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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路灯下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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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一周的阴雨终于放晴,天空是那种被雨水洗刷过的、澄澈的深蓝色。夜幕降临后,几颗疏朗的星子点缀在天际,月亮还未升起,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而湿润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打湿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晚桂残留的甜香。风不大,但带着明显的凉意,穿透单薄的速干衣,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小的栗粒。
陆眠沿着宿舍区通往西区操场的环形跑道慢跑。耳机里循环着节奏平稳的纯音乐,鼓点敲击在耳膜上,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覆盖猫头的手掌,围坐的空茫猫群,笔记本上暗红的符号。
夜跑是她近期养成的习惯。与其在宿舍里对着电脑屏幕心神不宁,不如让身体动起来,让急促的呼吸和流淌的汗水暂时淹没那些无声滋长的疑虑。至少,在律动的节奏和夜风的吹拂下,她能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跑道两旁栽种着高大的银杏,叶片在路灯下泛着金黄的边缘,偶尔有一两片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悄然飘落,无声地贴在湿漉漉的塑胶跑道上。跑道上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要么在图书馆自习,要么在宿舍休息,只有零星几个夜跑者和散步的情侣。
陆眠跑得不快,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和步频。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掠过一盏又一盏间隔均匀的路灯,掠过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的自己的影子。
三圈,四圈……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轻微的刺痛。她抬手抹去,调整了一下呼吸。
就在她跑过第五圈,接近跑道与通往老校区那片香樟林的小径交叉口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从香樟林那条更暗的小径里,走了出来。
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薄夹克,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颜色模糊。身姿挺直,步伐稳定。
是苏景。
陆眠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地乱了一拍,差点被自己绊倒。她强行稳住身形,强迫自己保持原来的速度和方向,继续向前跑,但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粘在了那个身影上。
他没有朝跑道这边看,似乎并未注意到她。他手里空着,没有提那个标志性的帆布袋,只是随意地插在夹克口袋里。他走上与跑道平行、但地势稍高一些的、通往实验楼方向的石板路。路灯的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湿润的石板路上,随着他的步伐,那影子时而拉长变形,时而缩短凝聚,像一只沉默而忠诚的兽,紧紧跟随。
陆眠放缓了脚步,从跑步切换成快走,呼吸因为刚才的悸动而略显急促。她看着他走向前方大约三十米外、路灯更密集的一段路。
就在苏景即将走出当前这盏路灯的光晕范围,踏入下一圈光亮的交界处时——
旁边冬青灌木丛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一团更深的黑影。
那是一只猫。
纯黑色的,体型匀称修长,皮毛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没有一丝杂色。它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是猫科动物常见的轻捷跳跃或谨慎潜行,而是一种近乎漂浮的、贴着地面的滑行,四爪落地无声,只有尾巴尖在身后保持着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晃动。
它从阴影里出来,没有看陆眠,甚至没有看周围的环境。
它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苏景身后——那个投在湿润石板路上的、晃动的、浓黑的影子。
然后,它跟了上去。
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景脚边,而是精确地、分毫不差地,踩在了那个影子的轮廓上。
它低着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影子的边缘,琥珀色的猫瞳在昏黄光线下收缩成两点金色的针尖,死死“盯”着那不断移动变化的黑暗轮廓。它的步伐与苏景的步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同步,苏景抬脚,影子前端移动,黑猫便轻盈地向前一步,恰好踏在影子新的前端位置;苏景落脚,影子后端拉长,黑猫的尾巴尖便似有若无地扫过那片黑暗。
它不是在跟随苏景这个人。
它是在追随,或者说,在“追踪”他的影子。
