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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兽戮围场6 ...

  •   希尔达从皇家自然哲学学院侧门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泰晤士河面爬上来,渗进街道的每一道砖缝。她把亚麻围巾裹紧了些,加快脚步,得赶在天完全黑透前回到平民区。

      她来伦敦已经三个月,但这座城市依旧对她充满敌意。她宁可受到明目张胆的挑衅,也不希望被这隐蔽的、令人窒息、像雾气一样无处不在的敌意折磨。

      学院一座由浅黄色石材砌成的宏伟建筑群,尖顶和拱窗在暮色中像巨兽的骨骼。与里斯本港口那些歪斜的木屋相比,这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规整、过于冰冷。台阶被无数双求知的鞋磨得光滑,走廊两侧挂着历代院长的油画像,那些穿着黑袍的老人用同样的平静目光俯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那场评议,又在希尔达脑子里回放。

      ---

      评议会设在学院主楼二层的橡木厅。长条桌两侧坐了八个人,全是男性,年龄从四十到七十不等。希尔达坐在桌子尽头一张孤零零的椅子上,像被拖上法庭的被告。

      主持评议的是副院长,一个秃顶、留着山羊胡的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他面前摊开韩吉的推荐信,已经反复读过很多遍,纸张边缘起了毛边。

      “科斯塔小姐。”副院长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牛津腔,“你的推荐人,韩吉教授,在信中极力赞扬你在自然感知与数学直觉方面的天赋。你能具体解释一下,所谓自然感知是指什么吗?”

      希尔达深吸一口气。她准备了三天,把韩吉教她的术语背得滚瓜烂熟:“是指对自然界细微变化的敏锐觉察,教授。比如通过植物叶片的颜色判断土壤成分,通过矿物断口的纹路推断形成年代,通过星象和气候的关联……”

      “星象?”一个坐在左侧、穿着牧师领的中年学者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是说占星术?那种吉普赛人用来骗钱的把戏?”

      桌边响起几声克制的轻笑。

      希尔达的脸瞬间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解释韩吉教她的占星术不是街头骗术,而是一套严密的观测体系,与天文、气候、乃至植物生长周期都有联系——但她那些磕磕绊绊的英语词汇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不……不是骗术。是观察和总结规律。”

      “规律?”牧师领学者倾身向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孩子,真正的规律是数学公式,是物理定律,是能被实验重复验证的东西。不是看几片叶子、摆弄几块水晶球就能悟出来的直觉。”

      “但韩吉教授的研究……”希尔达试图挣扎。她想为老师辩解,想说韩吉老师的研究多么严谨、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可那些复杂的句子、精准的术语在脑中打结,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一句流利的话。

      “韩吉教授。”副院长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慢擦拭镜片,“是一位极具争议的学者。她关于以太的理论,在学院内部从未获得主流认可。”

      “科学建立在实证与逻辑之上。我们研究可观察的元素,研究力的作用,研究物种在自然选择下的进化。”

      “至于以太?”他摇了摇头。

      “那是一种未经证实的假设,无法证实与证伪,还有,去年自由港联邦那场可怕的事故发生后,很明显继续这类研究,会违背科学的纯洁性与学者的良知。”

      他的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希尔达心上。

      “事故的具体情况尚未公布。”坐在右侧的一位年轻些的教授开口,他看起来不到四十,面容严肃,鼻梁很高,“我们不能将责任简单归咎于以太研究本身。”

      “卡尔森教授,我理解你与韩吉的私交。”副院长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温度,“但事实是,那场事故导致自由港多个街区被隔离,至少二十名研究人员死亡或失踪。公众对以太已经产生恐惧。在这个时候,学院若公然接收一位专研,自然感知与以太的学生,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舆论风波。”

      希尔达感到无力,自己如物品,摆上桌子被人凝视、评价她的价值。甚至她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没人在乎,也不愿意了解她的思考。

      “那推荐信上提到的数学天赋呢?”卡尔森教授,那位年轻教授,指了指信纸末尾,“韩吉写道,这个女孩能在一夜之间解出她布置的复合几何问题,这种能力不该被埋没。”

      “数学天赋可以测试。”副院长看向希尔达,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但我们必须先明确她的身份。学院没有占卜和草药学的学习内容,所以不能申请正式学籍。这不符合章程。”

      评议会持续了一个小时。最终的结果是妥协,希尔达获得特别旁听资格,可以进入大部分课堂听课,但没有学籍,不享受学生待遇,作业和考试不作硬性要求,自然也没有导师指导。

      离开橡木厅时,希尔达听见背后隐约的议论:

      “韩吉自己走火入魔,还想把吉普赛那套带进学院……”

      “嘘,小声点。但说实话,让这种背景的人进来,确实拉低学院水准……”

      她没有回头,旁听资格,也是一种空气般的敌意,

      径直走下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一声,一声,像心跳。

      ---

      “然后呢?他们就这样打发你了?”

