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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组织的“问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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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四楼东侧,靠窗的位置。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这个区域是图书馆的老书区,平时人很少,书架排列得密密麻麻,弥漫着旧纸张和陈年油墨特有的气味。
陆眠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挑了个能看到楼梯口和电梯方向的位置坐下,摊开一本厚重的《分子生物学》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夹层里的笔记本——那本记录了她所有观察和推理的棕褐色硬皮本。
昨晚回到宿舍后,她几乎一夜未眠。地下室里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油灯跳动的火苗、地面上的暗红色图案、阴影里那些空洞的猫眼、从苏景身上被抽离的金色光流,还有他颈间那条呼吸般闪烁的羽毛项链。
每一次回忆,都让她脊背发凉,但又让她更加确定一件事:
她回不去了。
那个“正常”的世界,那个只需要担心考试、社团活动和周末去哪玩的世界,已经在她身后关上了门。她现在站在一扇新的门前,门后是黑暗、扭曲、充满未知危险的世界,而门把手上,缠绕着那根会发光的羽毛。
三点整。
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陆眠抬起头。
苏景从两排书架之间走出来,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图书馆自习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他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外套搭在臂弯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但略显单薄的身影。
但陆眠注意到了细节。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些,但仍然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走路时,左手下意识地按着右侧肋下,动作有一丝不自然的僵硬——昨晚受的伤还没完全恢复。
最显眼的是,他颈间的项链。
在阳光下,那根羽毛呈现出更加奇异的色泽。墨黑到银灰的渐层过渡更加明显,末端的白色几乎透明。它没有像昨晚在昏暗环境中那样发光,只是安静地垂在他颈间,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
但陆眠知道,当黑暗降临,当特定的时间到来,它会再次亮起,成为枷锁和刑具。
苏景走到她对面的座位,放下书,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他没有看陆眠,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随便找了个空位。
他摊开一本《有机化学》,翻开到某一页,拿起笔,开始做笔记。
陆眠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要告诉她真相吗?现在这样,是要在图书馆演一场“我们只是碰巧坐在一起的陌生人”的戏?
她刚要开口,苏景抬起眼睛,极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个清晰的警告:别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但陆眠注意到,他写的根本不是有机化学的内容。
他在一张空白的活页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字迹很小,很工整,但笔锋凌厉。
陆眠假装低头看自己的书,余光却紧紧盯着那张纸。
苏景写完后,将纸对折,再对折,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进《有机化学》课本里。接着,他合上书,站起身,朝书架区走去。
那本书就留在桌上。
陆眠的心跳加快了。她等了几秒,确定周围没人注意,迅速伸出手,抽出那张折好的纸,塞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她刚做完这一切,苏景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动物行为学》。他重新坐下,翻开书,继续看。
陆眠深吸一口气,也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借着书页的掩护,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今晚11点,南区围墙外第三棵梧桐树下,垃圾桶后。
带上你的记录本,和所有关于我的笔记。
来之前,确保没人跟踪你。包括猫。
如果11:15我还没到,立刻离开,烧掉所有东西,再也不要找我。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字迹的结尾,有一个很小的、用笔尖重重戳下的点,几乎要戳破纸张。
陆眠抬头看向苏景。
他依然低着头看书,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动作很轻,但陆眠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
是压抑着某种强烈情绪的颤抖。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夹回自己的笔记本。然后她翻开《分子生物学》,假装开始学习,但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内容。
今晚11点。南区围墙外。第三棵梧桐树。
为什么要约在那里?为什么不现在在图书馆说?为什么要等到深夜?还要她带上所有记录?
