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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地下室的气味 ...

  •   深夜的生物实验楼,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陆眠跑到楼下时,已经气喘吁吁。她扶住冰冷的墙壁,抬起头,看向这栋灰扑扑的老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三楼东侧的一扇窗还亮着灯——可能是哪个做实验到深夜的学生。

      她绕到楼后,找到那个运送器材的侧门。

      门虚掩着,和昨晚一样。

      陆眠深吸一口气,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门内走廊的灯坏了,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牌的绿光在尽头幽幽亮着,像某种不祥的眼睛。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混杂着福尔马林和化学试剂的刺鼻气息。

      但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一股甜腥味。

      不是血液的腥甜,而是更奇怪的、类似熟透的水果腐烂后又混合了铁锈和药水的怪异气味。这股味道从地下室的方向飘上来,随着她的呼吸钻入鼻腔,让她的胃部一阵翻搅。

      苏景就在下面。

      而且情况很糟。

      陆眠从背包里掏出那个便携手电筒——还是昨晚那个,调到红光模式。暗红色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台阶。

      她开始往下走。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脚步声在寂静的地下室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越往下,那股甜腥味越浓,几乎让人窒息。陆眠捂住口鼻,强忍着恶心,继续往下。

      下到一半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昨晚那种吟诵声,也不是猫的合声。

      是喘息。

      沉重、痛苦、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喘息,中间夹杂着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还有猫叫。

      但不是正常的猫叫。是那种尖利、短促、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混乱的、小型的灾难。

      陆眠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加快脚步,冲到地下室走廊入口。

      走廊尽头的金属门敞开着。

      昨晚她透过通风口窥视的那个房间,此刻门户大开,里面的景象完全暴露在眼前。

      房间里的油灯点着,但火苗跳得很不稳定,将晃动的阴影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地面上那个暗红色的仪式图案还在,但在图案中央,此刻的景象让陆眠的血液几乎凝固。

      苏景跪坐在图案中央。

      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周围,围着至少七八只猫。

      不,不是“围着”。

      是……黏着。

      那些猫——有黑猫,有花猫,有橘猫,有灰猫——它们紧紧贴在苏景身上,爪子深深抓进他的衣服和皮肤里,身体剧烈颤抖。它们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而苏景,他的状态更可怕。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他的衣服——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已经被抓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深红色的抓痕。有些抓痕很深,正在渗血。

      但他的皮肤,不止有抓痕。

      陆眠看到,在他的手背上,颈侧,甚至脸颊上,浮现出一层极其细微的、银灰色的……绒毛。

      不是人类的汗毛。

      是猫毛。

      细软,浓密,在油灯光下泛着奇异的金属光泽。那些绒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像某种活物一样覆盖他的皮肤。

      苏景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他的喉咙里发出那种非人的呜咽,身体弓起又挺直,像在承受某种剧烈的内部冲撞。

      最让陆眠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当她走近几步,绕到他正面时,她看到了他的脸。

      苏景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猫科动物的眼睛。

      金棕色的虹膜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瞳孔不再是圆形,而是竖立的、细长的缝隙,在油灯光下剧烈收缩又扩张。他的眼角拉长,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锐利弧度。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过于尖锐的犬齿。

      他在“兽化”。

      陆眠想起了之前推理出的副作用:长期借时会导致“兽化特征”。但眼前这种程度,显然已经不是“特征”那么简单。

      这是失控。

      是反噬。

      是同时接触太多只猫、借取太多时间导致的……崩坏。

      “苏景!”陆眠冲过去,但不敢贸然触碰他——那些猫还紧紧抓着他,她怕自己的触碰会让情况更糟。

      苏景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完全兽化的眼睛,在看到陆眠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人性光芒——那是属于苏景的、还未完全消失的意识。

      “……走……”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摩擦喉咙,“快……走……”

      “我不走!”陆眠跪在他面前,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告诉我怎么帮你!怎么停止这个!”