      丽塔的声音把希尔达拉回现实。她们坐在租住的小公寓里,房间狭窄,只有一扇面向小巷的窗户。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黑面包、豌豆汤、一小块咸鱼。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勉强驱散室内的阴冷。

      希尔达用勺子搅着汤,豌豆已经快被她戳成泥了。“嗯。旁听资格。意思就是我可以坐在教室最后面听,但不能提问,没有课本,作业交不交随我,老师批不批也随他们。”

      丽塔放下了活,是给希尔达补的一件衬衣的袖口。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那双和希尔达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风浪的镇定。

      “所以你现在是学院的客人?”丽塔选了个词。

      “连客人都不如。”希尔达低头想笑,但没笑出来,“客人至少会被招待。我就像溜进宴会厅的乞丐,没人赶你,但所有人都用眼角余光瞟你,等着你自己识相离开。”

      丽塔沉默地拿起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推给希尔达。“吃饭。汤要凉了。”

      窗外的伦敦渐渐沉入夜晚,远处传来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偶尔夹杂着醉汉的吆喝。这里不是里斯本,没有港口的咸腥海风,没有水手粗野的歌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灰色寂静。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酒馆卖了吗?”丽塔突然开口。

      希尔达抬起头。

      “不是因为缺钱。”丽塔喝了一口汤,“里斯本的酒馆生意很好,你知道的。我卖了它,是因为我想让你走。”

      “走?”

      “离开那个地方。”丽塔看着女儿,“码头区是个泥潭。你在那里长大,见过最脏的交易,最狠的打架,最不要命的赌徒。那里教了你生存,但没教你飞翔。”

      每当回想往事,丽塔都暗叹自己真是选对了:“韩吉来酒馆喝酒时,我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看得比大多数人远,走得比大多数人前。走得前的人,总会撞上别人没见过的石头,听到别人听不见的风声。被人指指点点,太正常了。”

      “妈妈……”

      “我希望她带你走,但我没想到她会死。”丽塔苦笑,“更没想到她会给你留那封信,让你来伦敦。这地方……”她环顾狭小的房间,“这地方比里斯本大十倍,也冷十倍。这里的人不讲情面,只讲规矩,他们的规矩。”

      希尔达放下勺子。汤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我今天在评议会上,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她盯着油膜上自己的倒影,扭曲变形,“我听懂了他们在嘲笑韩吉老师,嘲笑占卜和草药学是巫术,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的英语够买菜问路,不够跟他们辩论学术。”

      “那就学。”丽塔说,语气斩钉截铁,“他们不给你课本,你就去图书馆借。他们不让你提问,你就把问题记下来,自己找答案。他们看不起你,你就做出点他们做不到的事,把他们的脸打肿。”

      希尔达怔怔地看着母亲。丽塔·科斯塔,里斯本码头区最泼辣的酒馆老板娘,此刻坐在伦敦一间破公寓里,头发用旧布巾包着,围裙上沾着油渍,唯独眼里的锋芒,分毫未减。

      “你是韩吉挑中的人。”丽塔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粗糙温暖,“她那人眼光毒。她看中你,就说明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别让那群穿黑袍的老头子给唬住了。”

      希尔达反握住母亲的手,用力点头。眼眶发热,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能哭。

      韩吉老师把她送到这里,不是让她来认输的。

      ---

      从那天起,希尔达的生活变成了两条平行线:一条在学院冰冷的石墙内,一条在伦敦嘈杂的街道上。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步行四十分钟到学院图书馆。管理员最初不让她进。旁听资格不包含借阅权限。希尔达不吵不闹,每天准时出现在门口,安静地等。一周后,或许是烦了,或许是看她实在执着,管理员摆摆手让她进去了,但警告她只能看,不能抄,不能带走。

      图书馆穹顶高得让人眩晕,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希尔达从书架最底层抽出蒙灰的《算术基础》,对照着那本边角卷起的葡英词典,一个词一个词地啃。公式像缠结的藤蔓,她用草稿纸一遍遍梳理,直到脉络清晰。

      八点半,第一堂课开始。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通常空着。大部分教授对她视而不见,仿佛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只有少数几个会瞥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或漠然。

