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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兽戮围场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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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院时,天已经黑了。希尔达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泰晤士河岸。她想一个人走走,消化着这几天的事。
河面黑沉,倒映着对岸工厂的零星灯火。货船缓慢驶过,汽笛声悠长而孤独。希尔达沿着河岸走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正十七边形、学生证、实验室、佐伊说的那些话、妈妈听到的传言……
突然,一阵喧哗声从河岸下游传来。那里有一片废弃的码头仓库区,此刻隐约可见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希尔达停下脚步,犹豫了几秒,还是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躲在一堆破木箱后,探出头。
仓库群的核心,那座最为高大建筑墙面用深色砖石垒砌,窗户高窄,透过窗户可见内里用厚重的黑绒布遮蔽,透不出一丝光亮。屋顶是平缓的坡顶,覆盖着乌黑的瓦片,在伦敦常年阴郁的天空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人们从浓雾中现身,纷纷沉默地汇入建筑。
兽戮围场。
希尔达的心脏狂跳起来。想起妈妈的警告,但好奇心推着她往前。
她绕到建筑侧面,想找一个缺口远远看一眼,绕了一圈,四周都有门,都是包铁的半掩巨大木门,门前没有守卫。
似乎,这里从不邀请路人。傲慢的等着沸腾的观众在殿堂自甘堕落。
她走了进去。
聚光灯刺破围场上空弥漫的腥浊空气,光柱缓慢扫过阶梯看台,最后定格在场地中央。沙地被反复踩踏、浸血、耙平,像一块巨大的病变皮肤。
看台与往常不同。
下层挤满了矿工、搬运工、水手,他们穿着沾满煤灰或汗渍的工装,脸上写满疲惫与麻木,眼睛却因期待而发亮。但今天,他们的上方,环绕场地一周的包厢层,坐满了另一类人。
灯光扫过包厢,短暂照亮那些精致的身影。男人们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礼服,领结一丝不苟,袖扣在光线下偶尔一闪,像暗夜里的兽眼。女人们裹在天鹅绒或丝绸长裙里,裙摆铺开在木椅边缘,像孔雀在黑暗中展开尾羽。所有人都戴着遮挡半面的面具——银质雕花、镶嵌碎宝石,遮住眼睛和鼻梁,只露出嘴唇和下巴。
这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舔去偶尔溅到唇边的血沫。
优雅与嗜血,在这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女士们,先生们!”管事虚影在半空中凝聚,声音因兴奋而尖利,“今夜,将是一场无与伦比的特殊表演!”
看台安静下来,连下层工人都屏住呼吸。
“一方,是我们熟悉的东方怪胎,三轮全胜,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终结每一个对手!”
嘘声和口哨声响起。下层观众喜欢林,因为她的战斗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撕咬、抓挠、以伤换命的野蛮。这让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至少他们还是“人”。
“而另一方,”管事拖长语调,制造悬念,“是今夜特别准备的金丝雀!”
另一侧铁闸缓缓升起。
先出来的是一双赤脚。很小,沾着沙土,脚踝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然后是小腿,瘦得能看到骨骼轮廓,皮肤苍白,有着淡蓝色的血管纹路。
一个女孩。
看起来不过八九岁,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裙,浅金色的柔顺头发长度齐肩。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抬起头时,浅灰色的瞳孔淡得近乎透明,在聚光灯下像浮冰。
包厢里传来低低的惊叹。
“多可爱……”
“像个小天使。”
“他们从哪弄来的?”
女孩站在场地边缘,不敢往前走。她转头看向铁闸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狱卒,正不耐烦地挥手:“进去!小杂种!”