      “停……不了……”苏景艰难地说,身体又是一阵剧烈颤抖,“一次……太多……控制不住……它们在……反噬……”

      他的手指死死抠进地面,指甲——不,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指甲了。他的指甲变得细长、尖锐、弯曲,像猫的爪子,深深嵌入水泥地面,留下白色的划痕。

      那些抓着他的猫,叫声更加凄厉。陆眠看到,它们的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毛失去光泽,眼睛失去神采,身体从丰满变得瘦骨嶙峋,仿佛生命力正被某种力量疯狂抽取。

      但这种抽取,显然不是单向的。

      苏景的身体在吸收猫的时间,但同时,猫的某些特质——野性、本能、兽性——也在反向侵蚀他。他的身体正在被两种力量撕扯,一边是人类的意识在苦苦支撑,一边是兽化的本能想要吞噬一切。

      陆眠的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办?怎么办?

      直接拉开那些猫?但她看到,猫的爪子已经深深嵌进苏景的皮肉里,强行拉开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撕裂伤。

      打断仪式?但她不知道仪式是怎么开始的,也不知道怎么结束。

      或者……用她的能力?

      她突然想起,自己能与猫共感,能听懂猫语。也许,她能通过这些猫,与苏景建立连接?像上次在岗亭那样,但这一次,是主动的?

      这个想法很疯狂,很危险。上一次被动链接已经让她看到了太多可怕的东西,几乎崩溃。这一次主动链接,而且是在苏景和这么多猫都处于失控状态的情况下,可能会直接冲垮她的意识。

      但看着苏景痛苦挣扎的样子,看着他身上蔓延的银灰色绒毛,看着他完全兽化的眼睛,陆眠知道,她没有选择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猫身上。

      她不再试图屏蔽那些痛苦、恐惧、混乱的情绪,而是主动打开自己,接纳它们。

      瞬间,洪水般的冲击涌向她。

      无数画面、声音、感觉、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她的脑海:

      ——饥饿。冰冷的饥饿。垃圾箱里发臭的食物。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恐惧。巨大的脚。飞来的石头。孩子的尖叫和追逐。
      ——疼痛。爪子嵌入皮肉的撕裂感。身体被抽空的空虚感。
      ——还有……渴望。对温暖的渴望。对抚摸的渴望。对那个有着温柔手掌的人类的……眷恋。

      这是猫的情绪。

      混乱,原始,直接。

      而在这些情绪的深处,陆眠找到了另一个意识。

      一个更庞大、更复杂、但也更破碎的意识。

      是苏景。

      他的意识像一片暴风雨中的海洋,波涛汹涌,支离破碎。人类的记忆和兽性的本能在激烈交战:

      ——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针头刺入皮肤的冰冷。
      ——一只白猫跳到病床上,温暖的皮毛贴着他冰冷的手。
      ——黑暗房间里无数双猫眼,在阴影里静静凝视。
      ——苍白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说:“你必须获取。”
      ——父母葬礼上黑色的雨伞,雨水打湿墓碑上的照片。
      ——第一次触摸猫,感受到生命能量流入身体的奇异触感。
      ——每周二地下室的痛苦,金色光流从身体被剥离的剧痛。
      ——陆眠的脸,在图书馆的阳光下,专注地看着书。

      最后这个画面,像一道微弱但坚定的光,在苏景混乱的意识海洋里亮起。

      陆眠抓住了这道光。

      她将自己的意识顺着这道光延伸过去,试图触碰苏景的核心。

      “……苏景……”她在意识层面呼唤,“听我的声音……回来……回来……”

      一开始没有回应。

      只有更多混乱的画面和情绪涌来:撕咬、奔跑、爬树、捕猎——那是猫的本能,正在侵蚀苏景的意识。

      陆眠咬紧牙关,集中所有的意志力。

      她想起煤球临终时传递给她的记忆碎片,想起那个年幼的、孤独的、渴望温暖的苏景。

      她将那个画面,连同自己的感受——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理解——传递过去。

      “……你不是怪物……”她在意识里说,“你是苏景……你是那个在病房里和白猫说话的孩子……你是那个不想伤害猫却不得不伤害的人……你是……我的同学……”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混乱的海洋。

      苏景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陆……眠……?”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意识层面回应。

      “是我!”陆眠几乎要哭出来,“听着,你必须控制住!把那些猫推开!断开连接!”

