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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午后三点的僵直 ...

  •   那个暗红色的符号和“9.17-3.2h”的字样,像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残影,接连两天不肯褪去。

      陆眠试图像往常一样生活。周五上午的专业课,她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坐在中排靠过道的位置,摊开《古代汉语通论》,强迫自己跟着教授梳理上古音韵的演变。笔尖在笔记本上移动,写下“帮滂并明”、“端透定泥”,那些古老的声母名称像一串意义不明的咒语。阳光从东侧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手边,光斑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清透暖意。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课间休息,前排两个女生低声讨论起周末要去市中心新开的猫咖打卡,手机屏幕上晃过毛茸茸的布偶和英短的照片,软萌的叫声从扬声器里漏出一点。陆眠正在喝水,听见那声音的瞬间,喉咙忽然发紧,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温水从嘴角溢出,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拭,心里却一阵莫名的慌乱。

      不是对猫本身的恐惧。而是那个词,那个意象,总是无法控制地、精准地勾连出另一幅画面——昏暗巷子,斑驳光影,修长的手掌覆盖在玳瑁猫小小的头颅上,以及那双抬起时,倒映着巷口天光、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琥珀色眼睛。

      还有那个暗红色的、扭曲如猫头又似古老符文的标记。

      周五下午没课。午饭后,陆眠在宿舍呆坐了半小时,看着窗外香樟树被风吹得摇晃的枝叶,最终还是背上书包去了图书馆。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把注意力塞满,需要用大量的、具体的信息去覆盖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碎片。

      图书馆四楼社科区东侧,靠墙的那排座位永远最安静。她找了个离窗户稍远、光线柔和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重的《城市流浪动物管理案例研究》和笔记本。书是开学时从图书馆借的,原本只是随手一选,现在却成了某种刻意的自我证明——看,我只是对这个课题感兴趣,仅此而已。

      她翻开书,目录页密密麻麻。案例一:某老旧小区流浪猫TNR项目实践与成效评估;案例二:大学校园内人猫冲突调解机制探索;案例三:流浪动物救助中的伦理困境与法律边界……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抄录着关键数据和措施,努力将思维框定在“种群控制”、“社区参与”、“公共卫生风险”这些中性的学术词汇里。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光柱里无数尘埃静静悬浮、旋转,像微观宇宙里遵循着沉默法则的星屑。

      时间在纸页翻动和笔尖摩擦中悄然流逝。

      脖子有些发酸,陆眠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发现水已经喝完了。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满水,她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端着杯子,慢步踱到东侧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视野很好。能看到图书馆侧翼延伸出去的、连接老文科楼的玻璃走廊,能看到更远处那片被高大香樟和梧桐掩映的、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小径尽头,是那栋外墙爬满枯藤的、红砖灰瓦的老实验楼——生物学院最早启用的一栋建筑,如今主要用作低年级实验课和部分仪器存放。

      她喝了口水,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片风景。

      然后,停住了。

      小径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图书馆侧后方出现,朝着老实验楼方向不疾不徐地走着。

      白衬衫,黑色长裤,肩背挺直。是苏景。他手里没拿书,也没背书包,只是单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晃动跳跃的光斑,他的步伐稳定而均匀,像一台设定好路径和速度的精密仪器。

      陆眠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圆形电子钟:14:49。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穿过斑驳的树影,走到老实验楼那扇略显陈旧的侧门前。他停下脚步,从裤袋里掏出卡,在门禁上贴了一下,绿灯微闪。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深色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他的身影和外面明亮的世界隔绝开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自然,流畅,毫无特别之处。

      一个生物学院的学生,在周五下午,前往实验楼。这太正常了,正常到陆眠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凝视的样子,反而显得古怪而可疑。

      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座位。重新拿起笔,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脑中不受控制地开始排列一些零碎的时间点——周二午后,图书馆后巷;周三中午,食堂窗外;现在,周五下午,前往实验楼。

      她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边缘。纸页很光滑,带着印刷品特有的微凉触感。犹豫了几秒钟,她还是翻开了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空白的顶端,画下一条简单的时间轴。

      周二:约15:00,图书馆后巷喂猫(亲眼所见)。

      周三:约12:30,食堂窗外,胖橘猫异常(亲眼所见)。

      周五:约14:50,前往实验楼(刚才所见)。

      时间并不完全重合,但一个模糊的、带着毛刺的念头,还是执拗地从意识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他似乎总是在下午的某个时间段,出现在与猫相关的地点附近,或者,去向某个固定的、可能与之相关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陆眠感到一阵荒谬和自我怀疑。她在干什么?像个偏执的跟踪狂一样,记录一个近乎陌生的学长的行踪?仅仅因为一次偶然的目击,一个诡异的符号,一双让她不安的眼睛?

