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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清晨五点的胃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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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零七分。
陆眠在剧痛中醒来。
那是一种尖锐的、烧灼般的绞痛,从胃部深处爆发,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紧、拧转。她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按住腹部,牙齿咬紧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睡衣。黑暗中,她能看到自己呼吸时在空气中形成的白雾——宿舍暖气半夜停了,室温骤降,但她的疼痛与寒冷无关。
这痛感……很熟悉。
不是生理期的腹痛,不是吃坏肚子的绞痛,也不是胃病发作的钝痛。
这是一种……异样的、仿佛来自别处的痛。
她挣扎着摸到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眼睛,屏幕显示:5:09 AM。
她解锁手机,手指因为疼痛而颤抖,几乎握不住。
通讯录,那个备注为“.”的号码。
她拨了过去。
铃声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响亮,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一声,两声,三声——
“喂?”苏景的声音传来,嘶哑,带着明显的睡意和……压抑的痛苦?
“苏景……”陆眠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现在……胃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景的声音变得清醒而凝重:“……你也痛?”
一个“也”字,确认了一切。
陆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缓解疼痛,但没用。绞痛一波接一波,像有规律的潮汐。
“很痛。”她说,声音因为压抑而变形,“左边……胃的位置……像被火烧……”
“……对。”苏景的声音也很低,明显在忍耐,“我也是。突然开始的,大概……五分钟前。”
五分钟前。
正是她醒来的时候。
“这是……”陆眠咬着牙问,“昨晚的……后遗症?”
“……应该是。”苏景说,“意识链接……可能留下了某种……共鸣。我们的身体……在共享某些状态。”
共享状态。
胃痛。
陆眠想起昨晚昏迷前最后的画面:两人掌心相对,光晕交融,彼此的恐惧交换,然后意识坠入黑暗。
她以为昏迷醒来就是结束。
看来不是。
链接留下了痕迹。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的身体连接在一起。一方的痛苦,会传递给另一方。
“会……持续多久?”她问,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枕头上。
“不知道。”苏景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我……没经历过这种情况。组织没教过。”
组织没教过。
因为组织可能也没预料到,两个能力者——一个时间收集者,一个猫语者——会在失控的情况下建立如此深的意识链接。
“有办法……缓解吗?”陆眠问,疼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苏景沉默了几秒。
“深呼吸。”他最终说,“慢慢呼吸。集中注意力,想象那道痛感……是外来的。不是你自己的。试着……推开它。”
推开?
陆眠尝试按照他说的做。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时疼痛加剧,像有刀在割;呼气时稍微缓解,但下一波立刻袭来。
她想象那股痛感,想象它是一团黑色的、粘稠的液体,盘踞在她的胃部。
然后,想象自己用手——意识的手——抓住它,往外推。
一开始很难。
痛感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根深蒂固,拒绝被剥离。
但慢慢地,随着她集中注意力,随着她深呼吸的节奏,她感觉到一丝……松动。
不是痛感减轻了,而是她与痛感之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她不再是“承受”痛苦,而是“观察”痛苦。
“……有用吗?”苏景的声音传来,似乎轻松了一些。
“有点……”陆眠喘息着,“你在……做什么?”
“一样。”苏景说,“想象推开。但……我发现,如果我接受一部分,推给你的那部分就会……减轻?”
“什么?”陆眠没明白。
“我们的痛感……可能不是完全共享的。”苏景的声音里带着思索,“可能有一个‘总量’。如果我们都试图推开,痛感会在我们之间反弹,更强烈。但如果一个人接受更多,另一个人就会……轻松一些。”
这个推测让陆眠愣住了。
疼痛的“总量”?
像一盆水,倒进两个相连的容器里,水会寻找平衡?
“所以……”她艰难地说,“如果……我接受更多……你就会……好受些?”
“……理论上。”苏景说,“但没必要。我们可以一起……分担。”
“不。”陆眠突然说。
“什么?”
