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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掌心相对的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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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租住在校园外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个,时亮时灭,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陈年油烟混合的气味。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擦得干净但透着寒意。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很近,几乎透不进多少光线。
这是一个没有“生活气息”的房间。像一个临时避难所,或者一个囚笼。
苏景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智能手机的设备。
但陆眠如果在这里,会立刻发现不对——这个手机的厚度比普通手机厚了近一倍,侧面有额外的接口,屏幕在黑暗中点亮时,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冷蓝色光泽。
加密通讯器。
组织配发的,用于内部联络。无法追踪,无法窃听,也无法主动联系外界——只能接收组织的信息,或者在特定时间向特定号码发送报告。
苏景点亮屏幕。
屏幕解锁需要三重验证:指纹、虹膜、以及他颈间羽毛项链的近距离感应。
他摘下项链,将羽毛的尖端贴近手机背部的某个凹槽。羽毛内部亮起微弱的银光,手机屏幕随之解锁。
收件箱里有一条新信息。
时间戳显示是十分钟前——就在他和陆眠分开后不久。
苏景的心脏微微收紧。
他点开信息。
内容很简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
“明晚八点,确保目标准时到达。如目标不符合标准,或试图欺骗,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
四个字,像四根冰锥,刺进苏景的心脏。
他太清楚组织的“后果”是什么意思了。不是警告,不是惩罚,是真正的、无法挽回的“后果”。可能是对他,可能是对陆眠,也可能……是对两人都。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发白。
手机屏幕的冷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瞳孔深处那种金棕色又开始浮现——这是情绪剧烈波动时的自然反应,是能力与情绪共鸣的表现。
他想起了陆眠。
想起了她在灌木丛里坚定的眼神,想起了她说“我选加入”,想起了她接过护身符时掌心微微的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
她以为加入组织只是戴上枷锁,只是失去自由,只是承受痛苦。
但她不知道,组织的“标准”有多严苛,组织的“评估”有多残酷,组织的“培训”有多……非人。
如果她不符合“标准”呢?
组织对“有价值的新成员”的定义,从来不是“有潜力”,而是“可控制且有产出”。陆眠的能力很特殊——能听懂猫语,能与猫共感,这在整个组织的历史记录里都极其罕见。组织会看中她,但也会用最严苛的标准测试她。
如果她在测试中表现不佳呢?
如果她无法完全掌控能力呢?
如果她……试图反抗呢?
苏景见过不符合“标准”的人的下场。
三年前,在他接受完培训后不久,组织曾试图招募另一个能力者。那是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能力是感知动物的情绪——没有陆眠那么具体,但也很稀有。培训过程中,那人试图保留一部分自我,试图隐藏真实能力,试图……耍小聪明。
结果,在某次测试中,他的能力失控了。
不是反噬,不是兽化,是真正的、彻底的失控。他的精神被动物情绪的洪流冲垮,变成了一个只会嘶吼和抓挠的、介于人和兽之间的怪物。
组织的处理很干脆。
苏景记得那个场景:在一间白色房间里,那个年轻人被锁在特制的椅子上,脖颈上戴着和苏景类似的项链——但那是临时标记,还没有完全烙合。一个穿着白大褂、看不清脸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按下按钮。
项链瞬间收紧,不是痛苦,不是惩罚,是直接……勒断。
年轻人的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睁得极大,里面最后的光芒迅速熄灭。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下的血管变成青黑色,像蛛网一样蔓延。
几分钟后,他死了。
而组织的人只是平静地记录:“实验体37号,能力失控,清除完成。”
连名字都没有。
只是一个编号。
一个“实验体”。
苏景从那以后就知道,组织不在乎个体,不在乎生命,不在乎痛苦。他们在乎的是“效率”,是“产出”,是“控制”。
陆眠会成为下一个“实验体”吗?
如果她在测试中无法达到组织的要求,如果她的能力不稳定,如果她表现出任何反抗的苗头……
苏景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让她变成那样。
但他又能做什么?
警告她?她已经知道风险了。
让她逃跑?组织已经锁定她了,逃跑只会让后果更严重。
替她接受测试?不可能,能力是绑定个体的,无法转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明晚之前,尽可能让她做好准备。教她如何控制能力,如何在测试中表现出“可控且有价值”,如何在保持人性的前提下……骗过组织的评估。
但这太难了。
他自己都是勉强及格,都是在无数次的痛苦和失败中,才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时间收集者。
而且,时间只有一天。
一天,能教会她什么?
苏景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感。他放下手机,双手撑在书桌上,低下头。
颈间的羽毛项链垂下来,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吸般的银光。
他看着那条项链,看着那根美丽的、致命的羽毛。
突然,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想扯掉它。
想砸碎它。
想用尽一切办法,毁掉这个束缚了他十年、让他失去父母、让他变成空壳的枷锁。
他的手颤抖着抬起,手指触碰到羽毛。
温润的触感,细腻的纹理,像真正鸟类的羽毛。
但当他试图用力扯断链子时,项链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不是惩罚,不是痛苦。
是一种……警告性的共振。
像心脏在跳动,通过链子传递到他的指尖,再传递到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被迫与项链的震动同步。
咚。咚。咚。
缓慢,沉重,不容抗拒。
这是在告诉他:我在监控着你。我在感知着你的情绪。我在随时准备着,如果你越界,我会立刻反应。
苏景的手僵住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年轻人的死状。
想起了父母车祸后扭曲变形的车身。
想起了每周二地下室那种灵魂被剥离的痛苦。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松开了手。
项链的震动停止了,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呼吸般的微光。
苏景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他做不到。
他无法反抗。
甚至无法产生反抗的念头——项链会感知到,会警告,会惩罚。
他只是一个戴着枷锁的囚徒,一个被驯化的工具,一个……空壳。
那么,陆眠呢?