      她用力合上笔记本,硬壳封面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有些突兀。旁边一个正埋头写论文的男生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陆眠迅速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一股混合着尴尬和莫名羞耻的热意爬上脸颊。

      她将笔记本塞回书包,抱起那本案例研究,起身离开。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离某种自己制造的、令人不安的氛围。

      周六,她刻意避开了图书馆和那片区域。一整天都待在宿舍里,整理开学以来的各科笔记,清洗积攒的衣物,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整齐。用具体的、琐碎的、属于正常校园生活的劳作,来填充时间和思绪。室友们有的去逛街,有的去约会,宿舍里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她甚至打开了一部评分很高的轻松喜剧电影,试图让那些虚幻的笑声冲淡脑子里过于清晰的画面。

      效果有限。电影里的笑点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真正触及她的情绪。而每当画面里出现宠物,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镜头,她的呼吸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半拍。

      到了周日下午,那种焦躁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更加强烈。

      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对着打开的电脑屏幕。文档里是关于下周古代汉语课堂报告的提纲,才写了几行,光标在句末闪烁着,像一只沉默催促的眼睛。窗外的阳光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金黄,正缓缓向西天滑落。香樟树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投在对面宿舍楼的墙壁上。

      三点。又是三点左右。

      这个时间点,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扰乱了所有试图平静的假象。

      她盯着屏幕,黑色的宋体字逐渐扭曲、模糊,仿佛变成了那个暗红色的符文。她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映出她自己有些苍白的脸。

      不能再这样下去。要么彻底证实这只是自己的臆想和过度敏感,然后彻底放下;要么……

      她抓起椅背上的薄外套,套在身上,走出宿舍门。楼道里很安静,周末的午后,大多数人都在享受闲暇。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这一次,她没有去图书馆,而是绕到了图书馆背面,那片几乎被遗忘的、毗邻老实验楼的小花园。花园显然很久没人精心打理了,原本规整的草坪被野草入侵,几丛丁香和连翘长得肆意狂放,枝叶交叠,投下杂乱的阴影。一条破损的水泥小径蜿蜒其中,尽头是一张掉漆的木制长椅,旁边立着一座早已干涸、爬满青苔的喷水池。

      这里很少有人来,静谧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的细微嘶声。更重要的是,从这个位置,透过稀疏的灌木和丁香枝桠,既能观察到图书馆后巷那个被爬山虎覆盖的入口,也能瞥见通往老实验楼后方那片更偏僻区域的小径岔口。

      陆眠看了看手机:14:55。

      她在灌木丛后那张冰凉的石凳上坐下,这个角度,有足够的枝叶遮挡她的身影。心跳比平时快一些,在胸腔里稳健而清晰地敲击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泥土、腐叶和野草清苦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秋日午后的微凉。

      她告诉自己:只是验证一下。验证那个荒谬的猜测是错的。然后她就回去,把这一切都当成精神紧张导致的错觉,再也不去想,再也不去关注。

      远处,操场方向隐约传来球类撞击地面的闷响和学生们断续的欢呼声,隔着重重建筑和树木,显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这里只有风声,草叶摩挲声,和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秋虫最后的、有气无力的鸣叫。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爬行。

      15:00。巷口空无一人。小径上只有摇晃的树影。

      15:02。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干涸的喷水池边缘,歪着头看了看四周,又扑棱棱飞走了。

      15:03。风似乎停了,虫鸣也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陆眠开始感到一种混合着尴尬和释然的轻松。果然是她想多了。苏景或许只是偶尔喂猫,或许只是学习勤奋常去实验室,一切只是巧合,只是她自己因为那一次偶然的目击而变得疑神疑鬼。她甚至开始构思回去后要不要看个更搞笑的电影,或者给家里打个电话,用熟悉的声音和家常的对话来彻底驱散这些无聊的念头。

