那样洗漱完后便安静地窝进我的怀里,没一会就呼吸匀长,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而我却彻底失了眠。
怀中的身躯温暖柔软,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淡淡清香,可我抱着他却全然没了以往的平静,只觉得自己胸腔内的心跳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沉重,慌乱,好似在无声标明着什么。
我被这声音扰得脑子发乱,翻来覆去,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替安遥掖好被角后起身走出了卧室。
我走进书房,打开灯,从抽屉深处取出那本日记。暖黄的光晕下,我试图借由过往那些冷静的记录,来厘清此刻自己繁乱的思绪。
其实我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捡到安遥那天出于职业本能,还是拿出了本子作为记录——毕竟当时安遥浑身满是新旧交叠的伤,再加上腺体受损,治疗和修复不仅需要药物,还需要长期的观察与记录进行相应的调整。于是最初的几页大多都是体温、用药反应、伤口愈合等相关记录。
然而当我真正一页页翻看下去时,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不知何时,上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关于安遥的点点滴滴。
“3月20日,周四,小雨。……安遥盯着窗外的麻雀看了很久,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他晃悠着后脑勺的小揪揪翘起来也像只毛绒绒的小麻雀。大概是因为同类?我有点想笑,可安遥笑得很好看,我还是忍一下吧。”
“4月1日,周二,微风。我选了好久,最终选件浅蓝色毛衣。安遥套着这件毛衣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显得更呆了。我偷偷摸了摸他的脑袋,瞧见他低头不停地摸着袖口,露出耳尖有点红。好在这件毛衣很适合他。”
“5月23日,周五,晴间多云。……安遥似乎做了噩梦,蜷缩在我的怀里紧绷着身子,口中不断呜呜咽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流了满脸。我心疼得要命,连忙把他圈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直到后半夜他才勉强安稳下来。我第一次如此怨恨他的继父。”
日期,天气,他穿了什么,情绪如何,有没有悄悄发呆……事无巨细,几乎占据了每一页的空白。称呼渐渐从“安遥”到“遥遥”,边缘甚至多了些彩色便利贴,上面全是“遥遥喜欢这个口味”、“此处伤口需定期复查”、“发呆时可能在想家”,密密麻麻。
这早已超出了医者对患者的观察范畴。
我越是越是耳热。只见某些页边的空白处,竟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简笔画。起初只是几个不成形的圆圈和线条,要不是旁边备注着“今日表情”,恐怕难以看出这其实是个人。可随着一页页翻过,描绘的笔画渐渐生动,逐渐带上了安遥的影子,画他安静地抱着枕头,又或是对着汤不自觉地鼓起脸颊。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心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大声尖叫,“平时记的都是什么东西?!”
我捧着那些日记,感觉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理智大喊着不要继续,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翻到了下一页。
为什么那时会忍不住想要亲吻他轻颤的眼睑?为什么总想将他牢牢拥入怀中?为什么只要看见他,心脏就像挣脱了所有束缚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我今年已经32岁,早已不是以往青涩冲动的少年。即便我未曾真正涉足过感情,但这些年听多也看惯了世间的聚散离合,若要我说喜欢的含义我随口便能说出条条框框,可当这些联系到自己身上时,却陌生得令人惶恐。
我的心脏仍旧砰砰直跳,隐隐有加速的趋势,可这次我不再压抑,而是仍由那陌生的悸动在血管里奔流冲刷,肆无忌惮地在体内蔓延。
这就是喜欢吗?我细细咀嚼着这个陌生的情感,居然在其中咂摸出一丝丝上瘾的甜味。
这种感觉近乎眩晕,震得头皮微微发麻,喜悦像温热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可抬起眼的瞬间,却有什么更滚烫的东西失控地滑落脸颊。原来那么陌生的一切被剥开外壳后,内里竟是如此熟悉。
我喜欢安遥。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起先只是很轻的气声,然后渐渐扩大,震得胸腔带出低低的笑声。
我忽然想起最初我们相拥时自己热度上升的脸,忽然想起自己无数次加速的心跳,又想起安遥结合热时内心泛起的心疼,最后落到了易感期落在那人白皙后颈上的浅浅牙印。明明我发觉了无数次,但又迟钝地一次又一次忽略。
“原来这么早就是了吗……”我喃喃道,忽然笑了起来。
我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