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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琥珀色眼睛里的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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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通往第二教学楼的水泥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飘浮着初秋特有的、混杂着草木微涩与淡淡桂花甜香的气味。陆眠抱着几本下午要用的教材,随着下课的人流向前走,耳边是同学们关于周末计划的零碎对话。
她走得不快,刻意落在人群后面。《城市生态与流浪动物管理》下午两点半开始,是她这学期唯一一门跨专业选修。选择这门课的理由很简单——课程简介里提到了城市流浪动物保护案例研究,而她,在经历了周二午后图书馆后巷那一幕后,对“猫”这个字眼变得异常敏感。
不是喜欢,是警惕。
这种警惕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她的意识边缘,每当她看到猫,或是听到与猫相关的议论,那根线就会轻轻勒紧一下。
教学楼大厅的电子钟显示着两点二十分。她拾级而上,阶梯教室在四楼东侧。楼道里回响着脚步声和说话声,墙面上的优秀毕业生照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教室门半开着。陆眠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学生。午后的困倦感弥漫在空气里,有人趴在桌上补眠,有人低声交谈,后排的座位被占了大半。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空间——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进入一个新环境,先找到最安全、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倒数第三排,靠窗,离后门不远,前方有几排同学作为缓冲,侧面窗外是浓密的香樟树冠,既能观察教室,又不易被注意。
她走过去,放下书,拉开椅子坐下。木制椅面冰凉。她将笔记本和笔放在桌面上,黑色的笔袋压在笔记本一角。窗开了一条窄缝,初秋微凉的风渗进来,卷走教室里沉闷的粉笔灰味道。
她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课程名称和日期。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很轻,却异常清晰。写完后,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教室。
前几排空位还很多,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正凑着头看手机,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独自坐在第二排,已经摊开了厚厚的专业书。讲台上空无一人,投影幕布垂落着,像一道灰色的墙。
一切平常,带着新学期第一堂选修课特有的、松散的秩序感。
陆眠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香樟树叶在风里轻微摇晃,深绿色的叶面反射着阳光。一只灰喜鹊扑棱棱地飞过,落在远处的枝头。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前排的说话声淹没。但陆眠还是察觉到了,她转过头。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腕。黑色长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他走路时肩背挺直,却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轻捷无声。
是苏景。
陆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冰凉的笔杆。
苏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那目光像掠过水面的风,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激起涟漪,也没有丝毫停留。然后,他走向陆眠斜前方两排靠过道的位置——那里恰好是教室光线分布的交界处。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将他左边侧脸照得清晰明亮,右边则完全浸在阴影里,明暗的分界线沿着他挺直的鼻梁精准地切割开来。
他放下手里的书——一本很厚的、深蓝色封皮的专业书,封面上的字太小,陆眠看不清。然后他坐下,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纯黑色的钢笔,放在桌面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
陆眠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自己的笔记本。纸页空白,只有刚才写下的那行字。她的心跳有些快,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她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这只是一次偶遇,在偌大的校园里,同选一门课的概率并不算低。
但图书馆后巷那些晃动的光斑,那只在他掌心下僵直的玳瑁猫,还有他起身离开时,巷子里重新响起的、细弱而惊恐的猫叫——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清晰得让她掌心渗出薄汗。
前排传来女生压低的、带着明显兴奋的议论声,像水底冒出的气泡,破碎在空气里。
“快看……是苏景学长吧?生物学院那个?”
“真的是他!论坛照片糊得要命,真人这侧脸……”
“他怎么也选这课?哦对,他是生科的,可能真对动物保护感兴趣?”
“喂,你说我们要不要下课去问问课程笔记什么的?听说他专业课成绩超好……”
“别了吧,你看他那样……感觉很难接近。”
“试试嘛,又不会怎样……”
陆眠的笔尖悬在纸上,墨迹在尖端凝聚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在日期下面写下“课程要点”四个字,然后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画得不太直,微微向右下倾斜。
两点三十分整,教授推门走了进来。
是个头发花白、戴着细边金丝眼镜的老先生,穿着熨烫平整的浅灰衬衫,臂弯里夹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资料。他走上讲台,放下东西,抬头扫视教室,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同学们下午好,我是这门课的主讲教师,陈文栋。”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透过讲台上的麦克风传遍教室,“《城市生态与流浪动物管理》,课程代码B08034,学分2分。我们先点名。”
点名过程很快。陆眠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点到“苏景”时,前排传来一声清晰平静的“到”,音质偏冷,像溪水流过卵石。
“好,我们开始上课。”陈教授打开电脑,连接投影,“这门课的核心,是探讨在现代城市生态系统中,那些与我们共享空间,却常常被忽视、甚至被排斥的生命——尤其是流浪动物。它们从哪里来?它们如何生存?它们与我们的关系该如何界定?是麻烦,是威胁,还是值得关怀的邻居?”
