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猫续命，而我能听懂猫语》笔名笔名

4、食堂窗边的胖橘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三楼。

　　这个时间点，一楼二楼早已人声鼎沸，队伍排到门口，空气里混杂着饭菜油脂、消毒水和年轻身体散发的热气。三楼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是风味窗口和小炒区，价格稍贵，人流量稀疏不少。靠窗的长条桌边零星坐着几对学生，低声交谈，或者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边吃边看。

　　陆眠端着一盘刚打好的扬州炒饭，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刻意选了背对大部分座位、面朝窗户的方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窗外延伸出去的、连接食堂与第二教学楼的玻璃廊桥，以及廊桥下那片铺着鹅卵石的小花园。几丛枯黄了的月季还顽强地挂着几朵残花，在初秋午后的风里微微颤抖。

　　她并不是刻意来这里。只是下午一点半在实验楼有课，三楼人少，吃完可以直接从廊桥过去。仅此而已。

　　炒饭有些油，米粒黏连，鸡蛋炒老了，带着焦边。她机械地用勺子舀着，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味同嚼蜡。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窗外。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猫。

　　一只体型硕大的橘猫，毛色油亮，胖得几乎成球形，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舒展的姿态趴在廊桥栏杆与食堂外墙交接的窄窄水泥窗台上。窗台宽度不足二十厘米，它却趴得稳稳当当，甚至惬意地眯着眼，尾巴尖在身后慵懒地摇晃，拍打着斑驳的墙面。

　　是“橘座”。学校里几乎无人不识的猫中元老。据传在这片地盘盘踞了至少五年，性格高冷，除了几个固定投喂它的食堂阿姨，对大多数学生爱答不理。它有自己的骄傲——只接受特定品牌、特定口味的猫粮，对火腿肠和人类饭菜不屑一顾。曾有新生试图用零食讨好它，被它冷漠地瞥一眼，转身用屁股对着人。

　　此刻，橘座却显得异常……安详。阳光正好照在它那身丰厚的橘色皮毛上，泛着金灿灿的光。它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着对周遭环境的高度警觉，而是彻底放松，肚皮贴着微凉的水泥台面，甚至打起了细微的呼噜。

　　陆眠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的目光被橘座吸引，不仅仅是因为它反常的松弛，更因为——她“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一种更直接、更细微的感知，像一层薄纱被风吹开，露出底下原本被遮蔽的频道。自从那天在小树林“听懂”花猫的警告后，这种能力就时隐时现，不受控制。她无法主动开启或关闭，只能被动接收那些强行闯入她意识的、属于猫的“声音”。

　　此刻，从橘座那个胖乎乎、毛茸茸的身体里，正流淌出一种平缓的、舒适的“嗡鸣”。不是具体的词句，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情绪波段：暖洋洋，软绵绵，像浸泡在温度刚好的牛奶里，骨头缝都透着餍足。间或夹杂着几个破碎的音节，像梦呓：

　　“……舒服……”

　　“……再久一点……”

　　“……漂亮的手……”

　　陆眠的呼吸微微屏住。又是“漂亮的手”。和那天树林里花猫惊恐呓语中的“漂亮男孩”如出一辙。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吃饭。炒饭更咽不下去了，米粒堵在喉咙口。她用勺子无意识地在盘子里划着圈。

　　就在这时，斜前方的过道上，有人端着餐盘走过。

　　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挺拔的肩背。

　　苏景。

　　他径直走向靠里侧一个靠柱子的空位，背对着陆眠的方向坐下。那里光线稍暗，柱子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了他半边身体。他将餐盘放下——简单的两素一荤，米饭，一碗免费汤。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动作标准，有条不紊。夹菜，咀嚼，吞咽，喝汤。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东张西望，甚至没有看手机。就像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进食程序。

　　陆眠垂下眼，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三楼虽然人少，但并非只有他们俩。不远处还有两桌情侣在低声说笑，角落里一个男生戴着耳机看视频。一切都正常。

　　可是橘座就在窗外。苏景就在斜前方。

　　而她，坐在这里。

　　这巧合让她脊背发僵。

　　苏景吃得很快。大约十分钟后，他放下了筷子，将餐盘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他抽了张纸巾擦嘴，叠好放在空盘边。然后端起餐盘，起身，走向回收处。