除非……
除非苏景认为,图书馆也不安全。甚至可能,整个校园里,都不安全。
这个念头让陆眠感到一阵寒意。她环顾四周:安静的书架区,零星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轻微声响。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也许,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有眼睛在盯着。有耳朵在听着。
饲主组织。
她想起昨晚苏景说的:“如果你说了,那么无论我愿不愿意,组织都会知道。到时候,来‘处理’你的不会是我,而是真正的清理者。”
清理者。
那个戴银手环的冷漠男人。
也许他已经在这座城市,也许他已经在这所校园里,也许他此刻就坐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隔着书架,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陆眠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低头看书,但每一个字都在眼前模糊成一团墨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在窗格上缓慢移动,从地板爬到书桌,再爬到书架上。图书馆里响起轻柔的音乐——闭馆前半小时的提示。
陆眠合上书,开始收拾东西。
苏景也同时合上书,将几本书摞在一起,抱在怀里。他站起身,看了陆眠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丝……陆眠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沉重的决心。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陆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书架尽头。她深吸一口气,也抱起自己的书,朝另一个方向的楼梯走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陆眠是在极度焦躁中度过的。
她回宿舍,翻出那个棕褐色的笔记本,一页页检查里面的内容。从最早的观察记录,到借时规律的推理,再到地下室仪式的描述,所有关于苏景和猫咪异常的文字,她都仔细看了一遍。
然后她开始思考:要不要带原件?还是誊抄一份?苏景说“带上所有关于我的笔记”,但没说是原件还是复印件。
最终她决定带上原件。誊抄需要时间,而且她不确定苏景会不会检查纸张的旧痕、笔迹的深浅。原件更能证明这些记录的真实性和时间跨度。
晚上九点半,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室友们要么在自习室,要么在洗漱准备睡觉。陆眠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和外套,将笔记本塞进背包夹层,又把那个便携手电筒揣进口袋。
她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10:15。
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可能的情况:苏景会告诉她什么?组织的真正面目?那条羽毛项链的秘密?还是……他打算彻底切断与她的联系,用某种方式让她“安全”地退出?
如果是后者,她该怎么办?
反抗?还是接受?
她不知道。
10:40,陆眠背上背包,悄悄走出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间宿舍门缝里透出灯光。她走下楼梯,从侧门离开宿舍楼,融入夜色。
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冷清许多。路灯在道路两旁投下昏黄的光晕,树影在地面上摇曳。远处有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陆眠避开主干道,选择了一条通往南区围墙的小径。这条路比较偏僻,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高大的乔木,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
她走得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耳朵竖起,注意着周围的动静: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汽车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南区围墙到了。
这是校园最南端的边界,围墙外是一条废弃的旧路,再往外是一片待开发的荒地,长满了杂草和灌木。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连保安巡逻都很少覆盖。
陆眠沿着围墙走,在心里数着梧桐树。
一棵,两棵,第三棵。
这棵梧桐树很高大,树干粗壮,树冠在夜色中张开巨大的阴影。树旁果然有一个老旧的绿色垃圾桶,铁皮已经锈蚀,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
她走到垃圾桶后面,蹲下身,将自己隐藏在树影和垃圾桶的阴影里。
然后,她开始等待。
夜晚的风很冷,穿透外套,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抱紧背包,盯着来时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10:58。
苏景还没来。
陆眠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会不会不来了?会不会出事了?会不会……这本来就是个陷阱?
不,不可能。如果是陷阱,没必要这么麻烦。组织如果真要抓她,完全可以在宿舍、在教室、在任何地方直接动手。
除非,苏景的计划被发现了。
除非,他现在正被组织控制着,无法脱身。
陆眠咬住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盯着围墙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11:00。
没有动静。
11:05。
依然没有。
陆眠开始考虑要不要离开。纸条上写着“如果11:15我还没到,立刻离开,烧掉所有东西,再也不要找我。”
还有十分钟。
她应该等,还是现在就撤?
就在她犹豫时,围墙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像是……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
陆眠屏住呼吸,身体绷紧。
一个人影从围墙上方翻下来,落地时动作轻盈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人影在围墙根下蹲了几秒,似乎在观察周围,然后迅速朝梧桐树这边移动。
是苏景。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装,脸上戴着一个深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夜光,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金棕色。
他快速走到垃圾桶后,蹲在陆眠身边。
“跟着我。”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促的喘息,“快。”
说完,他转身,沿着围墙朝东侧跑去。
陆眠来不及多想,立刻跟上。
苏景跑得很快,但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陆眠努力跟上,但她的运动能力显然不如他,呼吸很快就变得粗重。
他们沿着围墙跑了大约两百米,来到一个废弃的旧岗亭旁。岗亭的玻璃早就碎了,门半开着,里面堆满了枯叶和垃圾。
苏景闪身进去,陆眠紧随其后。
岗亭很小,两人挤在里面,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
苏景摘下口罩,大口喘息着。他的额头全是汗,脸色在黑暗中显得异常苍白。
“有人跟踪你吗?”他问,声音依然压得很低。
“我……我没发现。”陆眠也喘息着,“你被跟踪了?”