幻灯片亮起,是几张城市景观的俯瞰图,然后是逐渐放大的街巷照片,最后定格在垃圾桶边翻找食物的瘦弱猫狗、蜷缩在车底发抖的幼崽、眼睛里满是警惕和疲惫的成年流浪动物。
教室安静下来。有人小声叹气,有人皱起眉。
陆眠看着那些照片,胃里有些发紧。她不是没见过流浪猫狗,但如此集中、如此赤裸地呈现它们的生存状态,还是带来一种直观的冲击。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斜前方。
苏景依旧坐得笔直,微微仰头看着投影幕布。光线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般的专注。他左手搭在黑色笔记本边缘,右手握着那支黑色钢笔,笔帽没有打开。
“我们学校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观察样本。”陈教授切换幻灯片,出现熟悉的校园场景——图书馆正门、林荫道、宿舍楼下的绿化带,还有……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图书馆后巷。照片是白天拍的,爬山虎绿意葱茏,几只猫或卧或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神态慵懒。
“这张照片是前年校报记者偶然拍到的,”教授用激光笔的红点圈了圈照片角落,“拍到了我们学校一位坚持喂猫的同学。这种自发的、基于善意的行为,值得我们尊重。”
红点移动,落在照片边缘靠近垃圾桶的阴影处。那里有一个模糊的侧影,蹲着,正从手里的袋子往外倒什么。像素不高,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那个位置……
陆眠的呼吸微微屏住。她再次看向苏景。
他还是那个姿势,微微仰头看着。激光笔的红点就在那个模糊侧影上跳动。陆眠紧紧盯着他的侧脸,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尴尬?被当众提及的不安?或是做好事被肯定的欣然?
什么都没有。他的侧脸像一尊线条优美的石膏像,静默地置于光影之中。只有搭在笔记本边缘的左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轻轻叩击了一下纸页。
很轻,很短暂。
然后,在教授接下来说话的时候,陆眠看见了。
陈教授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了些:“但是,同学们,在肯定这种善意的同时,我必须强调科学方法和安全的重要性。流浪动物,尤其是猫,野性未泯,行为难以预测。看似温顺的接触,也可能因为惊吓、护食、护崽等原因导致抓伤咬伤。上学期,我校就有两位同学因接触流浪猫不当,去了医院处理伤口,其中一位还接种了狂犬病免疫球蛋白。”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学生交换着眼神。
“我不是在恐吓大家,”教授摆摆手,“而是提醒,在关怀的同时,要保持理性,保持距离,最好通过更安全、更可持续的方式,比如支持TNR(捕捉-绝育-放归)项目,或者向专业的动物保护组织寻求指导……”
就在教授说到“抓伤咬伤”“医院”这些词时,陆眠看见,苏景的嘴角,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
至少不是任何陆眠能够理解的、带有温度或情绪的笑容。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像平静的深潭水面被一粒几乎看不见的尘埃触碰,漾开一圈微澜,然后立刻恢复死寂。它短暂得让陆眠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但那抹弧度里透出的东西——如果非要形容,是一种近乎空洞的、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兴味?