      “……做……不到……”苏景的意识在颤抖,“它们……抓得太深……我……太饿了……”

      饿。

      这个词让陆眠一惊。

      不是生理上的饥饿。是那种对“时间”、对“生命能量”的饥饿。是长期借时、长期偿还导致的、灵魂层面的空洞和渴求。

      苏景在无意识地、疯狂地吸收这些猫的时间,试图填满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而那些猫,因为恐惧和痛苦,抓得更紧,形成了恶性循环。

      必须打破这个循环。

      陆眠睁开眼睛,看向那些猫。在意识链接的状态下,她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动物,而是一个个微小但鲜活的生命能量场。这些能量场正通过抓痕和接触点,与苏景的能量场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张混乱的能量网。

      她需要切断这些连接。

      但怎么切?

      她想起上次在岗亭,她和苏景是通过同时触碰到一只猫而链接的。也许反过来,她可以通过触碰,将那些猫从苏景身上“剥离”?

      值得一试。

      陆眠伸出手,颤抖着,触碰到最近的一只黑猫的脊背。

      瞬间,更强烈的冲击涌来。

      这只黑猫的记忆和情绪格外强烈:它曾是一只家猫,被主人遗弃,在校园里流浪了三年。它记得主人的手抚摸它的感觉,记得温暖的被窝,记得猫粮的味道。然后是被遗弃的寒冷、饥饿、恐惧。直到遇到苏景——那双温柔的手,让它想起了过去。

      所以它抓得格外紧,因为它害怕再次被遗弃。

      陆眠感到一阵心碎。她轻轻抚摸着黑猫的脊背,用意识传递安抚的情绪:“……没事的……松开……我不会伤害你……松开……”

      黑猫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爪子微微松动。

      但还不够。

      陆眠继续抚摸,同时将注意力转向下一只猫——一只花猫。这只花猫的记忆更简单:出生在校园,从未被人抚摸过。它对苏景的接触既恐惧又好奇,但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痛苦。

      陆眠用同样的方式安抚它。

      一只,两只,三只……

      她像个接线员,在混乱的能量网络里,一条一条地切断连接。每切断一条,她的意识就承受一次冲击,像被重锤敲击大脑。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但她没有停。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只猫——一只橘猫,体型最大,抓得也最深。它的爪子几乎完全嵌进了苏景的肩膀,鲜血已经染红了周围的衣服。

      陆眠的手触碰到橘猫时,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近乎狂暴的情绪。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

      是愤怒。

      这只橘猫记得苏景。它曾被苏景借取过时间,就在两周前。它记得那种身体被抽空的感觉,记得之后的虚弱和加速衰老。它恨苏景,恨这个偷走它时间的人类。所以当苏景今晚试图再次接触它时,它没有像其他猫那样因为恐惧而僵硬,而是主动攻击,死死抓住,试图……报复?

      陆眠感到一阵寒意。

      猫也有记忆,也有情感,也有……恨意。

      “对不起……”她在意识里对橘猫说,“对不起……但他不是故意的……他也没得选……松开吧……求你了……”

      橘猫没有回应。它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景,爪子又往里嵌深了一分。

      苏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陆眠急了。她双手捧住橘猫的脸,强迫它与自己对视。

      在意识链接的状态下,她不再只是“安抚”,而是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那种对苏景的理解、同情,甚至是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关心——直接灌注给橘猫。

      “……你看……”她在意识里展示,“看看他的记忆……看看他的痛苦……看看他脖子上那条枷锁……看看他每周二在这里承受的折磨……他不是怪物……他是受害者……和你一样……”

      橘猫的眼睛眨了眨。

      它眼中的狂暴,慢慢褪去,变成一种……困惑?

      然后,它松开了爪子。

      最后一个连接,断了。

      瞬间,所有的猫同时从苏景身上跌落,瘫软在地上,虚弱地喘息,但不再尖叫。它们身上的干瘪迹象停止了,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至少生命体征稳定了。

      而苏景,在连接全部断开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倾倒。

      陆眠冲过去,扶住他。

      苏景倒在她怀里,身体还在剧烈颤抖,但那种兽化的特征开始迅速消退:眼睛恢复成人类的形状,瞳孔变回圆形,只是颜色还残留着些许金棕色。脸上的绒毛像退潮一样消失,指甲也恢复了正常。只有皮肤上那些抓痕和正在渗血的伤口,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看向陆眠。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充满了疲惫和……羞愧。

      “……你……看到了……”他嘶哑地说。

      “看到了。”陆眠点头,声音也在颤抖,“都看到了。”

      苏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几乎无法支撑。

      “那些猫……”他看向地上瘫软的猫群,“它们……还好吗?”