“不确定。”苏景摇头,“但我必须小心。组织知道我今晚会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允许的。”
陆眠一愣:“允许?”
“对。”苏景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他们知道我在接触你。他们……有兴趣。”
“有兴趣?”陆眠感到一阵寒意,“对我?”
苏景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手电筒,打开,调到最低亮度。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岗亭内狭窄的空间。
“笔记本带来了吗?”他问。
陆眠点头,从背包里掏出那个棕褐色笔记本。
苏景接过,快速翻看。他的目光在那些记录和推理上扫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眠注意到,当他翻到借时规律和“消失的星期二”那几页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翻到最后,地下室仪式的描述。
苏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陆眠以为他是不是在那一页上看到了什么她没写的东西。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递还给陆眠。
“烧掉。”他说,声音很平静,“现在,当着我的面烧掉。”
陆眠接过笔记本,但没有动:“为什么?你不是要看吗?”
“我看过了。”苏景说,“现在它必须消失。这些文字太具体,太危险。如果被组织发现你有这样的记录,他们会立刻把你列为‘必须处理’的目标。”
“可是——”
“没有可是。”苏景打断她,语气强硬起来,“陆眠,这不是游戏。组织不是学校里的小团体,不是你可以用推理和勇气对抗的东西。他们是……另一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她。
“烧掉。”他重复,“然后,我会告诉你一些事。一些你不能写下来,甚至不能经常回想的事。”
陆眠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棕褐色的硬皮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里面的每一页,都是她过去几周的心血,是她从混乱的观察中梳理出的线索,是她试图理解这个扭曲世界的努力。
而现在,她必须亲手烧掉它。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笔记本,撕下那些关键的几页——借时记录、推理过程、地下室描述。她将纸张揉成一团,堆在地上。
然后,她接过打火机,点燃。
火焰腾起,橘红色的光芒在狭小的岗亭里跳跃。纸张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烟雾升起,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气味,混合着岗亭里的霉味,形成一种怪异的氛围。
陆眠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文字,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烧掉了,就没有退路了。
烧掉了,她就只能向前,走进那个黑暗的世界。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小堆黑色的灰烬,还在散发着余热。
苏景用脚将灰烬踩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将剩余的纸灰扫进去,扎紧。
“我会处理掉。”他说。
做完这一切,他靠墙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
“现在,”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听我说。我不会重复第二遍。”
陆眠也靠墙坐下,与他面对面。岗亭外,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首先,”苏景开口,“关于我的能力。你猜得基本正确:我可以从猫身上‘借取’时间,转化为我自己的精力或生命力。但有一些细节你没猜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第一,借取的前提是‘自愿’。不是真的心灵层面的自愿,而是身体层面的放松和信任。所以我必须和猫建立某种联系,让它们在我触摸时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强迫性的触摸无效。”
“第二,每只猫一生只能被我借取一次。最多三天——以猫的时间感计算。借取后,我会获得大约十倍于猫时的精力。也就是说,从一只猫身上借三天,我可以获得大约三十个人类小时的高质量状态。”
“第三,借取有副作用。对猫来说,寿命缩短,身体加速衰老。对我来说……”他扯了扯嘴角,“我会逐渐丢失人类的情感和记忆。借取得越多,丢失得越多。而且会开始无意识模仿猫的习性——这也是你之前看到我一些怪异举动的原因。”
陆眠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她想起了苏景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空洞眼神,想起了他吃饭时那种过于精细的动作,想起了他走路时那种轻盈无声的步伐。
原来都是副作用。
“那‘偿还’呢?”她问,“每周二你在地下室做的那些……”
苏景的表情暗了下去。
“那是代价的另一部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借取时间不是免费的。每借取一次,我就会欠下一笔‘债’。债务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单位累积。每周二,我必须去那个地下室,通过仪式‘偿还’一部分。”
“偿还什么?”
