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破碎的呜咽 ...

  •   接连几天的晴朗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打断。雨水不大,淅淅沥沥,从周二半夜下到周三清晨,天空始终蒙着一层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深秋提前到来的寒意。

      陆眠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

      古代汉语课上,教授讲解《诗经·豳风·七月》的农事历法,“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抑扬顿挫的吟诵声在教室里回荡,她却盯着窗外被雨水打湿、颜色愈发深沉的香樟树叶发呆。黑板上“蟋蟀在堂,岁聿其莫”的板书,在她眼里扭曲成那个暗红色的、扭曲如猫头的符号。

      午饭食不知味。食堂三楼她再也没去过,改在一楼拥挤的人潮里快速解决。耳边是同学们关于天气、考试、社团活动的嘈杂议论,但她总觉得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真正清晰萦绕在她耳边的,是实验楼后猫群无声的围坐,是路灯下黑猫追随影子的滑行,是橘座那声茫然的“空了……有点冷……”

      还有苏景那双在昏暗林间注视着她的、空洞的琥珀色眼睛。

      下午没课。她回到宿舍,室友们都不在。寂静的空间里,只有窗外持续不断的、细密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声响。她试图看书,试图整理笔记,试图做任何能占据思维的事情,但都失败了。

      那个线圈本摊在书桌上,翻到记录着实验楼后猫群的那一页。歪扭的字迹,冰冷的描述。旁边还贴着几张她从校园论坛“爱猫社”板块偷偷保存的、角度模糊的猫咪照片——有橘座,有那只纯黑猫,还有几张看起来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猫。她试图在这些毛茸茸的面孔和那些诡异的遭遇之间建立更清晰的连接,但线索破碎,无法拼合。

      唯一的共同点,只有苏景。

      和他那只覆盖猫头的手。

      雨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时断时续的滴答声。陆眠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十五分。又是这个时间点。她走到窗边,天空的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光亮。雨基本停了,只剩下屋檐和树叶上积蓄的水滴,偶尔坠落,在楼下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需要出去。宿舍的四面墙让她感到窒息,那种无声滋长的疑虑和恐惧在寂静中发酵,几乎要将她淹没。哪怕只是去图书馆,去教学楼,去任何一个有别人、有正常校园生活气息的地方。

      她穿上外套,拿上伞——尽管雨似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走出宿舍楼,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浸泡后的腥甜气息。校园里行人稀疏,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显得格外清冷。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避开主干道,下意识地朝着人少、树木多的区域走去。不知不觉,又绕到了宿舍区后方,那片毗邻着小树林和荒废小花园的边缘地带。

      就是在这里,差不多一周前,她第一次“听懂”了猫的呓语。那只黄白花猫,炸着毛,对着苏景离开的方向,发出惊恐的、破碎的音节。

      当时她以为那是幻听,是过度紧张和巧合导致的错觉。

      但现在……经历了食堂橘座、实验楼猫群、路灯黑猫之后,她再也无法用“错觉”来安慰自己。

      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小树林边缘那些湿漉漉的、低矮的冬青丛和杂乱生长的灌木。雨后的树林显得更加幽深,树叶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低垂着,颜色浓绿得近乎发黑。地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坑,落叶泡在水里,边缘开始腐烂。

      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湿重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潮湿空气模糊了的校园广播声。

      没有猫。至少目之所及,没有看到任何猫的身影。

      陆眠松了一口气,但心底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看到什么,是再次验证那种诡异的能力,还是证明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妄想?

      她在林边一条湿漉漉的石凳上坐下,石面冰凉刺骨,透过薄薄的牛仔裤传来。她没有撑开伞,只是将它放在脚边。空气里的湿度很高,呼吸间都能感受到水汽。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的凉意和植物清苦的味道。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

      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的。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夹杂着大量的“杂音”——那是风声、水滴滴落声、树叶摩擦声在猫的感知中被放大、扭曲后的背景音效。

      但其中的“词句”,却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完整。

      “……痛……”

      一个细弱的、颤抖的“声音”。不是声波,更像是一种直接投射在意识层面的、饱含痛楚的情绪脉冲。

      陆眠猛地睁开眼睛,心脏骤缩。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瞬间绷紧,像雷达一样向四周扩散开去。

      声音来自小树林更深处,大约十几米外,一丛格外茂密、枝条横生的野生蔷薇后面。那里光线更暗,地面更加泥泞。

      “……好痛……脑袋里……空的……”

      是猫的“声音”!而且是……痛苦的哀鸣!