      陆眠检查了一下最近的黑猫。它还在呼吸,虽然很虚弱,但生命迹象稳定。

      “还活着。”她说,“但很虚弱。需要照顾。”

      苏景松了口气,但表情更加沉重。

      “我……差点杀了它们。”他的声音很低,充满了自我厌恶,“我太急了……一次接触太多……控制不住……我差点……”

      “但你没有。”陆眠打断他,“你停下来了。”

      “是你让我停下来的。”苏景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该来的。这太危险了。如果我没有控制住,如果你也被卷入反噬……”

      “但我来了。”陆眠说,扶着他在墙边坐下,“而且我帮到你了。”

      苏景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抓痕——他的愈合能力似乎比普通人强,这大概也是能力的副作用之一。

      “收获量……”他喃喃道,“还是不够。这些猫……我只从它们身上获取了不到一天的时间。离十五只猫、每只三天的目标……还差很远。”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陆眠看向地上那些虚弱的猫,又看向苏景苍白疲惫的脸。

      她知道,他不能再尝试了。今晚的失控已经证明了,强行加快进度只会导致灾难。如果再试一次,可能就不只是兽化那么简单了——他可能会彻底失去人性,或者直接死亡。

      但检查日在三天后。

      组织不会因为他的困难而通融。

      如果收获量不达标,惩罚会降临。

      “还有其他办法吗?”陆眠问,“除了从猫身上借时?”

      苏景摇头:“没有。这是契约规定的唯一途径。”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非……”

      “除非什么?”

      苏景抬起头,看向她。在油灯跳动的火光中,他的眼神深邃而沉重。

      “除非有‘特殊贡献’。”他说,“比如,为组织招募到有价值的新成员。或者……上交某种‘稀有资源’。”

      陆眠的心一紧。

      “我算‘有价值的新成员’吗?”她问。

      苏景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

      “陆眠,”他最终说,“明天中午之前,你必须做出决定。如果你选择加入,你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我的‘特殊贡献’,可能会抵消一部分收获量的不足。但如果你选择退出……”

      他没有说完。

      但陆眠明白了。

      如果她选择退出,苏景就必须在剩下的两天内,找到其他方法凑够收获量——而今晚的失控已经证明,那几乎不可能。

      要么她戴上枷锁,成为时间收集者,救苏景一次。

      要么她保全自己,但可能眼睁睁看着苏景因检查不合格而受罚——惩罚可能比昨晚的“问候”严重百倍。

      这不是选择。

      这是胁迫。

      用苏景的安危,胁迫她加入组织。

      “这是他们计划好的吗?”陆眠问,声音冷了下来,“组织知道你会因为时间紧迫而冒险,知道你可能失控,知道我可能会来帮你,然后通过这种方式,逼我做出选择?”

      苏景的表情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缓缓点头。

      “……可能。”他的声音很轻,“组织……很擅长操纵。他们可能早就计算好了这一切。”

      陆眠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升起。

      不是对苏景——她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也是被操纵的棋子。

      是对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组织,对那个用枷锁和痛苦控制他人、用生命和时间作为交易货币、用操纵和胁迫达成目的的黑暗存在。

      “如果我加入,”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能保证你通过检查吗?”

      苏景摇头:“不能保证。但机会大很多。”

      “如果我退出呢?你会怎么样?”