“记忆。情感。存在碎片。”苏景说得很平静,但陆眠听出了平静之下的颤抖,“每一次偿还,我都会失去一部分‘我’。可能是某段童年回忆,可能是对某种食物的偏好,可能是……爱一个人的能力。”
他抬起头,看向陆眠。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问我为什么越来越冷漠,为什么像个空壳。这就是原因。我的‘人’的部分,正在被一点点献祭、剥离。”
陆眠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从苏景身上被抽离的金色光流,想起他痛苦颤抖的样子,想起那些阴影里空洞的猫眼。
“为什么?”她艰难地问,“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代价?”
苏景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拉下高领毛衣的领口。
羽毛项链露了出来。
在黑暗中,它又开始发光了。极其微弱的、呼吸般的浅金色光晕,从羽毛内部透出,照亮了他颈部那一圈细小的符文烙印。
“因为我没得选。”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十三岁那年,我病得快死了。白血病,晚期。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我父母……他们找到了‘饲主’。”
“他们用某种方法,和‘饲主’达成了交易。‘饲主’救了我的命,给了我这种能力,让我能继续活下去。代价是,我必须成为他们的‘时间收集者’,定期上交从猫身上获取的时间。还有……”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羽毛项链。
“戴上这个。接受每周的偿还仪式。成为他们的……财产。”
陆眠说不出话来。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颈间那条发光的枷锁,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种深不见底的荒凉。
“那你的父母呢?”她终于问。
苏景的表情变得更加空白。
“他们死了。”他说,声音毫无波澜,“三年前,车祸。组织说是个意外,但我知道不是。他们试图让我脱离,试图找办法解除契约。然后他们就‘意外’死了。”
岗亭里陷入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破碎玻璃窗的呜咽声。
陆眠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不是为了自己卷入的麻烦,而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这个从十三岁起就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循环里,看着自己的“人”被一点点剥离,父母因为试图救他而死,自己还要继续戴着枷锁活下去的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种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组织……”她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饲主’到底是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苏景重新拉好衣领,遮住项链。
“我不知道全部。”他摇头,“我只知道,他们是一个古老的、全球性的隐秘组织。他们收集‘时间’,但不是为了自己使用。他们在……喂养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苏景说,“我只见过一次。在总部,我接受‘烙印’的时候。那是一个……房间。很大,很黑。房间里有很多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有一只猫。房间中央,有一个……”
他停了下来,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有一个‘存在’。”他最终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我看不清它的样子,只能感觉到……饥饿。无尽的饥饿。那些猫的时间,我的偿还,最终都流向它。”
陆眠感到脊背发冷。
喂养某个存在?用猫的时间?用人的记忆和情感?
这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那今晚,”她问,“你为什么约我出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苏景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他说,“组织对你产生了兴趣。”
陆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们的。”苏景说得很直接,“昨晚之后,我知道瞒不住了。你看到了太多。如果我继续隐瞒,组织迟早会自己发现你。到时候,他们会用更……直接的方式‘邀请’你加入。所以我主动报告了你的存在,说你可能有某种与猫沟通的潜能。”
“你报告了我?”陆眠的声音提高了,“为什么?”
“因为这是保护你的唯一方式!”苏景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压抑的焦躁,“陆眠,你不明白吗?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偶然撞破秘密的学生,组织会直接‘处理’掉你,让你消失。但如果你是有价值的能力者,他们就会考虑‘招募’你。这样你至少能活下来!”
“活下来?”陆眠几乎要笑出来,“像你一样活着?戴着枷锁,每周被剥掉一部分自己,成为一个空壳?”
苏景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对。”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我一样活着。至少……是活着。”
岗亭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伤害了他,用最直接的方式,揭开了他最深的伤疤。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苏景打断她,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你说得对。这样的活着,也许比死了更糟。但我没有权利替你做选择。所以我告诉你一切,让你自己选。”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二点了。”他说,“我必须在十二点前回去。组织会通过项链监测我的位置。”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陆眠,”他说,站在岗亭门口,背对着她,“现在你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你有两个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她。
“第一,彻底退出。烧掉所有记录,忘记今晚的一切,忘记我。继续过你的正常生活。我会告诉组织,你的能力不稳定,已经消失了。他们会监视你一段时间,但如果确认你没有威胁,可能会放过你。这是最安全的选择。”
“第二,”他顿了顿,“接受‘邀请’。让我带你见组织的人。他们会测试你的能力,如果确认有价值,会给你一个……‘机会’。成为像我一样的时间收集者。戴上枷锁,进入循环。”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她。
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选第一条路。”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陆眠,选第一条路。离开这里,忘掉一切,好好活着。不要选第二条路。那是一条……没有光的隧道。”
陆眠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黑暗和枷锁中挣扎了十年的人,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还未完全熄灭的光。
她知道,他在用最后的人性保护她。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第一条路是最安全的。
但她想起了那些猫。想起了煤球临终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在阴影里空洞凝视的猫眼,想起了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着被喂养的“存在”。
她想起了苏景。想起了他每个周二在地下室承受的痛苦,想起了他逐渐消失的情感,想起了他父母死去的真相。
她还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种能听懂猫语的能力,想起了那种与猫共感的链接,想起了自己说的那句话:
“我已经看见了。我回不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选第二条路,”她问,“会发生什么?”