      陆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石凳边缘,粗糙的石屑硌着掌心。她强迫自己保持静止,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向那个方向。

      “声音”继续传来,时强时弱,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类似哽咽的抽气声。

      “……他……拿走了……亮晶晶的……冷……”

      亮晶晶的?陆眠的瞳孔收缩。是指什么?猫的眼睛?还是……某种比喻?

      “……漂亮男孩……危险……不要靠近……”

      又是“漂亮男孩”!和上次听到的一样!指的就是苏景!

      “声音”的主人似乎正处于极大的痛苦和恐惧之中,语无伦次,意识涣散。

      “……时间……我们的时间……他换东西……”

      时间!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眠脑中混沌的迷雾!笔记本上的“3.2h”!难道真的是时间?苏景从猫那里……拿走了时间?用来换什么东西?

      极度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交织着席卷而来。这超出了她对现实的所有认知框架。

      “……痛……救……谁来……”

      “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一种尖锐的、濒死般的哀嚎,然后急剧衰弱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几乎无法辨别的气音呢喃:

      “……妈妈……冷……黑……”

      最后几个音节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即彻底消散在雨后树林潮湿的寂静里。

      那片茂密蔷薇丛后,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只有风吹过湿叶,水滴坠落,以及陆眠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她坐在石凳上,浑身冰凉,手脚僵硬,仿佛血液都凝固了。刚才那短短几十秒内接收到的一切,是如此清晰,如此连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地合理。

      她听懂了猫语。

      不是幻听,不是臆想。

      她真的,听懂了。

      那只猫(很可能就是上次那只黄白花猫,或者它的同类)在濒死的痛苦中,用猫的方式,“告诉”了她一个破碎而恐怖的故事:一个“漂亮男孩”(苏景)用某种方法,拿走了猫的“时间”(或某种被称为“亮晶晶”的东西),用来交换别的。这个过程会给猫带来巨大的痛苦和“脑袋空空”的感觉,最终可能导致死亡。

      而笔记本上的“3.2h”,很可能就是记录他从某只猫那里“拿走”的时间量。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破碎的呜咽”强行粘合起来,拼凑出一个虽然依旧模糊、但轮廓已然狰狞的真相。

      苏景,这个成绩优异、外表出众、甚至参与动物保护社团的学长,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正在进行一种以猫的生命(或者“时间”)为代价的、不可告人的“交易”或“仪式”。

      而她,陆眠,一个偶然的目击者,现在成了一个能够“听懂”受害者临终遗言的、不受欢迎的秘密知情者。

      “你也想……被我驯养吗?”

      林间那句低语再次回响,此刻听来,已不再是模糊的威胁或诱惑,而是赤裸裸的、关于同化或消亡的宣告。

      陆眠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旁边湿滑的树干,才稳住身形。冰冷的树皮和上面的苔藓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应该离开。立刻,马上。离这片树林,离这个秘密,越远越好。

      但她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朝着那片茂密的野生蔷薇丛,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

      鞋子踩在浸满雨水的落叶和泥泞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绕过纠缠着尖刺的蔷薇枝条,拨开湿漉漉的、低垂的蕨类植物叶子。

      她看到了。

      在蔷薇丛后一小块相对干燥的空地上,蜷缩着一团黄白相间的毛茸茸的东西。

      是那只花猫。陆眠认出来了,就是上次对着苏景离开方向低吼的那只母猫。它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瘦弱,皮毛脏污纠结,失去了光泽。此刻它紧紧蜷缩成一团,身体微微抽搐着,眼睛半闭着,露出浑浊的眼白,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但那不是舒适的呼噜,而是痛苦导致的痉挛。

