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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兽戮围场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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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生活像一条缓慢但坚定的河流,冲刷着希尔达最初的不安与局促。她渐渐熟悉了那些复杂的术语,能跟上大部分课程的节奏,甚至开始在一些讨论中怯生生地发表看法。虽然十次有八次会被打断或忽视。
但她始终是孤身一人。
旁听生的身份像一道透明屏障,把她和其他学生隔开。在走廊上,没人跟她打招呼;在食堂里,没人愿意跟她拼桌;在讨论小组中,她永远是那个被遗忘的角落。那些穿着整洁制服、谈吐优雅的年轻男女,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疏离的好奇,仿佛她是某种珍稀但低等的生物。
直到那天下午,在物理实验楼的楼梯转角。
希尔达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低头看着脚下台阶,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啃完哪几章。转角处突然撞上一个人,书哗啦散了一地。
“抱歉!”对方先开口,声音清脆。
希尔达慌忙蹲下捡书,一抬头,愣住了。
站在面前的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身材高挑,扎着利落的深棕色高马尾,穿着学院制服但没系领结,外面套了件沾着些许污渍的实验室白大褂。女孩五官分明,鼻梁挺直,此刻正带着歉意看着她。
“我帮你。”女孩也蹲下来,手脚麻利地捡起散落的书,《高等微积分》《经典力学基础》《以太场论初步》……看到最后一本时,她动作顿了一下。
“你在读韩吉教授的书?”女孩抬起头,闪过惊讶。
希尔达点点头,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还提到了韩吉的名字。
“我叫佐伊。”女孩把最后一本书递给她,微微一笑,“佐伊·瓦尔德。我在以太实验室做助理。”
“希尔达·科斯塔。”希尔达接过书,抱在怀里,“我是旁听生。”
“我知道。”佐伊站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韩吉教授的推荐信,在教授圈子里传遍了。大家都好奇,能让那位怪人韩吉破例推荐的学生,到底是什么样。”
希尔达的脸又有点发烫。她不知道这算是夸奖还是讽刺。
“别误会,我没有恶意。”佐伊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语气轻松了些,“韩吉教授在以太领域是开拓者,虽然很多人不认同她的方法,但没人能否认她的贡献。去年那场事故后……”她惋惜道,“学院里愿意公开研究以太的人,越来越少了。”
希尔达抓紧了怀里的书。“你也研究以太?”
“算是吧。”佐伊耸耸肩,笑容里多了点无奈,“实验室现在经费紧张,项目被审查,教授们天天吵架。我这种助理学生,就是打杂的命。对了,你既然对以太感兴趣,要不要来看看实验室?虽然没什么好看的,一堆生锈的仪器和没人看的笔记。”
希尔达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邀请吗?真正的来自学院内部的邀请?
“可以吗?可我没有权限。”
“跟着我就行。”佐伊转身往楼上走,“实验室在三楼西侧,最破的那间就是。反正平时也没人去。”
那天下午,希尔达在以太实验室待了两个小时。实验室确实如佐伊所说,陈旧杂乱,靠墙的木架上堆满蒙尘的玻璃器皿和金属构件,长桌上摊开着泛黄的图纸和笔记本,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和金属锈混合的味道。
佐伊给她看了几个最简单的以太感应器原型——那是几组铜线圈和石英晶体构成的装置,据说能检测到“环境的异常能量波动”。希尔达拿起其中一个,入手冰凉,晶体内部有细微的裂隙。
“这些都是韩吉教授早期设计的。”佐伊靠在桌边,看着希尔达小心翼翼摆弄装置,“她说以太不是一种物质,而是一种状态,是物质与能量之间的某种过渡形态。但没人能证明,所以主流学界一直把她的理论当科幻小说看。”
“去年的事故”希尔达心里一直的疑问,“真的是以太导致的吗?”