女孩瑟缩了一下,慢慢挪进场地中央。睫毛发抖,像受惊的幼鹿闯进了人间炼狱。
另一侧,林被踹了出来。
她踉跄两步,以一种奇怪的爬行姿势站稳。依旧是那身破烂囚衣,左眼蒙着脏污布条。但经过三轮厮杀,她身上又添了新伤:左脸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正在结痂,右肋下缠着渗血的绷带,裸露的左臂上布满新旧交叠的淤青。
更重要的是她的状态。
前两轮,她眼中还有残存的属于人类的情绪。有愤怒、痛苦、偶尔闪过的困惑。但第三轮注射以太刺激剂后,那些情绪被烧光了。
现在的林,更像一头真正的野兽。
希尔达的呼吸停滞了。
是林。
她在里斯本认识的独眼东方女人,和埃里克一起喝酒、会平静温和听她讲诉心事的林。但现在,她几乎认不出她了。
林佝偻着身体,重心压低,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对面的女孩,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没有任何理智的光,只有捕食者的本能警惕。
但她没有动。
按照前几轮的模式,对手出现的瞬间,林就会扑上去——突袭、缠斗、撕咬,用最快最狠的方式终结战斗。
可这次,她只是焦躁不安地在原地踱步,她的左手已经不能称为手了,指甲尖锐弯曲,指关节因抓挠而变形,像动物的爪,不断刨着沙地,扬起细小的灰尘。她对着女孩呲牙,露出沾着血垢的牙齿,吼声越来越大,却始终没有发起攻击。
观众开始不耐烦。
“上啊!撕了她!等什么?”
包厢里,面具下的嘴唇勾起玩味的弧度。他们喜欢这种反常,这比单纯的厮杀更有观赏性。
管事的声音从上方飘过:“赔率1:10,最后30秒下注!”
女孩似乎被林的吼声吓到了,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她看着林,浅灰色的眼睛布满恐惧,漫着一层水光,将落未落的泪珠,在睫上凝成了细碎的光。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狱卒的鞭子,咬着牙跑了过去。
裙子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白色小腿令人心疼的纤细,生怕她突然摔倒。
林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吼声变成威胁性的咆哮。但她依然没有迎击,甚至女孩越来越近时,渐渐站起来。
女孩跑到她面前,停下。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浑身血腥的怪物。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林的腰。
像孩子轻轻抱住母亲。
看台一片哗然。
“搞什么?”
“这算什么角斗?”
林僵住了。野兽的本能在尖叫。
危险!撕碎她!
但身体没有执行命令。她低头,那颗浅金色的小脑袋贴着自己,毛茸茸的,感受着那双细瘦的手臂环住自己。
女孩抬起头,灰色眼睛对上林那只完好的右眼。
然后她张嘴,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林左臂的皮肉,像孩子赌气,留下两排清晰的青紫牙印,却不严重。
林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女孩,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稚嫩却毫无表情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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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那些年轻的士兵,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帐外狂风卷着雪粒,木兰撞见个半大孩子,硬要往士兵堆里钻,她拽住后领:“你这丫头,跟着我们,你想干什么?”
她一脸倔强:“和你们打仗。”
“你信我们会赢?”
“信”
木兰思索片刻“等打赢了,天下太平,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小孩笑了笑“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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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下一秒,真正的攻击来了。
女孩的胸口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口子,撕开布料。像一道巨大的伤口,边缘是巨齿,内壁粉红,类似河蚌的肉质组织,布满细密尖锐的牙齿,一圈圈向内旋转,像通往消化器官的入口。
那张嘴猛地张开,咬住林的腹部。
噗嗤。
皮肉被刺穿的声音沉闷而清晰。牙齿嵌进腹腔,咬合肌收缩,开始撕扯。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女孩的裙摆和林破烂的囚衣。
剧痛终于激活了林的战斗本能。
她猛地抓向女孩的头,想要把她扯开。但女孩死死咬住她的左臂,整个身体像水蛭一样吸附在她身上。腹部的巨口还在加深咬合,林能感觉到肠子被挤压、牵扯,尖锐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她试图后退,但女孩的四肢不知何时缠住了她的腿。两人像连体婴般摔倒在地,在沙地上翻滚。
血越来越多。
腹部的伤口被撕扯扩大,巨口贪婪地吞噬着涌出的血液和碎肉。林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血液流失,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观众沸腾了。
“对!就这样!吃了她!”
“没想到啊金丝雀!好样的!”
包厢里,绅士们身体前倾,女士们用扇子半掩着脸,但眼睛睁得极大。面具下的嘴唇因兴奋而湿润。
希尔达躲在人群的阴影里,意识正在沉入黑暗,恍惚中,她感觉自己飘起来了,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
看着林被那个看似无害的女孩死死缠住,血流满了沙地,潮湿的沙砾裹着黏稠的血沫。林的挣扎越来越弱,左手的抓挠变得无力。
林要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还有埃里克,也是这样吗?死在这个肮脏的地下围场,死在一个孩子模样的怪物嘴里。
希尔达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