　　经过陆眠这一排时，他的脚步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朝她这边看上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摆设。

　　陆眠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看着他走向回收窗口，将餐盘放下，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不是通往廊桥的侧门。

　　他要走了。

　　就在陆眠以为一切就此结束，自己只是又经历了一次无意义的巧合时，苏景的脚步，在即将走到楼梯口时，忽然顿住了。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

　　准确地说，是投向趴在窗台上的橘座。

　　胖橘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惬意摇晃的尾巴尖停了下来，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猫瞳转向食堂内部，隔着玻璃，精准地对上了苏景的视线。

　　然后，在陆眠惊愕的注视下，橘座——那只高傲的、对大多数人类不屑一顾的胖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趴卧的姿势站了起来。它没有跳下窗台逃跑，也没有保持警惕的蹲坐，而是做了一个让陆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动作。

　　它伸长了脖子，将毛茸茸的圆脑袋，主动凑近了食堂窗户那块略微蒙尘的玻璃。粗糙的、带着粉红色肉垫的爪子，轻轻搭在玻璃上，留下几个模糊的印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近乎撒娇般的“喵呜”声，尾巴高高竖起，尾尖愉快地卷成一个问号。

　　它在……主动示好？邀请？

　　苏景站在原地，看了橘座几秒钟。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然后，他改变了方向。

　　他没有下楼，而是朝着通往廊桥的那扇侧门走去。

　　陆眠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身体往窗户内侧的阴影里缩了缩，同时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透过玻璃窗的反光，继续观察。

　　苏景推开了侧门。

　　初秋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花园里泥土和枯叶的气味。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很轻，踩在廊桥的木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橘座看见他出来，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更加热情。它从窄窄的窗台上轻盈地跳下来——对于一个如此体型的猫来说，这个动作堪称灵巧——落在了廊桥的木地板上。然后，它迈着从容的步伐，几步走到苏景脚边，开始用自己圆滚滚的身体，亲昵地、一圈一圈地蹭他的裤脚。尾巴高高翘起，蹭过他的小腿。

　　那是一种近乎谄媚的依恋。与它平日里的高冷形象判若两猫。

　　苏景低下头，看着脚边这团热情过度的橘色毛球。

　　他没有立刻蹲下，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受宠若惊的欣喜，也没有被打扰的不耐。

　　大约过了五六秒，他才缓缓地、屈膝蹲了下来。

　　这个高度，正好与胖橘猫平视。

　　橘座立刻停止了蹭裤脚的动作，仰起头，湿漉漉的鼻尖微微翕动，琥珀色的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景的脸。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像一台老旧但愉悦的发动机。

　　苏景伸出右手。

　　那只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递到橘座面前。

　　橘座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去，用力蹭了蹭他的掌心。柔软的猫毛蹭过掌心的纹路，细微的触感似乎通过视觉传递了过来。陆眠甚至能想象出那种温热、痒酥酥的感觉。

　　但这只是开始。

　　苏景的手掌，在橘座蹭了几下之后，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去抚摸它的下巴、耳后或者背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翻转了手掌。

　　掌心向下。

　　然后，那只手，悬停在橘座毛茸茸的头顶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橘座仰着头，眼睛半眯着，呼噜声持续不断，尾巴尖愉快地晃动。它甚至主动将脑袋又往上顶了顶，仿佛在催促。

　　下一刻，苏景的手掌，落了下去。

　　不是抚摸，不是轻拍。

　　是覆盖。

　　完全地、严丝合缝地，覆盖住了橘座那颗圆滚滚的猫头。

　　他的五指微微张开，指尖恰好触及橘座头顶的颅骨轮廓，掌心则完全贴住了猫头最顶端的那片皮毛。整个手掌，像一个量身定做的罩子，将猫头稳稳地笼罩其下。

　　动作很轻。但那种“覆盖”的意味，却异常强烈。

　　橘座的身体，在手掌覆盖下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下。

　　极其短暂，短暂到陆眠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然后，橘座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彻底放松了下来。它甚至闭上了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变得更深沉、更平稳，尾巴也软软地垂落在地板上，只有尾尖还保留着一点细微的颤动。

　　苏景维持着这个姿势。

　　没有移动手掌，没有揉搓，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

　　只是覆盖着。

　　他的眼神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目光专注，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疏离。仿佛他正在进行的，不是与一只活生生的猫的亲昵互动，而是一项需要精密操作的、仪式般的程序。