陆眠的脚步彻底停住了。她站在跑道边缘,冬青丛旁,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摇曳的树影,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跑道上的几片湿黄银杏叶。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和学生模糊的嬉闹声。但这一切,在陆眠此刻的感知里,都迅速退远,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她的世界,骤然缩小到前方那盏路灯下的方寸之地,缩小到那个行走的人,和他脚下那片被一只黑猫痴迷追随的、沉默的影子。
苏景似乎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他依旧以稳定的步伐向前走着,穿过一团又一团路灯的光晕。他的影子随着光线的角度和强度不断变化着形状和浓度,时而被拉得细长扭曲,时而又被压缩得短小浓黑。
那只黑猫,就像一个最顶尖的舞者,或者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精准地调整着自己的步伐、节奏、甚至身体倾斜的角度,始终让自己保持在影子最“核心”的区域,通常是头部或肩部轮廓的位置。它的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不是一片虚无的光影,而是具有实质的、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磁力线。
陆眠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不是没见过猫对移动的光影感兴趣,但眼前这种……这种近乎虔诚的、全神贯注的“追随”,已经完全超出了玩耍或好奇的范畴。
她能“听”到吗?她尝试集中精神,将那种不受控的感知力投向那只黑猫。
没有清晰的词句。没有食堂橘座那种餍足后的空虚叹息,也没有实验楼后那些猫被覆盖后的沉溺空茫。
只有一种……极其单一的、执着的“波段”。
像被设定好频率的接收器,只对准一个信号源。
那“波段”里,只有不断重复的、模糊的指向:
“……暗的……”
“……暖的……”
“……跟着……”
“……不能丢……”
那是一种被彻底简化、被某种力量高度提纯后的“意念”,剔除了猫科动物天性中的警惕、好奇、贪玩、独立等等复杂情绪,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跟随”和“归属”冲动。
而这冲动指向的,不是苏景本人,甚至不是他的气味或声音。
而是他的影子。
那片由光线和遮挡物制造出的、虚无的黑暗轮廓。
苏景又走过了一盏路灯。他的影子随着他踏入两盏灯之间光线相对微弱的区域,而变得淡了一些,边缘也模糊了。
黑猫的脚步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它似乎对影子浓度的变化极为敏感,甚至有些……不安?它加快了步伐,几乎要贴到苏景的脚后跟,鼻尖急切地探向前方那片变淡的阴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咪呜”,那声音里透着一种……生怕跟丢的恐慌。
直到苏景踏入下一盏路灯更强烈的光晕下,影子重新变得清晰、浓黑、轮廓分明,黑猫才似乎松了口气(如果猫有这种情绪的话),恢复了那种精准而沉静的追随姿态。
陆眠的喉咙发干。她不由自主地跟着挪动了脚步,远远地、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沿着跑道外侧,保持着与苏景和黑猫平行的路线,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那边移开。
他们(或者说,他和它)就这样,一前一后,踏着影子,沉默地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与影在他们身上交替上演,像一部无声的、充满隐喻的皮影戏。
苏景始终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放慢脚步,没有对脚下那只近乎贴着他脚踝移动的黑猫表现出任何注意。他就像一个行走在自身轨道上的星球,对那颗被其重力场捕获、围绕他阴影旋转的“卫星”漠不关心。
终于,他们接近了这条路的尽头。前方是通往生物实验楼主楼侧门的岔路口,那里的路灯更稀疏,光线也更暗淡。实验楼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阴影投下来,吞噬了大部分地面。
苏景在路口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辨认方向。他的影子在多重光源和建筑阴影的干扰下,变得破碎、扭曲,几乎难以辨认。
那只一直精准追随影子的黑猫,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迷失”。它在原地焦急地转了两个小圈,鼻尖急促地嗅着地面——尽管影子并无气味。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瞳在昏暗的光线里焦急地搜寻,锁定苏景即将消失在实验楼侧门阴影里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脚下那片已经无法称之为“影子”的、破碎的黑暗,发出一连串细弱而急促的叫声:
“……暗的!暗的!”
“……等等……”
“……别走……”
那叫声里的慌乱和依赖,清晰得刺耳。
苏景仿佛没有听见。他已经走到了实验楼侧门的台阶下。门禁感应器发出轻微的“嘀”声,绿灯亮起。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室内走廊惨白的灯光瞬间涌出,切割出门外一小片明亮的区域,也彻底淹没了门外台阶下那片属于夜晚的、昏黄与黑暗交织的光影。
苏景的身影没入那片过于明亮的光里。
就在他完全进入门内,玻璃门即将自动合拢的最后一瞬——
那只黑猫,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被那种“不能丢失目标”的执念彻底驱使,它不再纠结于脚下已经消散的影子。
它猛地向前一蹿!