      她准备起身。

      就在她的手掌撑住冰凉石凳,身体微微前倾的刹那——

      一阵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从图书馆侧面那个堆放着废弃建材的拐角处传来。

      脚步声很稳,节奏均匀,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

      陆眠的身体瞬间僵住,维持着那个半起的尴尬姿势,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坐了回去,脊背紧紧贴在石凳靠背上,屏住呼吸,透过冬青枝叶交错的缝隙,向外望去。

      苏景出现了。

      依然是简单的白衬衫,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V领薄羊毛开衫,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斯文温和的气质。他手里提着一个深色的、看起来相当结实的帆布手提袋,袋子有些分量,鼓鼓囊囊的,被他稳稳地提着。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像在欣赏秋日花园的景致,也不像在思考什么问题,只是一种纯粹的、目标明确的行进状态。他步履稳定,径直走向图书馆后巷那个被浓密爬山虎掩映的入口,身影没有任何犹豫,没入了那片阳光难以穿透的阴影里。

      陆眠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开始疯狂地、沉重地撞击胸腔,咚咚的声响在她自己听来震耳欲聋。她紧紧咬住下唇,手指下意识地抠住了石凳边缘粗糙的颗粒。

      他真的来了。在周五下午相近的时间之后,在周日,再次出现。

      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时间被拉长得近乎粘稠。风声似乎又回来了,吹得丁香枯叶沙沙作响,那声音此刻在她听来却放大了无数倍,干扰着她对巷口动静的判断。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或许更长,陆眠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模糊——苏景的身影重新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的帆布袋看起来明显瘪了下去,轻了很多。他站在巷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侧过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他此刻的侧脸上,将他脸部利落的线条勾勒得清晰分明,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依旧平静无波的琥珀色。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包括陆眠藏身的这片灌木丛方向。

      陆眠瞬间伏低身体,几乎将脸贴到冰冷的石凳面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枝叶的缝隙是否足够隐蔽?刚才她移动时是否发出了声响?

      几秒钟的停顿,漫长得令人窒息。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再次响起,不是朝着来时的方向,而是转向了另一边——那条通往老实验楼后方、更偏僻区域的碎石小径。

      他没有发现她。

      陆眠又等了十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重新透过枝叶缝隙看去。苏景的背影已经在小径上走出了一段距离,正在远离。

      心脏还在狂跳,混合着后怕和一种更强烈的、驱使她前进的好奇与不安。她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那件浅灰色的开衫在斑驳树影中忽明忽暗,犹豫只在脑海中存在了极短的一瞬。

      然后,她悄无声息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弯下腰,借着灌木丛、丁香丛和几棵歪斜树木的掩护,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避开地上的枯枝败叶,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那个稳定的身影,同时用余光注意着周围的环境。

      这条碎石小径她从未走过,甚至很少注意到它的存在。路面破碎不平,缝隙里长满顽强的野草,两旁是愈发高大茂密的悬铃木和香樟,枝叶在上空交织,几乎遮蔽了天空,使得小径上的光线骤然变得昏暗、恍惚。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潮湿的泥土味越发浓重,混杂着枯木腐烂的微酸和一种淡淡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铁锈腥气,并不浓烈,却若有若无地刺激着鼻腔。

      苏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方向明确,似乎对这条路极为熟悉。他穿过一片肆意蔓生、几乎齐膝高的荒草,草丛里露出半截断裂的水泥柱和生锈的铁架。前方,一栋低矮的、红砖外墙爬满枯死藤蔓的旧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那建筑看起来像早年遗弃的车库或小型仓库,窗户都用厚实的木板纵横钉死,只留下狭窄的缝隙。唯一的一扇门是厚重的暗绿色铁门,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锈迹。

      他在铁门前停下脚步,再次转头,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缓慢地掠过荒草丛、断柱、树木。

      陆眠在他停下的瞬间就矮身躲到了一棵格外粗壮的悬铃木后面,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她的脸颊,冰凉。她紧紧贴着树身,连呼吸都放轻到近乎停滞,只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蜗里奔流的低沉嗡鸣。

      苏景的视线似乎在她藏身的方向停留了半秒。陆眠的血液几乎冻结。

      但他很快转回了头,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他伸出手,握住了铁门上一个锈蚀的门把,用力一拉。铁门发出沉重而干涩的“嘎吱”声,被拉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他侧身闪了进去,身影没入门内更深的黑暗中。

