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天游》迟妄闲

3、第2章 浮云散尽暗潮生 山雨欲来，

　　宗门石阶被晒的发白，漫出些许青泥的味道。
　　取书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洛泠一如约来到了石阶前。
　　她倚在一棵老树上，嘴里叼着随手扯来的甜草茎，垂眼望着山下蜿蜒的溪边上稀疏的人影。
　　云走的慢，风也轻，一切和她曾经度过的午后没什么区别，除了，今日她怀里那本剑谱。
　　脚步声由上而下，不疾不徐。
　　容疏之的身影转过石阶拐脚，手里依旧提着一个油纸包。阳光落在地上，将他的影子拉的斜长。
　　“很准时。”他抬眼笑道。
　　洛泠一吐出草茎，将《朽天决》递给容疏之：“三日，记得还，弄坏弄丢，自己去跟徐长老解释。”
　　“谢了。”容疏之接过书，随后将油纸包递了上来，“李记桂花糕。”
　　洛泠一拎过，同时打量着容疏之。
　　修为看上去没什么增长，气色却是有点差。
　　容疏之扫了一眼洛泠一，似笑非笑的开口道：“洛小友，今日你有点不同。”
　　“洛小友”，这个称呼洛泠一倒是觉得挺有意思，比那些弟子规规矩矩叫她师姐鲜活多了。
　　她茫然问道：“何处不同？”
　　“笛子。”
　　洛泠一这才想起，自己腰间确实挂着一支玉笛，她出门时随手拿的，想着大典在即，也是时候该略施拳脚了。
　　“它是我师父，也就是莫宗主，在我十六岁生辰时送我的，名为天玉。普通白玉做的，缘分下竟成了我的灵器……”她淡淡道，“他说若我此次宗门大典若再敷衍了事，便送我去寒潭闭关。”
　　寒潭那鬼地方，连鱼都没有，只有终年不散的寒气，亏他老想的出来。
　　“天玉？好名字。”容疏之由衷赞叹一声，扬了扬眉，“所以？””
　　“所以，”洛泠一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了一声“咔”，“当然是拿个第一玩玩。”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拿第一？
　　在问武台上公然放水，宁愿扫一千二百级台阶也不想多出一招的洛泠一，说要拿第一？
　　容疏之显然也怔住了，他盯着洛泠一看了三息，忽然笑起来。
　　他是真被逗笑了。
　　洛泠一僵在原地，扯了扯嘴角：“很可笑吗？”
　　“不。”容疏之摇头，眼中笑意未散，“只是觉得，有趣。”洛小友认真起来，恐怕所有渡天宗内门弟子都要自愧不如了。”
　　洛泠一没接话，容疏之虽是个外门弟子，可在他面前，自己仿佛才是那幼稚的师妹，他才是师兄一样……
　　不过，他这话说的到不错。若不是形势所迫，她又何须如此。
　　“那就祝洛小友，一鸣惊人。”容疏之拱手，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洛泠一摆了摆手，转身向内门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却又站在了原地。
　　“你要查的事，若需帮忙，可以来找我。”她顿了一下，“老样子，桂花糕。”
　　话落，她身后便传来容疏之带着笑意的声音：“一言为定！”
　　洛泠一没在停留，拾级而上。今日的台阶，似乎没昨日那么长了。
　　远山衔走了日光，几缕倦怠的彩云挂在天边。
　　洛泠一刚回到主阁，便将自己送入高强度的修炼之中。
　　她说的话，不是玩笑。
　　洛泠一将天玉笛横于唇边，左手食指与中指并齐，在空中随意一划，将灵力注入笛身。每一次的调息都绵长深沉，每一次的招式都细致入微。汗水浸透了衣衫，又慢慢被夜凉浸透，直至星斗漫天，她才缓缓收势。
　　“月色极好，适合出去转转。”洛泠收了天玉笛，推开屋内的一扇小门，向后山走去。
　　她躺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墨色巨石上，数着漫天繁星，偏偏在快要睡着时，她感到一股剑气纵横而来。
　　不是渡天宗传统剑法。
　　渡天宗剑法意在平和绵长，而此股剑意却截然相反，孤寂与决绝，似乎是要斩断月光。
　　洛泠一悄然起身，向前走去。
　　那剑法她从未见过，不是她才疏学浅，见识短薄，而是这剑意深处藏着某种上古的苍凉，让洛泠一隐约有些熟悉。
　　靠近的瞬间，洛泠一的呼吸一滞，似曾相识的感觉引领着她一探究竟。
　　千钧一发之际，天玉笛却突然不受控制的震荡起来，传出几声嗡鸣。
　　对方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笛音，动作在一瞬之间戛然停止。
　　洛泠一来不及犹豫，迫不得已沿着原路返回了主阁。
　　“天玉笛不会莫名受到牵动，真是怪事……”她神色微缓，“看来明日要去请教一下师父了。”