细长而矫健的身体划破空气,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最后几级台阶,在玻璃门合拢到只剩下一条狭窄缝隙的刹那,险之又险地,挤了进去!
“砰。”
轻微的撞击声,是猫的身体擦过门框。
然后是玻璃门彻底闭合的闷响。
门内明亮的灯光下,陆眠只来得及看到最后一眼:黑猫落地的轻巧身影,以及它毫不犹豫地、朝着苏景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迅速追去的小小轮廓。
然后,玻璃门隔绝了内外。
实验楼侧门的灯光冰冷而恒定,透过玻璃,照亮门外一小块空荡荡的、湿润的石板地面。苏景的影子消失了,黑猫也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长达数百米的、诡异而沉默的追随,从未发生过。
只剩下夜风,依旧吹拂着湿漉漉的银杏叶,吹动跑道旁冬青丛沙沙作响。
陆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跑步带来的热度早已褪去,汗水在夜风里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寒意。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反射着路灯和树影的玻璃门,看着门内那条空无一人的、被惨白灯光照得透亮的短走廊。
耳机里的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但她耳中,仿佛还回荡着黑猫最后那几声慌乱、依赖、又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的呜咽。
“……暗的!暗的!”
“……等等……”
“……别走……”
以及,它义无反顾挤进门缝,追向那片过于明亮、也过于冰冷的光源的黑色身影。
一种比在实验楼后小花园目睹“仪式”时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
在花园里,苏景是主动的施与者(或者说索取者),猫是被动的承受者。虽然诡异,但至少有一种明确的“互动”形式——食物换取覆盖的许可。
而刚才……
那只黑猫的追随,是自发的,狂热的,目标明确的。但它追随的,不是苏景这个人,而是他的影子。而当影子消失于更复杂的光影环境时,它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对“影子”这一具体目标的执着,转而追向光源尽头的苏景本人。
这不再是简单的“驯服”或“交换”。
这更像是一种……烙印在本能深处的、扭曲的“成瘾”或“归属”。对象从具象的人,异化成了与他相关的某种抽象属性(影子),最终又回溯到人本身。
苏景对这些被自己“处理”过的猫,到底做了什么?仅仅是手掌覆盖那十秒钟吗?还是说,那覆盖本身,就像按下了一个隐秘的开关,在这些猫的意识或生命里,刻下了某种无法磨灭的、指向他的“印记”?
这印记让橘座感到“空了……有点冷……还想再来”,让实验楼后的猫群陷入空茫的离散状态,让这只黑猫在夜晚的路灯下,痴迷地追随他的影子直至闯入建筑内部。
陆眠慢慢抬起手,关掉了耳机。周遭真实的声音涌入耳中: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生物实验楼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大部分窗户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包括侧门走廊)的庞然大物。
苏景在里面。黑猫也在里面。
在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精密仪器和未知秘密的空间里。
她没有勇气跟进去。侧门需要门禁卡,她没有。即使有,她也不知道进去后该去哪里,会撞见什么。
她转过身,开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夜跑后的疲惫此刻才真正袭来,混合着精神上的巨大冲击,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走过一盏盏路灯,看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在身前拉长、缩短、变形。
她忽然想起黑猫追随的那个影子。
然后,一个更冰冷、更惊悚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如果……苏景的能力,或者他进行的“仪式”,不仅仅作用于猫呢?
如果那种覆盖手掌的动作,那种可能存在的“印记”,那种扭曲的吸引和归属感……
也能够施加于人?
“你也想……被我驯养吗?”
香樟树下,他低沉而缓滞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比夜风更冷。
陆眠猛地打了个寒颤,抱紧了双臂。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宿舍区明亮的灯火方向跑去。
身后,生物实验楼的阴影,在越来越远的视野里,沉默地匍匐着,像一头蛰伏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冰冷灯光的巨兽。
而那只消失在门内的黑猫,它的命运,它在那栋楼里会遭遇什么,成了又一个沉入黑暗的、无解的问号,悬挂在陆眠愈发不安的心头。
夜跑结束了。
但关于影子的追随,关于光与暗的界限,关于那些被悄然改变的本能与归属,却刚刚在她心中投下更浓重、更难以驱散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