“我接受更多。”陆眠咬紧牙关,“你……身体本来就差。昨晚还……反噬过。你需要……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苏景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很坚决:“不行。这是我的问题。是我昨晚失控,才导致链接。应该我来承担。”
“但痛感已经……共享了。”陆眠说,疼痛让她的话断断续续,“争论谁承担……没意义。我们……一起……试着……控制它。”
“……好。”苏景最终说,“一起。”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在电话两端,各自在疼痛中挣扎,又试图通过某种无形的连接,分担彼此的负担。
陆眠继续深呼吸,继续想象推开痛感,但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完全推开,而是留了一部分,像抱住一个滚烫的石头,忍受它灼烧掌心。
奇妙的是,当她这样做时,痛感似乎真的……稳定了一些。
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狂暴,变成一种持续的、但可以忍受的钝痛。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声音平稳了一些。
“……好点了。”苏景说,呼吸声也不再那么急促,“钝痛。可以忍受。”
“我也是。”
两人又沉默了几分钟,各自调整呼吸,适应这种共享的痛感。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五点半,冬日的黎明来得晚,但毕竟在接近。
“陆眠。”苏景突然开口。
“嗯?”
“关于昨晚……”他的声音很低,“你……看到了吗?”
陆眠知道他在问什么。
猫房。
那个黑暗的、充满猫眼的房间,年幼的苏景蜷缩在角落,水从墙壁渗出,淹过笼子,淹过他。
“看到了。”她轻声说。
“……对不起。”苏景说,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愧疚,“让你看到……那种东西。”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陆眠说,“我让你……溺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苦涩而疲惫。
“我们……算是扯平了?”苏景说。
“算是吧。”陆眠也笑了,尽管疼痛还在,但嘴角扯出了一个弧度。
又一阵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亲密感。
他们分享了彼此最深的恐惧,最黑暗的记忆,现在又在分享身体的疼痛。这种连接,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更无法割裂。
“那个猫房……”陆眠最终问,“是真实存在的吗?”
“……嗯。”苏景的声音沉了下去,“在组织总部。每个新成员……都要去那里‘参观’。算是……入职教育。”
入职教育。
用一百只猫的囚禁和绝望,来教育新成员:你的生命建立在它们的痛苦之上,记住这一点,永远不要忘记。
“那些猫……”陆眠的声音有些发干,“后来……怎么样了?”
苏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大部分……被用掉了。”他最终说,声音空洞,“时间被借取,然后……处理掉。少数活下来的,成为‘种猫’,被用来繁殖更多……‘资源’。”
陆眠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疼痛引起的恶心,是纯粹的、道德层面的反胃。
“所以组织……自己也在繁育猫?”她问,声音颤抖。
“嗯。”苏景说,“有专门的养殖场。效率更高,可控性更强。野外的猫……不稳定,有疾病风险,而且容易引起注意。”
养殖场。
像养鸡养猪一样养猫,为了获取它们的“时间”。
陆眠想起校园里那些自由流浪的猫,想起它们晒太阳、打滚、追逐嬉戏的样子,想起煤球临终时眼中的光芒。
然后她想起那个养殖场:一排排冰冷的笼子,猫挤在一起,没有阳光,没有草地,只有定时投放的食物和水,和定期被带走“借时”的命运。
“你……”她艰难地问,“你去过那个养殖场吗?”
“……去过一次。”苏景说,声音更低了,“培训期间,作为‘实地教学’。那之后……我三天没吃下东西。”
陆眠能想象。
她见过苏景喂猫的样子——虽然那背后有目的,但他的动作很温柔,眼神里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也许,在内心深处,他对猫的愧疚和痛苦,比任何人都深。
只是那些情感,被每周的偿还一点点剥离,被组织的控制一点点磨平,最终只剩下空洞的服从。
“苏景。”她突然说。
“嗯?”
“昨晚……在猫房的记忆里。”她停顿了一下,“你哭了。”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陆眠以为电话断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对不起。”苏景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该让你看到那个。”
“不。”陆眠摇头,尽管他看不见,“我是说……你还会哭,是好事。”
“……好事?”
“说明你……还没有完全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陆眠说,疼痛似乎又减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注意力转移了,“说明你心里……还有一部分是‘人’。”
苏景没有回答。
但陆眠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吸气的声音,像在压抑什么。
“陆眠。”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今晚八点,你就要去见组织的人了。”
“我知道。”
“如果……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苏景说,声音急促起来,“我可以想办法。可以说你的能力不稳定,说链接造成了永久性损伤,说你不适合——”
“不。”陆眠打断他,“我不会改主意。”
“为什么?”苏景问,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你看到了猫房,看到了我的恐惧,看到了组织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还要去?”
陆眠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痕。
“因为,”她最终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如果我不去,你就会一个人面对他们。如果我不去,那些猫房的猫,养殖场的猫,校园里的猫……就永远没有希望。”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有能力。既然有,就不能假装没有。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苏景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很坚定:“……我会陪你。”
“什么?”