她即将戴上同样的枷锁。
她即将成为下一个囚徒,下一个工具,下一个空壳。
而这一切,是他促成的。
是他向组织报告了她的存在。
是他引导她走向这条路。
是他……亲手将她推入了火坑。
“对不起……”苏景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对不起,陆眠……”
但他知道,道歉没有用。
陆眠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他,必须确保她能在组织的测试中活下来。
他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编写信息。
不是发给组织,而是发给陆眠。
他要告诉她所有他知道的、关于组织测试的细节。要教她如何在测试中保护自己,如何控制能力,如何表现出“价值”而不暴露“危险”。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赎罪。
手指在冷蓝色的屏幕上快速输入,字迹在黑暗中闪烁:
“明晚测试注意事项:1. 保持冷静,情绪波动会引发能力失控。2. 不要试图隐藏或伪装能力,他们会检测到。3. 如果与猫共感,不要深入,浅层接触即可。4. 如果他们问你任何关于‘反抗’或‘脱离’的问题,回答‘从未想过’。5. 如果……”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
如果什么?
如果测试失败呢?
如果能力失控呢?
如果组织判定她“不符合标准”呢?
他不知道。
组织处理“失败品”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只知道最极端的那种。也许陆眠不会到那一步,也许她的能力真的足够特殊,足够让组织容忍一些“瑕疵”。
但他不敢赌。
他删掉了未写完的句子,重新输入:
“无论如何,活下来。这是最重要的。”
发送。
信息显示已送达。
苏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那种深沉的、仿佛被掏空一切的疲惫。
他想起了陆眠掌心的温度,当她接过护身符时,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温暖的,柔软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了。
自从戴上项链,自从开始偿还,自从情感和记忆被一点点剥离,他就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空洞。
但陆眠的手,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想起自己曾经也是温暖的,曾经也有情感,曾经也……像个人一样活着。
可惜,回不去了。
而他,正在把陆眠推向同样的命运。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距离很近,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只有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透出远处街道的零星灯光,在黑暗中像几粒微弱的火星。
他想起陆眠说:“我们一起。”
一起戴上枷锁。
一起走进黑暗。
一起变成空壳。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
两个被诅咒的人,在黑暗中互相扶持,在枷锁下苟延残喘,直到某一天,彻底失去自我,成为真正的工具。
或者,在某次任务中失控,在某次测试中失败,被组织“清除”。
没有第三种可能。
苏景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颈间的项链,又开始微微发光,像在提醒他:不要想太多。不要感受太多。不要……成为“人”。
因为“人”会痛苦,“人”会反抗,“人”会……想要自由。
而组织不需要“人”。
组织只需要工具。
苏景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窗前。
他走到书桌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杂物,只有一个小小的、铁制的盒子。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张旧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他十三岁那年,在医院的病床上拍的。他瘦得皮包骨,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一只白猫蜷缩在他手边,睡得正香。
那是他的第一只猫。
也是他第一次感知到“时间流动”的猫。
他记得那只猫叫“雪球”,是隔壁病房的老奶奶养的。老奶奶去世后,雪球无人照料,偷偷溜进他的病房,跳上他的床,用温暖的身体贴着他冰冷的手。
从那天起,雪球每天都来。
在他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雪球的陪伴,让他撑过了一次次化疗,一次次病危。
然后,“饲主”出现了。
他们说,可以救他。
代价是,雪球。
他记得那只手——苍白,修长,冰冷——按在雪球的头上。雪球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信任。
然后,雪球的身体开始干瘪,眼睛里的光芒迅速熄灭。
而他,感到一股温暖的能量流入体内,像久旱逢甘霖,让濒死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
他活了。
雪球死了。
从那天起,他成了时间收集者。
也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养过猫。
苏景拿起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雪球模糊的轮廓。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消散,“对不起,雪球。对不起,陆眠。对不起……所有人。”
他将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推回抽屉。
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颈间项链那点微弱的银光,在黑暗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
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明天晚上八点,陆眠将踏上那条不归路。
而他,将亲手将她送到组织的使者手中。
他能做的,只有祈祷——如果他还记得怎么祈祷的话——祈祷陆眠能通过测试,祈祷她能活下来,祈祷她……不要恨他。
但也许,恨也是一种情感。
而情感,是组织首先要剥离的东西。
所以最终,她连恨都不会有。
就像他一样。
空洞,麻木,像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苏景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海里全是陆眠的脸。
在图书馆阳光下专注看书的侧脸。
在灌木丛中坚定说“我选加入”的正脸。
接过护身符时微微颤抖的手指。
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我们一起”。
“一起……”
苏景喃喃重复,声音消散在黑暗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声音。
那个苍老、嘶哑、分不清性别的声音,在他接受烙印时,在他耳边低语:
“从此,你属于‘饲主’。你的时间,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存在……皆归于此契。反抗即死,忠诚即生。你,明白吗?”
他当时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明白得太晚了。
苏景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颈间的项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银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像一条细小的、发光的蛇,缠绕在他的脖颈上,永远不会松开。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