陆眠的后颈掠过一丝寒意。
幻灯片切换,开始讲解城市流浪动物的种群动态模型。复杂的公式和曲线图出现在幕布上。陆眠低下头,试图记笔记,但笔尖艰涩。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那双在明亮光线下漂亮得近乎虚假的琥珀色眼睛,还有图书馆后巷那只僵直的猫……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碰撞、回旋。
她写下一个公式,又涂掉。再写,再涂掉。纸面很快变得斑驳。
时间在教授平稳的讲述和幻灯片切换中流过。陆眠强迫自己集中,断断续续记下几个关键词:栖息地碎片化、人宠矛盾、绝育率、种群承载力……
临近下课时,教授布置了本学期的实践任务:“……两人一组,本学期内完成一份关于我们校园内流浪猫现状的小型调研报告。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目击种群数量估算、主要活动区域、健康状况观察、学生互动情况、潜在风险与改善建议等。下次课把分组名单报给我。报告计入期末总评的百分之三十。”
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和低声交谈。有人已经开始寻找组队伙伴。
陆眠合上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将笔插回笔袋。她打算等前排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再起身,避开可能的人流和苏景。
就在她将笔记本和教材摞在一起,准备放入背包时——
斜前方传来一声轻微的、物体滑落的响动。
苏景已经站起身,单手抱着那摞书和笔记本。也许是因为起身动作稍快,或者那本硬壳笔记本太光滑——它从书堆最上方滑脱,在空中翻了个面,页边划过空气发出轻响,“啪”地一声,掉在了过道上。
不偏不倚,落在陆眠的脚边。
摊开着,内页朝上。
陆眠低头。
纸页是某种厚重的道林纸,很白,质地细腻。上面是整齐利落的字迹,黑色的墨水,笔画清晰有力,记录着复杂的生物化学方程式和分子结构图,旁边还有简洁的英文批注。字迹漂亮得近乎印刷体。
但她的视线,第一时间被页眉处的东西牢牢抓住了。
那里,用暗红色的笔——不是普通的红墨水,颜色更深,更沉,像凝固的血——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符号不大,约指甲盖大小。线条扭曲盘绕,乍看像一个抽象化的猫头:两个向上的尖角似耳朵,中间凹陷处似鼻梁,下方有须状的线条。但仔细看,又似乎蕴含着更复杂的东西,像某种古老而陌生的符文,带着不言自明的诡异感。它被画得很认真,线条流畅,边缘清晰,绝非随手涂鸦。
符号下面,是一行小字,同样是暗红色笔书写:
9.17 - 3.2h
9月17日。三天前。她撞见他喂猫的那天。
3.2h。三小时?还是别的什么单位?
陆眠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向下一沉,又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轰鸣。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一切声音——教授的结束语、同学的交谈、收拾书本的碰撞——都急速退远,模糊成混沌的背景噪音。她的世界骤然缩小到脚下这一方地面,缩小到那摊开的纸页上,缩小到那个暗红色的、扭曲的符号和那行冰冷的小字上。
时间的流逝变得粘稠而缓慢。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
苏景已经走了过来,弯下腰去捡。
距离瞬间拉近。陆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气息——不是洗衣液或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类似晒过太阳的草木微涩,混合着一丝实验室里特有的、清冷的化学试剂气味,还有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页或干燥土壤的尘土味。
很干净,却让陆眠的脊背窜过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捡起笔记本,动作自然流畅。黑色的硬壳封面合拢,发出轻微的“嗒”声,盖住了那个符号和那行字,也仿佛盖住了某个刚刚裂开一道缝隙的秘密。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陆眠。
这是陆眠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毫无阻隔地直视他的眼睛。
琥珀色。非常浅的琥珀色,在教室顶灯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品质最上乘的蜜蜡。虹膜的纹理细腻而繁复,如同真正的琥珀内部那些千万年凝固而成的流纹。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因为室内光线而微微收缩,边缘清晰锐利。
这双眼睛无疑是极漂亮的,符合一切关于“好看”的定义。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因为麻烦别人捡东西而应有的、哪怕一丝最淡的歉意或尴尬;没有对坐在这个位置、这个距离的陌生同学的好奇或打量;没有倒映出头顶日光灯的光晕,没有倒映出她怔然的脸,甚至没有倒映出任何属于活物的、鲜活的微光。
它们就像两颗被精心打磨、镶嵌在精致眼眶里的宝石,清澈,通透,完美无瑕,却也……空洞无物。
陆眠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自然博物馆。在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琥珀。灯光从侧面打来,琥珀通体金黄透亮,里面封存着一只完整的、远古时代的小飞虫。虫子的翅膀纹理清晰可见,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可她当时紧紧抓着父亲的手,心里充满的却不是惊叹,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她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生命,没有意识,没有时间。只是一具被亿万年的树脂包裹、定格、展示的空壳,美丽,永恒,却也死寂。
此刻,苏景的眼睛,就给陆眠一模一样的感觉。
美丽的琥珀。凝固的空洞。
“谢谢。”
他开口,声音不高,音质清冽,像冰层下流动的溪水。很标准的礼貌用语,语调平稳,没有起伏。
陆眠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干涩。她想说“不客气”,或者至少应该点点头。这是最基本的社交回应。但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整个身体仿佛被那两潭空洞的琥珀色冻住了,僵直地钉在椅子上。她只能仰着脸,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极其缓慢地、从她的脸,移向她桌上那本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再移回她的眼睛。
那视线没有任何侵略性,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它扫过时,陆眠却有种被冰冷仪器扫描过的错觉。那不是对人的注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确认一个坐标,将她这个偶然出现在此的个体,与某个模糊的档案或印象进行冷静的比对。
他在确认什么?确认她是不是那天巷口的影子?确认她有没有看到不该看的?确认她……会不会构成某种变量?