佐伊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里没点灯,阴影慢慢爬满墙角。
“我不知道。”最终,佐伊说,“官方报告说,是自由港联邦实验室违规操作,导致高浓度灵素以太泄漏。但报告没公开细节。韩吉教授之前在自由港做学术交流,是最前沿的学者,事故发生后,她主动参与救援和隔离工作。”
“然后”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希尔达放下感应器。晶体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那为什么还要研究?”她问,“如果它这么危险,甚至连韩吉老师都没有找到掌控的方法。”
“因为危险的不是知识本身,是使用知识的人。”佐伊走到窗边,背对着希尔达,望向外面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火能取暖,也能烧毁房屋;蒸汽能驱动机器,也能炸毁锅炉。以太或者其他任何新发现的东西,都一样。禁止研究不会让危险消失,只会让它在阴影里长得更扭曲。”
她转过身,眼睛在暮色中异常明亮:“韩吉教授曾经说,人类最大的愚蠢,就是总想给未知的东西贴上安全或危险的标签,然后要么盲目拥抱,要么恐惧逃避。真正的智慧,是承认未知本身就是危险,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点亮黑暗。”
那一刻,希尔达眼中,佐伊的身影和记忆中的韩吉重叠——那个在里斯本酒馆里,对着油灯摆弄水晶球,嘴里念叨着“能量”“共振”“相位”的女人。
从那天起,希尔达在学院里不再是一个人了。
佐伊成了她的向导,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带希尔达熟悉学院的各个角落,告诉她哪些教授上课值得听,哪些只是在念经;借给她进不去的实验室的钥匙,分享自己整理的笔记;甚至偶尔带她去学院外的市集,吃廉价的馅饼,看街头艺人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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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数学课结束后,卡尔森教授把希尔达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很简朴,靠墙的书架塞满了书和论文手稿,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蕨类植物。卡尔森坐在橡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皱得很紧。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希尔达坐下,心里七上八下。最近她的数学进步很快,作业几乎全对,甚至开始尝试一些超出课程范围的问题。难道哪里出错了?
卡尔森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皱纹很深。
“科斯塔小姐,你的数学天赋,确实如韩吉教授所说,非同寻常。”他开口,声音低沉,“过去两个月,你完成的习题和思考,已经超过大部分正式学生一年的进度。”
希尔达屏住呼吸。
“但是。”卡尔森看着她,眼神严肃,“旁听资格终究是临时的。下个学期开始,学院会重新审核所有旁听生的记录。以你目前的情况。没有导师,没有学籍,没有正式成绩单,很难通过审核。”
希尔达的心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争取。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卡尔森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推到希尔达面前,“这是我签名的正式学生推荐表。我会作为你的担保人,向学院申请给予你数学系的临时学籍。同时,物理系的艾伦教授——他负责基础物理实验室——同意接收你作为助理研究员,前提是你通过考核。”
希尔达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表格。纸张很厚,抬头印着皇家自然哲学学院的徽章,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填写栏,卡尔森已经在“推荐人”一栏签了名。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
“因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卡尔森重新戴上眼镜,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柔和了些,“学院成立的初衷,是探索真理,不是制造门槛。你有探索真理的潜质,就应该获得相应的机会。这是我作为教授的责任。”
他补充道:“当然,考核不会轻松。艾伦教授是出了名的苛刻。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希尔达用力点头,眼眶发热。她拿起那张表格,手指抚过卡尔森龙飞凤舞的签名,抚过学院庄严的徽章。三个月来的委屈、孤独、挣扎,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谢谢您,教授。”她站起来,深深鞠躬,“我一定会通过考核。”
离开办公室时,希尔达几乎是跑着去找佐伊的。她在物理实验楼三楼的走廊里找到了正在清洗试管的好友。
“佐伊!我……我有学籍了!”希尔达气喘吁吁,把表格递过去。
佐伊擦干手,接过表格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恭喜你,希尔达。我就知道你能行。”
“是卡尔森教授推荐的。”希尔达还在激动中,“还有物理实验室的艾伦教授,我只要能通过考核,就能进实验室当助理研究员了!”