      苏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最轻的惩罚,可能是连续一周的‘问候’,每天一次。严重的……可能是剥夺部分能力,导致我身体崩溃。或者……直接处决。”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陆眠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煤球临终的眼神。

      想起了那些在阴影里空洞凝视的猫眼。

      想起了苏景颈间那条发光的羽毛项链。

      想起了他说“我父母用他们的命换来的我的命,就白费了”。

      现在,轮到她做选择了。

      用她的自由,换他的安全。

      或者用她的安全,赌他的生死。

      “给我一个晚上。”她最终说,睁开眼睛,“明天早上,我给你答案。”

      苏景看着她,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无论你选什么,”他说,重复了纸条上的话,“我都不会怪你。”

      陆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虚弱的猫。

      “这些猫怎么办?”她问。

      “我会照顾它们。”苏景也挣扎着站起来,“地下室后面有一个小房间,我以前用来安置受伤的猫。我会把它们放在那里,喂食喂水,直到它们恢复。”

      陆眠点头。她最后看了苏景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了。

      “苏景。”

      “嗯?”

      “如果……”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干,“如果我选加入,我们会去同一个地方吗?还是像你说的,会被分开?”

      身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苏景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我会申请让你留下。在这个城市。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我会尽力。”

      陆眠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走出了房间。

      她沿着走廊,走上楼梯,走出生物实验楼。

      夜风很冷,吹在她汗湿的衣服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依然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只有无边的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幕布,笼罩着整个世界。

      而她,必须在黎明之前,做出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陆眠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躺到床上。

      室友们睡得很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地下室的画面:苏景兽化的眼睛,那些抓着他的猫,她切断连接时的冲击,还有苏景最后那句“我会尽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在巷尾看到苏景喂猫,玳瑁猫在他抚摸后僵直的样子。

      想起了在图书馆他主动坐过来,试探地问“你也喜欢猫?”

      想起了煤球在她怀中停止呼吸,临终传递的记忆碎片。

      想起了昨晚岗亭里,他颈间项链爆发的刺眼强光。

      还想起了更早的事——她自己的过去。

      她为什么能听懂猫语?为什么能与猫共感?这种能力是从哪里来的?家族遗传?还是某种……意外?

      她从未深究过。以前只觉得这是一种奇怪的、不便与人言说的特质。但现在,在知道了组织的存在、知道了时间收集者、知道了那些黑暗的秘密后,她开始怀疑:她的能力,真的只是“偶然”吗?

      有没有可能,她也和这个组织有关联?

      或者更糟:她的能力,正是组织感兴趣、想要“招募”她的原因?

      这个想法让她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退出”这个选项。

      组织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她,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苏景的出现,猫咪的异常,煤球的死亡,甚至她自己能力的觉醒——可能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她,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在意识到危险时,已经被粘得牢牢的,无法挣脱。

      陆眠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愤怒。不是对苏景,不是对猫,甚至不是对自己。

      是对那个隐藏在一切背后的、无形的、冰冷的操纵之手。

      对那个叫“饲主”的组织。

      对那个用枷锁和痛苦控制他人、用生命和时间作为交易货币的存在。

      她恨他们。

      但她又能做什么?

      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对抗一个古老而隐秘的全球性组织?

      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除非……

      除非她从内部瓦解。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的黑暗。

      如果她加入组织,戴上枷锁,成为时间收集者,她就能进入内部。她就能看到更多,了解更多,也许……能找到组织的弱点,能找到打破这个循环的方法。

      也许她能救苏景。

      也许她能救更多的猫。

      也许她能让这个扭曲的系统,付出代价。

      这个想法疯狂而危险。她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中彻底迷失,可能会被组织同化,可能会失去自我,成为真正的空壳。

      但如果不这样做,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景受苦,看着更多的猫被牺牲,看着那个黑暗的存在继续吞噬生命和时间。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还是两害相权,取其……有意义的那一个?

      陆眠擦干眼泪,坐起身。

      她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棕褐色笔记本——虽然关键几页已经烧掉了,但还有很多空白页。

      她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记录,不是推理。

      是一封信。

      一封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

      “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选择了加入。选择了戴上枷锁。选择了走进黑暗。
      如果我变了,如果我开始冷漠,如果我开始伤害猫,如果我开始像苏景一样失去情感和记忆……
      请记住现在的我。
      请记住我为什么这样做。
      不是为了救苏景——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不是为了救猫——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
      是为了反抗。
      是为了让那个操纵一切的组织,付出代价。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这些,请用这封信提醒我。
      如果有一天,我彻底迷失,请用这封信……结束我。”

      她写完,将信折好,塞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然后她关上台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黎明将至。

      而她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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