几秒钟的停顿,在陆眠的感觉里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苏景几不可察地颔首,幅度小得几乎看不清。随即,他转过身,抱着书,朝教室后门走去。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轻捷,白衬衫的衣角在转身时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几个原本在前排磨蹭着收拾东西的女生立刻加快动作,拿起书包跟了上去。后门处传来她们刻意放轻却又难掩雀跃的说话声:
“苏景学长!等一下……那个,关于调研报告,可以请教一下吗?”
“学长是生科的,肯定很懂动物观察吧?”
“我们能跟你一组吗?或者……有什么建议吗?”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里。
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慢吞吞整理东西的学生。陈教授已经关掉电脑,正将资料装入公文包。
陆眠还坐在原地。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没关严的窗户轻轻“咯哒”响动。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紧紧攥着黑色的笔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到麻木。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那里刚才躺着那本摊开的黑色笔记本。
页眉的暗红色符号和那行小字,像用烧红的针,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视觉记忆里。9.17。3.2h。扭曲的猫头符文。
那是什么记录?实验数据?某种日志?还是……更不可言说的东西?
3.2小时。那三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在图书馆后巷?还是在别的、她不知道的地方?
胃里一阵翻搅,带着冰冷的恶心感。
她猛地起身,动作有些仓促,椅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一个正准备离开的男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陆眠没有理会,迅速将书本塞进背包,拉链几乎拉不上。她背上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后门。
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远处隐约传来女生们清脆的笑声和说话声,沿着楼梯向下蔓延,偶尔能捕捉到“苏景学长”“报告”“一起”“谢谢学长”等零散的词句。她们围着他,热情、仰慕、自然而美好。而他,应该微微侧头听着,偶尔颔首,给予简短的回答,就像一个成绩优异、教养良好、无可挑剔的学长应该做的那样。
陆眠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白瓷墙面。墙面带着秋日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肤。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完美而空洞的眼睛,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至少,不像活生生的、有温度有情感的人类所拥有的眼睛。
而更让她感到骨髓发冷的,是那双眼睛看向她时的眼神。那不是看“陆眠”这个个体,不是看一个同学,一个偶然的旁观者。那更像是在看一个……变量。一个可能干扰实验数据的潜在因素。一个需要被评估、被归类、被确认是否在可控范围内的……对象。
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陆眠睁开眼,眼底残留着冰冷的悸动。她走下楼梯,每一步,鞋底摩擦大理石台阶的声音都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
走出教学楼,重新投入午后校园喧嚷的人流中。阳光依旧刺眼,带着暖意。学生们三五成群,说笑着,打闹着,奔向食堂、宿舍、图书馆、体育场。自行车铃叮当作响,滑板轮子摩擦地面,远处篮球场传来规律的拍球声。一切都充满了年轻的、蓬勃的、正常的气息。
只有陆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改变了。
那个暗红色的符号,那行冰冷的小字,还有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绝对空白,像一枚用寒冰铸成的楔子,尖锐而冷酷地钉进了她原本平静的、按部就班的校园生活图景之中。楔子周围,无形的裂痕正在悄然蔓延。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校园西北角。那里矗立着生物学院那栋灰白色的实验楼,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大片大片耀眼而冰冷的光斑,沉默地俯视着整个校园。
苏景现在,应该已经在那里了。
在他的实验室里,在他的操作台前,在他那个画着暗红色符号、写着诡异记录的黑色笔记本所对应的世界里。
陆眠收回目光,抱紧了胸前的背包。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有点疼。她加快脚步,汇入前往宿舍区的人流。
初秋的风掠过树梢,卷下几片早衰的梧桐叶,枯黄的叶片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飘远了。
她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一旦在意识里留下烙印,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无法退回一无所知的安稳之中了。
就像巷子深处那个被光影切割的秘密。
就像笔记本上那个不详的红色标记。
就像那双漂亮至极,却也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琥珀色眼睛。
而一种更深层、更尖锐的直觉,像潜伏在血管里的冰针,随着心跳一下下刺痛着她——这一切,或许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