      数学课是她最期待的,也最煎熬。

      授课的卡尔森教授就是评议会里替她说话的那位。他讲课语速很快,板书密密麻麻,微积分、数论拓扑……希尔达拼命记笔记,但总跟不上。下课后,她会鼓起勇气走到讲台前,递上自己整理的笔记和习题。

      “教授,这几道题我不太理解。”

      卡尔森教授第一次看到她递来的本子时,快速扫了几眼,然后发出短促的嗤笑。

      “第三题,你连基本公式都用错了。第五题,方向全偏了。”他把本子扔回给希尔达,动作不算无礼,但也绝称不上友善,“旁听生就该有旁听生的自觉。先把基础补好,别好高骛远。”

      希尔达的脸烧得厉害。她低头说了声“谢谢教授”,攥紧本子转身离开。

      但她第二天又来了。

      还是那些做错的题,但她按照卡尔森上次指出的错误改了,在旁边附上了新的思路和疑问。卡尔森这次看了更久一点,眉头皱得更紧。

      “这里,积分区间你搞反了。这里,你忽略了一个边界条件。”他用红笔在本子上划了几道,语气依旧冷淡,但至少愿意多说几个字了,“回去重做。下周交。”

      就这样,一周又一周。希尔达的作业本从满是红叉,慢慢变成红叉和红勾混杂,最后红勾越来越多。她不再只问课本上的题,开始尝试解一些卡尔森随口提到的课外思考题。那些题通常很难,她常常要熬到半夜,对着煤油灯算到眼睛发酸。

      评论也从“完全错误”变成“思路可取,但计算失误”,偶尔还会在角落里有一句“参见某某章节”。

      转变发生在一个雨天的午后。

      那天下课后,希尔达照例去交作业。教室里只剩卡尔森在整理教案。窗外雨声如密不可分的幕布,天色昏暗。

      “教授。”希尔达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卡尔森没抬头,继续往公文包里塞文件。塞到一半,他动作顿住了,视线落在希尔达的作业本上。今天那页格外干净,只有一道题。

      那道题是卡尔森两周前随口提的,关于尺规作正十七边形,只是说“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想想”,并未期待真有回应。

      “你解了?”卡尔森拿起本子,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

      “我花了很多时间。”希尔达老实说,“我试了一晚上,刚开始一直试着用圆规和直尺分割圆周,后来换了思路,将几何问题转化为代数问题。”

      “我把方程拆开后,每次细分,得到的都是能解的二次方程,每一个方程的根,都对应着一次尺规作图。

      卡尔森坐了下来。他掏出眼镜戴上,仔细阅读那些密密麻麻的算式。雨声成了背景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希尔安静地站在讲台边,手指不自觉绞着裙摆。

      足足二十分钟后,卡尔森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看向希尔达,眼神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仿佛第一次见她。

      “希尔达·科斯塔,教授。”

      “科斯塔小姐。你说你花了一夜,解出了这道题?”卡尔森把本子还给她,上面的红笔批注只有一行字:证明成立。

      “是的老师,我是不是……方法太笨,把这道题繁琐化了?”希尔达有点紧张

      卡尔森并没有回复问题,而是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从下周开始,你不用坐最后一排了。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我给你留着。”

      他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带纸笔。我的课,光听不够。”

      门外是连绵的雨。冰冷的空气并未让他清醒,反而让胸腔里翻涌的惊悸更加汹涌。

      正十七边形。

      这是一道悬置了两千年的难题。

      来自码头,带着草药和占卜传闻的女孩,用一晚上,独自一人,在煤油灯下将它解开了。

      他突然理解韩吉信中所说“数学直觉方面的天赋”究竟意味着什么。

      甚至他感到脊背发凉。他此刻才真正触摸到其可怖的实质。那不是简单的聪明,希尔达近乎本能拥有对数学结构的洞察力。她绕过所有常规的古典几何歧路,直刺问题的核心,代数,并用无比严谨的方式,将其拆解、降服。

      “恐怖的天赋……”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希尔达·科斯塔所展现的,还有更恐怖的勤勉。

      这女孩需要的根本不是怜悯和特别关照,要有一个足够广阔平台托举她,让她那惊人天赋不至于在卑微的处境中磨损。她需要系统的训练,需要接触到真正的数学前沿,需要被引领,而非仅仅被容忍。

      几年后,她会走到哪一步?

      卡尔森想象不出。他只知道,无论那终点是什么,希尔达·科斯塔这个名字,都必将被写入史册。

      不是作为谁的学徒,不是作为某种猎奇的符号。

      而是作为她自己。

      或许将照亮数学领域的名字。

      冰冷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将这震撼牢牢压入心底,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得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她被这所古老学院傲慢的尘埃所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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