佐伊把表格还给希尔达,转身继续清洗试管:“艾伦教授啊,他是个好人,但实验室最近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经费被砍了。”佐伊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学院高层对以太研究的态度越来越暧昧。表面上说支持基础科学探索,实际上在压缩资源。艾伦教授最近经常往外跑,说是实地考察,但具体去哪,他不说。”
她关掉水龙头,实验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对了。”佐伊擦着手,“你听说过兽戮围场吗?”
希尔达一愣。这个词她最近在平民区听到过几次,但没太在意。“是那个地下角斗场?丽塔说很多平民和水手会去赌钱。”
“不止赌钱。”佐伊把洗好的试管倒扣在架子上,“最近几个月,学院里有几个教授和高级研究员,经常接到特殊任务,要去围场做现场观察和数据采集。问他们观察什么,他们都含糊其辞。”
她转过身,靠在实验台边,看着希尔达:“我无意中看到过一份申请单,上面写着异常生物行为学观测,申请人是生物系的哈里斯教授,但批准单位是——”
“海军部。”
希尔达皱起眉。学院教授,为什么要去地下角斗场做研究?而且还是海军部批准?
“我偷偷查过哈里斯教授近期的论文。”佐伊压低声音,“他以前研究鸟类迁徙,最近突然发了几篇关于极端环境适应性进化的文章,用的样本和数据来源都标注得很模糊。但有一篇的参考文献里,提到了围场特殊样本编号XL-03。”
XL-03。这个编号让希尔达莫名心悸。
“你跟我说这些……”希尔达困惑。
“因为你现在是学院的半个内部人员了。”佐伊笑了笑,“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伦敦是个漂亮的金笼子,但笼子底下有很多暗门。韩吉教授教过你观察,对吧?那就多观察,多思考,别被表面的光鲜骗了。”
那天晚上,希尔达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平民区的公寓。丽塔已经做好了晚餐。今天难得有炖肉,香气扑鼻。
“怎么样?学籍申请有消息了吗?”丽塔一边盛汤一边问。
“卡尔森教授推荐我了。”希尔达坐下,把表格拿出来给母亲看。
丽塔擦了擦手,接过表格,盯着看了很久。她不识字,但认得学院的徽章,也看得出那是一份正式文件。良久,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好。好。”她连说两个好字,把表格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中央,像供奉什么圣物,“我就知道我女儿行。”
晚餐时,希尔达犹豫再三,还是提起了兽戮围场。
“佐伊说,学院有教授去那里做研究,还是海军部批准的。妈妈,你在酒馆工作,听说过什么吗?”
丽塔正在切面包的动作顿住了。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表情变得严肃。
“兽戮围场”她重复着,像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我在酒馆里听过一些醉话。说那里不止有拳赛,还有怪东西。”
“怪东西?”
“喝醉的水手说的,真假不知道。”丽塔回想道,“说最近几个月,围场来了新节目,不是人对人,是人对不是人的东西。说那些东西长得吓人,有的像鱼,有的浑身是刺,有的力气大得能撕开铁笼。赌客们一开始吓坏了,后来看多了,反而更兴奋,赌注越下越大。”
希尔达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韩吉笔记里那些关于“以太污染导致生物变异”的片段,想起自由港联邦的实验室事故。
“酒馆老板也提过。”丽塔继续道,眉头紧皱,“说围场背后有大人物撑腰,警察从来不管。而且最近去看的,多了很多体面人——穿呢子大衣、戴礼帽的绅士,还有蒙着面纱的贵妇人。普通拳赛可吸引不了这种人。”
“那地方鱼龙混杂。你可千万别好奇往那种地方凑,听到没?”
窗外传来钟声,是远处教堂的晚钟,沉闷地穿透雾气。
希尔达盯着碗里的炖肉,突然没了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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