      紧接着,铁门被从里面关上,传来清晰的、金属插销落下的“咔哒”声,然后是更沉闷的、似乎是门闩滑动的声响。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高草和树木的沙沙声,以及陆眠自己压抑不住的、有些急促的喘息。

      她又在树后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从树干后挪出来。腿有些发软,她扶着粗糙的树皮,站稳。然后,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栋旧建筑。

      在距离铁门大约十米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有零星几点光斑落在这片荒芜的空地和破旧的建筑上。铁门紧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张拒绝任何探询的、生锈的嘴。门上用白色油漆刷着一个模糊的、像是禁止入内的通用符号,但年深日久,油漆剥落褪色,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线条,更增添了几分诡异和隐秘的气息。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空洞的回响,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又退去的潮汐声。废弃的建筑,紧锁的铁门,提着明显装有东西的袋子进去、空手或带着更隐秘之物出来的苏景……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关于危险和秘密的想象。

      他在里面做什么?那个帆布袋里,装的真的是猫粮吗?还是……别的,更难以想象的东西?这个废弃的仓库,和他笔记本上那个暗红色的符号,以及“3.2h”的记录,又有什么关联?

      选修课陈教授严肃的告诫再次在耳边响起:“……抓伤咬伤都可能引发严重感染……”而苏景当时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弧度……

      陆眠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一截半埋土里的、腐朽的木头,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朝着有阳光、有人声的方向快步走去。起初还是走,很快变成了小跑,破碎的路面硌着脚底,荒草的叶片划过裤脚,发出窸窣的声响,她都顾不上了。直到重新踏上图书馆侧面平整的水泥路,感受到午后相对温暖的阳光重新笼罩全身,听到远处篮球场清晰的拍球声和隐约的呐喊,她的脚步才逐渐放缓。

      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浸湿,紧贴在皮肤上。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图书馆,上了四楼,回到了那个靠窗的座位。仿佛只有这个她熟悉的位置,才能给她一丝虚幻的安全感和掌控感。

      下午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浓郁的金黄色,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斜影。她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旁边放着那本只翻了几页的案例研究。

      下午15:47。

      她坐下来,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页潦草的时间轴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份等待填写的诡异档案。

      她拿起笔,手指因为之前的紧绷而有些僵硬。笔尖悬在周五的记录下方,停顿了几秒,然后,缓慢而清晰地,补上一行新的字迹:

      周日:15:05-15:15,图书馆后巷;随后进入实验楼后废弃仓库(疑似)。携带深色帆布袋(入时鼓胀,出时瘪缩)。

      写完这行字,她放下笔,看着它。黑色的墨水在米白色的纸页上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小的、冰冷的石头,投入她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

      然后,在这行记录的下面,在页面靠近底部的空白处,她再次拿起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笔画很重的问号。

      接着,她用笔尖,在这个问号的外面,缓慢地、用力地,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闭合的瞬间,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

      规律的,刻意避开人群的,指向明确的行为。

      与猫相关。

      与那个暗红色的、扭曲的符号相关。

      与那个写着“9.17-3.2h”的笔记本相关。

      与这栋阳光照不到的、紧锁的废弃仓库相关。

      陆眠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图书馆里恒温的空气带着书籍纸张特有的、陈旧而安宁的气味,但她仿佛还能闻到刚才那片废弃区域里,潮湿泥土、腐烂植物和淡淡铁锈混杂在一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午后三点左右。

      一个固定的时间。一场固定的、隐秘的“工作”。

      而她,这个始于偶然的目击者,这个被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睛平静扫视过的人,似乎正被一股无形的、带着寒意的好奇与不安推动着,身不由己地,滑向这个秘密愈发幽深的边缘。

      窗外的光线愈发金黄浓稠,将她的影子在木质地板上拉得更长、更淡。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一条缝,有些路径一旦踏上第一步,想要回头,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已经变得无比艰难。

      就像观察一旦开始,视线便有了自己的意志。

      就像怀疑一旦生根,便会在每一个寂静的午后,长出不详的藤蔓。

      就像对那片凝固在琥珀色深处的、令人心悸的绝对空白,她发现自己已无法移开目光,也无法停止那日益清晰的、冰冷的叩问。

      那空白之后,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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