　　时间在廊桥上的阳光和微风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陆眠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窗外的景象。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挤压出冰冷的悸动。她听不见任何具体的声音，但一种强烈的、不安的直觉，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沿着脊椎迅速攀爬上来。

　　那个姿势……覆盖猫头的姿势……

　　和她第一次在图书馆后巷看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对象换成了橘座，阳光更充足，场景更公开——尽管廊桥上此刻没有其他人经过。

　　但那种怪异的、非自然的“驯服感”，却比昏暗巷子里那次，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不适。

　　大约过了十五秒——或许更长，陆眠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苏景的手掌，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抬起，而是五指微微收拢，指尖极轻、极缓地，在橘座的头顶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压的力道很微妙。不是重压，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掌下颅骨的轮廓，确认某种……连接？

　　橘座在他按压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长长的咕噜声，身体彻底瘫软下来，像一摊融化了的橘色奶油，几乎要贴伏在苏景的鞋面上。

　　然后，苏景抬起了手。

　　动作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手掌离开猫头的瞬间，廊桥上流动的空气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阳光照在他收回的手上，指骨清晰，皮肤干净，没有任何异常。

　　橘座在他手掌离开后，依然保持着那种瘫软、餍足的状态，眯着眼，仰着头，似乎在回味。过了好几秒，它才慢吞吞地重新站直身体，但依旧紧贴着苏景的小腿，尾巴重新竖起，亲昵地绕着他的脚踝。

　　苏景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橘座，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再去挠挠它的下巴或说句什么。他只是拍了拍裤腿上可能沾到的猫毛——尽管橘座看起来相当干净——然后转身，重新推开侧门，走了回来。

　　经过陆眠这一排时，他的目光似乎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很短暂，很随意的一瞥。

　　陆眠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猛地低下头，死死盯住自己盘子里已经冷透、油光凝固的炒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肌肉绷紧，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平稳，轻捷，朝着楼梯口走去，然后逐渐消失在下楼的阶梯声中。

　　食堂三楼恢复了平静。角落里看视频的男生发出低低的笑声，情侣的私语依旧缠绵。窗外廊桥上，橘座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懒洋洋地跳回那个窄窄的水泥窗台，重新趴了下来，恢复成最初那副晒太阳的慵懒模样。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怪异的“仪式”，从未发生过。

　　但陆眠知道，有什么东西，确实发生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

　　橘座趴在那里，眯着眼，尾巴偶尔晃动。阳光温暖。

　　可是，陆眠“听”到的，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股暖洋洋、软绵绵的餍足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模糊的“声音”，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湿润的叹息：

　　“……空了……”

　　“……有点冷……”

　　“……还想……再来……”

　　那声音细弱，断续，带着一种茫然的、成瘾般的渴求。

　　而橘座那身原本在阳光下金灿灿的皮毛，此刻在陆眠眼中，仿佛也黯淡了那么一丝丝。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更像是一种……生命力被轻微抽离后的、难以言喻的萎顿感。

　　陆眠猛地收回视线，胃里一阵翻搅。

　　她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炒饭，油腻的米粒和焦黄的鸡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放下勺子，推开盘子，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廊桥上的风，带着橘座呼噜声的余韵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空虚”叹息，透过窗户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缠绕在她的呼吸里。

　　覆盖猫头的手掌。

　　僵直又餍足的猫。

　　暗红色笔记本上的符号与时间记录。

　　图书馆后巷，实验楼后仓库，还有此刻，食堂廊桥。

　　所有这些碎片，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强行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核心。

　　苏景在做什么？

　　那些猫，在他手掌覆盖之下，究竟经历了什么？

　　橘座那声茫然的“空了……有点冷……”又是什么意思？

　　陆眠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回收处。她没有再看窗外的橘座，也没有收拾几乎没动过的炒饭。她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片被阳光照得太过清晰、却又藏着太多晦暗秘密的空间。

　　走出食堂侧门，踏上通往实验楼的玻璃廊桥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橘座还趴在那个窗台上，胖胖的身体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个温暖祥和的、毛茸茸的标本。

　　只有陆眠知道，在那片温暖祥和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悄然改变了。

　　像琥珀封存了昆虫。

　　美丽，永恒。

　　却也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