“今晚。”苏景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见他们。我会去。我会以‘引荐人’的身份在场。如果测试有问题,如果他们有别的打算……我会想办法。”
“可是……”陆眠想说“可是那样你会有危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苏景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就像她决定加入一样。
“好。”她最终说,“一起。”
这个“一起”,和昨晚在灌木丛里说的“一起”,意义已经不同了。
昨晚的“一起”,是她单方面的承诺,是走向未知的勇气。
今天的“一起”,是两人共同的决心,是面对黑暗的同盟。
“现在,”苏景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继续调整呼吸。痛感应该会在天亮后逐渐减轻。链接的共鸣……有衰减期。”
“你怎么知道?”
“……推测。”苏景说,“能力相关的效应,通常与精神状态和昼夜节律有关。白天清醒时,意识屏障更强,链接的影响会减弱。”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陆眠怀疑这只是他的推测,而不是确切知识。
不过她没反驳。
两人继续在电话两端,各自调整呼吸,忍受着共享的胃痛。
随着时间的推移,疼痛确实在逐渐减轻。从剧烈的绞痛,变成持续的钝痛,再变成隐隐作痛,最后变成一种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不适感。
当陆眠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半时,痛感基本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奇怪的、空虚的感觉,像胃里被掏空了,但又不想吃东西。
“你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好了。”苏景说,声音听起来轻松了许多,“几乎没感觉了。”
“我也是。”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有一种奇怪的尴尬——他们刚刚分享了最私密的恐惧和痛苦,现在痛感消失,现实的隔阂又回来了。
“那……”陆眠犹豫着说,“我先挂了?该起床了。”
“……好。”苏景说,“今晚七点五十,南区围墙外,第三棵梧桐树。不要迟到。”
“不会。”
“还有,”苏景顿了顿,“白天……尽量正常生活。上课,吃饭,和同学在一起。不要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我知道。”
“那……晚上见。”
“晚上见。”
陆眠挂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在枕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胃痛完全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但那种与苏景意识链接的感觉,那种共享恐惧和疼痛的感觉,却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
昨晚,就是这只手,与苏景的右手掌心相对,中间隔着一只猫的脊背。
掌心的皮肤看起来正常,没有任何痕迹。但她能感觉到——不是生理上的感觉,是心理上的——那种触碰的余温,那种能量交换的震颤。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室友们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深海的气泡和猫的眼睛混合。
笼子的栏杆和水波的纹路重叠。
年幼的苏景蜷缩的角落,变成了海底的礁石。
七岁的陆眠挣扎的手臂,变成了猫抓挠笼子的爪子。
混乱,但深刻。
她意识到,从昨晚开始,她和苏景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连接。不是爱情,不是友情,甚至不是同情。
是一种更原始、更深刻的……共生。
像两株长在同一片土壤里的植物,根系纠缠,共享养分,也共享毒素。
一方的痛苦,会传递给另一方。
一方的恐惧,会感染另一方。
那么,一方的希望呢?
一方的勇气呢?
也会共享吗?
陆眠不知道。
但她希望如此。
因为今晚,他们将一起面对组织,面对那个黑暗的、吞噬时间和生命的系统。
她需要勇气。
苏景也需要。
也许,他们的连接,能成为彼此的支撑。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
冬日苍白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痕。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陆眠作为“普通人”的最后一天。
她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洗漱,换衣服,整理书包。
动作机械,但有条不紊。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平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准备好了吗?”
镜中人没有回答。
但眼神里的坚定,已经说明了一切。
上午八点半,陆眠走进教室。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玩手机,等待教授到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凡,普通,没有任何异常。
她在后排坐下,摊开笔记本,拿出笔。
然后,她感觉到了视线。
不是来自同学,不是来自讲台。
是来自……窗外?
她转过头,看向教室窗外。
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就在她转回头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正在看手机。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
陆眠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
也许只是路过的老师,或者学生家长?
她摇摇头,将注意力转回课堂。
教授进来了,开始讲课。声音洪亮,内容枯燥,是关于细胞分裂的某种复杂机制。
陆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记笔记,像往常一样。
但她的余光,始终留意着窗外。
那个身影没有再出现。
也许真的是错觉。
也许只是她太紧张了,疑神疑鬼。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听课。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教室楼下,那个深灰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一棵香樟树下,拿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如果有路人靠近,能听到几个词:
“目标正常……无异常行为……今晚八点……确认。”
然后,他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陆眠所在的教室窗口。
他的眼睛,在树荫下,反射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像某种非人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像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