　　雨水打着屋檐，次日清晨，洛泠一已来到莫宗主阁前。
　　“进来吧。”门内传来温厚之声。
　　洛泠一推开门，他老正在榻上煮茶，寒意这才规避几分。
　　莫怀余抬眼看了看洛泠一，目光在她腰间的天玉笛上停留了一瞬。
　　“修为又提升了，不错。”莫怀余示意她坐下，“看来寒潭的威胁，远比为师婆心教诲十年有用。”
　　洛泠一闻声讪讪一笑，也不绕弯子：“师父，泠一昨日在后山……”
　　她将所见所感细细道来，昨日若非天玉笛异动事增风险，她定能瞟到一眼。
　　莫怀余听着，煮茶的手未有停顿，眼神却渐渐变得深远。
　　待洛泠一说完，他静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泠一，你可知你手中这把笛子的来历。”
　　洛泠一愣了一瞬，随后答到：“不是您游历所得的一把乐器，我生辰那天送来打发我的？”
　　“咳咳！”
　　莫怀余被茶呛到了。
　　“师父……您没事吧……”
　　“无妨！”
　　……
　　“千万年前，渡天宗师祖“尘渡”于玄海深处发现双玉，天生灵韵。他将其中一枚炼成笛，另外一枚则炼成了剑。一笛一剑，本是同缘。”莫怀余解释道。
　　“笛，就是如今的天玉笛。”洛泠一认真说着，随即心头一震，“那这剑，莫非就是？”
　　“正是，这对灵器曾虽师祖纵横六界，后因故分离。天玉笛，是我偶然一次从秘炼中所得的机遇，但，老朽终究是老了，便偷偷将这神器赐于了你。”
　　莫怀余顿了顿，再次开口：“而那柄剑，百万年前便已失落，记载寥寥。只传闻其剑意特殊，绝非常人所能驾驭，出鞘时万籁俱寂，有斩断因果怨气之能，与之同源的天玉笛若在近处，两者必生感应。”
　　气氛陡然凝重，洛泠一默默握紧了笛身。
　　“神器失落意久，怎会突然现世？持剑者是谁，又为何能潜入我渡天宗后山而不被护山阵察觉？”
　　“此事非同小可。”莫怀余沉声道，“宗门大典在即，万事不可出差错。泠一，你既已察觉，便暗中留意，但切记，勿要与其贸然接触，对方修为与手段绝不可小觑。”
　　“弟子泠一谨记。”洛泠一严肃的点了点头，沉默半响后又缓缓开口，“师父，会不会是自己人？”
　　莫怀余微做斟酌：“并非没有可能，此事还需保密，待到下一步探查。”
　　“另外，大典既决定出手，便莫要辜负天玉之名，唯一亲传弟子的名号。”
　　洛泠一心头一惊，应道：“是，师父。”
　　出了内阁，她内心有些拧巴。
　　“既然互生感应，那对方也应发现了此事。也就是说，那人应该还会回来。”
　　“既然如此，我便等此人，主动上门……”
　　檐下凝了又化的霜一滴滴坠落，之后几日，洛泠一都沉浸在修炼中。她心无旁骛，天玉笛的运用也越发娴熟。只是偶尔，那夜的剑意会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冰冷的回响。
　　容疏之按时归还了《朽天决》，又带来一包桂花糕，他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带给人一个清瘦逍遥的青年之感。两人默契的没有交谈，寥寥数语便别过。
　　转眼，距离宗门大典仅剩一日。
　　洛泠一歇于阁中，窗外清寒的气息与月光的疏离一同向她袭来，其中隐约还能感觉到一股气息在缓缓波动。
　　非冷非热，一股无形的焦苦与死亡芬芳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洛泠一猛然睁眼：“九幽魔气。”
　　这四个字突兀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极其细微的一缕，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她对后山一草一木格外熟悉，还真察觉不到。
　　“这绝无可能是巧合，九幽已积尘数年，护山阵虽非毫无破绽，但能渗透如此魔气并控制的这般精准，绝非等闲之辈所为。”
　　洛泠一抬手，探出纤长食指，指尖凝聚着玉色青辉。她凌空划过，在空中写下一个模糊的字眼，指尖过处，瞬间魔气四散。
　　她心念一沉，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猜想逐渐成型：“后山，神剑，魔，那人究竟是敌是友？”
　　寒风扑面，洛泠一不禁将手收回，但指尖残留的寒意却挥之不去。
　　檐下几截冰棱应声而裂，发出“啪……”的脆响。洛泠一眼底惯有的那抹慵懒之色徒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狡黠与锐利。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潭水，比洛泠一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