苏景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疯了。”他最终说。
“也许吧。”陆眠说,“但我需要知道。如果我选第二条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专业,像是在陈述一个工作流程。
“三天内,会有人联系你。可能是通过电话,可能是直接出现在你面前。他们会带你去一个地方,测试你的能力。如果通过,你会被要求签署一份‘契约’。然后,你会得到你的‘标记’。”
他指了指自己颈间的项链。
“可能不是羽毛。每个人的标记不同。但功能类似:监控、惩罚、必要时处决。”
“然后,你会接受培训。学习如何‘借时’,如何‘偿还’,如何避开普通人注意。你会被分配一个区域,可能是这座城市的另一部分,也可能是别的城市。你会开始收集时间,定期上交。每周进行偿还仪式。”
“你的生活,你的身份,你的一切,都会被组织重新安排。你会有一个新的‘背景’,新的‘人际关系’。旧的你,会逐渐消失。”
他停下来,看着她。
“就像我一样。”
陆眠沉默了。
她想象着那样的生活。戴上枷锁,每周被剥掉一部分自己,成为一个收集时间的工具。失去过去的身份,失去朋友,失去正常的人生。
那还是“活着”吗?
但她又想起苏景说的:如果不这样,组织会直接“处理”掉她。让她“消失”。
要么成为工具,要么死。
这就是组织给她的选择。
“你有多少时间考虑?”她问。
“到明天中午。”苏景说,“明天中午之前,我必须给组织答复。如果你选择退出,我会安排。如果你选择……加入,我会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建议你不要现在就决定。回去,睡一觉,好好想想。用你正常人的理智,而不是用你那种……麻烦的勇气,来做决定。”
陆眠点点头。
苏景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颈间的羽毛项链,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呼吸般的微光。
是剧烈的、刺眼的、炽白色的强光!
“呃啊——!”
苏景整个人弓起身,一只手死死抓住岗亭的门框,另一只手捂住颈间的项链。他的脸在强光映照下扭曲变形,额头上瞬间冒出大颗冷汗,嘴唇被咬出血来。
光芒持续了大约五秒。
然后熄灭。
苏景瘫软下去,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汗水浸湿了头发和衣服。
陆眠冲过去扶住他:“苏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苏景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他看向颈间的项链,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真正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是……‘问候’。”他喘息着说,声音在颤抖,“组织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他们在……提醒我。”
他挣扎着站起来,推开陆眠的手。
“我必须走了。”他说,声音急促,“现在,马上。你也是,立刻回宿舍。不要走原路,绕远一点,避开所有监控。”
“可是你——”
“我没事!”苏景低吼,但声音里全是痛苦,“记住,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案。发短信到这个号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陆眠手里。然后他转身,踉跄着冲出岗亭,消失在夜色中。
陆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纸条。
耳边回荡着他痛苦的喘息声,眼前是他颈间那道刺眼的炽白光芒。
“问候”。
组织的“问候”。
用痛苦,用折磨,用枷锁的收紧,来提醒他:你在我们的掌控中。不要越界。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数字: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
而纸条的背面,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陆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她走出岗亭,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
夜风很冷。
她拉紧外套,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很慢,很沉重。
因为她知道,无论她选择哪条路,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都将彻底改变。
而那条会发光的羽毛项链,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着被喂养的“存在”,那个用痛苦作为“问候”的组织,都将成为她未来的一部分。
或者,吞噬她的全部。