      在它身边,紧贴着它腹部的,是两只极小、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幼猫。它们不安地蠕动着,发出细弱的、嗷嗷待哺的叫声。

      花猫似乎察觉到了陆眠的靠近,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了最后一丝力气,掀开了沉重的眼皮。它的眼神涣散,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它看着陆眠,喉咙里挤出最后一点气音。

      这一次,陆眠不仅“听”懂了那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声音”,她的耳朵,也真真切切地捕捉到了从它开合的口中发出的、破碎的、属于猫的物理声响。

      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奇异而恐怖地同步了,叠加成清晰无误的信息:

      “……孩子……求……”

      花猫的目光,哀求地,看了看陆眠,又艰难地转向自己身边那两只孱弱的幼崽。

      然后,它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身体停止了抽搐,彻底瘫软下来。只有腹部还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起伏。

      它还活着,但显然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意识正在急速流失。

      而那两只幼猫,似乎感应到母亲生命的流逝,叫得更加惶急无助。

      陆眠站在泥泞中,看着眼前这悲惨的一幕,感到一股冰冷的恶心和眩晕感冲上头顶。她扶住旁边湿冷的岩石,才没有跌倒。

      这不是自然死亡。这不是疾病或饥饿导致的衰竭。

      这是谋杀。以一种她无法理解、但那只猫用最后意识“告诉”了她的方式。

      凶手是苏景。

      证据,就在她的脑海里,在她刚刚“听”到的那些破碎呜咽里,在这只奄奄一息的母猫和它嗷嗷待哺的幼崽身上。

      雨后的冷风穿过树林,吹在她冷汗涔涔的额头上。她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叶,带来刀割般的痛感。

      她该怎么办?

      报警?说一个学长用超自然手段谋杀了猫?说她能听懂猫语?

      告诉动物保护社?他们能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吗?苏景还是他们社团的成员,声誉良好。

      直接面对苏景?质问他?她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力量?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将她淹没。她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黑暗、更危险的秘密。这个秘密的持有者苏景,显然不是普通人。而她现在,不仅知道了秘密,还拥有了“听懂”秘密源头(猫)的能力。

      这能力不再是令人不安的巧合或幻觉,它成了确凿的、无法剥离的、同时也是致命危险的烙印。

      花猫的腹部起伏更微弱了。

      幼猫的叫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凄凉。

      陆眠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看着那两只瑟瑟发抖、盲目寻找母亲温暖的小生命,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某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微弱勇气,在她冰冷的心底挣扎着升起。

      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至少,不能放着这两只幼猫不管。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尽量轻柔地,用颤抖的手,将两只湿漉漉、冷冰冰的幼猫捧了起来。它们太小了,在她掌心微微挣扎,叫声细弱。

      花猫似乎感觉到了幼崽被移开,最后颤动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陆眠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两只幼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只露出小小的脑袋。它们似乎感受到了一点温暖,稍微安静了一些。

      然后,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失去生命的母猫。

      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救不了你。

      但她或许,能试着救下你的孩子。

      也或许,能试着弄清楚,那个“漂亮男孩”到底做了什么,以及,如何阻止他继续下去。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她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那意味着,她必须继续接近那个秘密,接近苏景。那意味着,她可能真的要回答那个问题——以某种她尚未知晓的方式。

      她抱紧裹着幼猫的外套,转身,快步走出了小树林。

      雨后的天空依然阴沉,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真正“听见”,就再也无法装作无声。

      她的掌心,残留着幼猫微弱的体温和心跳。

      她的脑海里,回荡着花猫破碎的、充满痛苦的呜咽。

      她的前路,笼罩在苏景那双空洞琥珀色眼睛投下的、愈发浓重的阴影里。

      但至少,她不再怀疑自己听到的。

      那破碎的呜咽,是真实的。

      那关于“时间”、“交换”和“漂亮男孩”的危险警告,是真实的。

      她能听懂猫语——这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法否认的事实,也是真实的。

      调查,从这一刻起,从这两只侥幸存活的幼猫开始,从这份无法推卸的、沉重而危险的“听见”开始,被迫进入了新的、更加直面黑暗的阶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